
老相國刮目賞書童
太夫人平心論義子
華武雖然生性不慧,但是愛慕秋香的心並不亞於唐寅。聽得“賞秋香”三個字怎不著急?
便不由的喊將起來,請華老不要把秋香賞給他。這時唐寅猛吃一驚,他想:“我的心事卻被呆公子一言道破了,我這番更名易姓。來做低三下四的人,想的什麼?隻想華老把秋香賞給我。呆公子糊塗一世聰明一時,警告華老休得上當。唉,不要把機關破露了罷!我借這對仗一語雙關,做個將來的佳兆。所以把‘賞秋香’三個字嵌入其中。華老已被我朦過了,呆公子卻朦不過。奇哉怪哉!”華老向二刁怒目相視,喝道:“你道些什麼?”二刁道:“華安存心不良,他要賞秋香,偏不要把秋香賞給他。”大踱也隨聲附和道:“香香啊,賞賞他不得。”華老道:“你們可知道什麼叫做賞?什麼叫做秋香?”大踱道:“賞賞者賜也”。二刁道:“秋香者阿每雞(之)婢女也。”華老又把象牙筷在桌上一拍道:“你們兩個都是不可雕的朽木,枉讀了多年的書。連那‘賞秋香’三個字都不會解釋!”唐寅暗笑:“他們沒有誤解,怕是你老頭子誤解了罷。他們做了多年的朽木,這一會卻沒有做朽木。你老頭子說的不可雕的朽木,怕是夫子自道也罷。”華老連歎了幾口氣,很嚴重的教訓兒子道:“大郎、二郎聽者,你們讀了多年的書,隻是讀的死書。須知道書是死的,解釋是活的,萬不可拘泥不化,執定這種解釋,而不想變通的方法。即如這個‘賞’字,大郎說的‘賞者賜也’,固然是一種解釋,殊不知賞賜以外。還有欣賞的賞。昔人說的‘奇文共欣賞’,這個‘賞’字便不作賞賜解,卻是和賞風賞月的‘賞’一般意思。‘秋香’二字是指著滿圓金粟而言,和你母親的侍婢毫不相關。華安對的‘賞風賞月賞秋香’,他是即景生情,指著滿園金粟而言。
你們竟誤會要把秋香侍婢賞給他。可謂不通之至了!”說罷又是幾聲長歎。大踱、二刁受了這一頓訓斥,當然俯首無語。但是到了來年,卻被他們說得嘴響。那時華安已挈著秋香夜遁,待到發覺以後,華老知道上了唐寅的大當,不免唉聲歎氣,悶悶不樂。兩個兒子上前相勸,便提起去年中秋的事,以為唐寅對的“賞秋香”三個字兄弟倆都知他存心不良,曾在老父前提起警告,休得把秋香賞給他。彼時老父把兄弟倆一頓大罵,以為徒讀死書不通之至。現在不幸已應了兄弟倆警告的預言,究竟兄弟倆是不是讀的死書?到要請教。華老聽了又好氣又好笑,也隻好俯首無語。這是後話,未來先說,表過不提。在這當兒,席麵上又來了一次八寶鴨,華老素來食量不佳,又加著胸懷不快,所以上了佳肴並不舉箸。大踱、二刁卻是一眼不霎,監視著這隻又肥又嫩又香的八寶鴨。華老道:“華安,你把方才的上聯給我另對一個下聯。要是合著我的身分,我便把八寶鴨賞給你吃。”唐寅道了一句:“遵太師爺吩咐。”
二刁道:“老衝,我們真個來做活祖宗了,這一席酒其(是)祭祖宗的酒,不其賞中秋的酒。
這隻八寶鴨又要飛去了。”大踱道:“祭祭祖宗還有紙錠化,現……現在錫錫箔沒……張。”
唐寅道:“啟稟太師爺,小人對的:‘寸身言謝,謝天謝地謝君王’。”這個下聯直把華太師喜的拍手叫好。‘今天中秋佳節,華老曾經當天燒過一爐香,喃喃禱告道:“我華鴻山自經告老回鄉,賞食全俸,君恩浩大沒齒不忘,身在江湖心在魏闕。但願國泰民安,皇帝萬歲萬歲萬萬歲。”華老既存著不忘君國的心,所以出的上聯有“思國思民思社稷”的字樣。唐寅對一句“謝天謝地謝君王”既合著華老的身分,又猜透了華老的心思,怎不拍手叫好?立命把這一次八寶鴨撤下去,賞給華安。唐寅又上前謝了太師爺。二刁道:“老衝,你看華安道一聲謝,便有一樣好東西吃。他真個其(是)寸身言謝咧!”大踱道:“他他是寸身言謝,我們隻好十口心思。”二刁道:“思什麼?”大踱道:“到到了來日,一一定害了相思症,我我的相思害在生天泡瘡蹄膀上麵。”二刁道:“你害的其(是)蹄膀相思,我害的其八寶鴨相思。”那時席上又來了兩次菜,兩個踱頭知道沒有他們的分兒,索性瞧都不瞧了。華老道:“大郎、二郎,各把近來所作的詩稿念一首給我聽,要是做的不錯,所有席上的佳肴由著你們吃個爽快。”兩個踱頭正害著吃食的相思,華老把食欲打動他們,他們又不自量力,願告奮勇了。二刁道:“我有一首近作,題目其(是)詠香……”華老道:“香什麼?”二刁本要說“香叔”,忽想“叔字”說不得,便道:“詠的其(是)香鬥。”華老道:“香鬥為題,即景生情。你且把詩句背給我聽。”二刁念道:香鬥香之鬥,香乎鬥亦香。而香其撲鼻,香鬥上爺床。
華老道:“一派胡言!全無詩味。大郎你呢?”大踱道:“我我也是詠香鬥。”華老道:“詩句呢?”大踱期期艾艾的念道:去年今日此堂中,香與區區相映紅。阿大不曾何處去,香啊今日返亭東。
華老道:“尤其放屁了!卻不料今宵美景良辰被這兩個踱頭大殺風景。要沒有個聰明書童伴我無聊,端的今夜要被他們氣死了。華安!”唐寅道:“有。”華老道:“你方才替二公子刪改的對仗有‘賀花賀月’四字。我便把花月為題,限你詠七律四首。詠得好,這全席的菜都賞給了你罷。”唐寅道:“小人遵命,容想。”說到“容想”二字。便放下酒壺,在天香堂上徘徊了兩三次,照例做書童的不應有這般態度,但是華老教他做詩,便該把詩人相待,不該把家童相待。詩人結習,大概信步索句,且行且吟,斷沒有手捧灑壺站立一旁可以做出詩來的道理。所以華老見唐寅這般態度並不斥他無禮,轉以為是詩人應有的態度。不禁捋著長髯點頭不已。二刁道:“老衝,你看奴才踱起方步來了。我們規規矩矩的坐在這裏,隻其(是)挨罵,他放下酒壺去踱方步倒沒有人罵他。”大踱道:“我我不要做公子了,我我要做奴才,公公子倒灶,奴奴才吃飽。”華老道:“你們從今也該覺悟了,做了少年人,第一要有才學,有了才學便是奴才有人抬舉他,沒有了才學枉做了公子,也隻好天天捱罵。
這叫做‘萬般皆下品,惟有讀書高’……”華老正在策勵兩個踱頭兒郎,唐寅所詠的花月詞四首早已打成了腹稿,恭恭敬敬的上前稟告道:“回太師爺話,四首花月詞,小人吟就了。”
華老道:“你且背給我聽。”唐寅清清朗朗的背著他的得意之作道:有花無月恨茫茫,有月無花恨轉長。花豔似人臨月鏡,月明於水照花香。扶筇月下分花入,攜酒花前帶月嘗。如此好花如此月,莫將花月作尋常。
花香月色兩相宜,惜月憐花臥轉遲。月落漫憑花送酒,花殘還有月催詩。隔花窺月無多影,帶月看花別樣姿。多少花前月下客,年年和月醉花枝。
花發千枝月一輪,天將花月付吟身。權為月主兼花主,暫作花賓又月賓。月下花曾留我酌,花前月不厭人貧。好花好月知多少,弄月吟花有幾人。
高台明月滿花枝,對月看花有所思。今年月圓花好處,去年花病月昏時。三杯酬月澆花酒,幾首評花品月詩。沈醉欲眠花月下,隻愁花月笑人癡。
唐寅背一首,華老讚一首。四首背完,讚聲不絕。便向著兩個踱頭發話道:“你們懂得慚愧麼?一個書童有這大麼的才學,你們枉做了貴胄公子。隻是胸中漆一般黑。”大踱不服道:“爹,你你不是我的蛔蛔蟲,你怎知道我腹中漆一……黑?”二刁道:“漆一般也不妨的,天天到園子裏去捉油火蟲吃,肚皮裏就會亮了。”華老越聽越沒趣,拂袖而起,吩咐把這一席酒完全賞給華安吃。自有家丁掌著燈照他到中門裏去了。紫微堂上的賞月筵席早已散去,二位少夫人都已回了堂樓。太夫人為著老相公沒有進來,坐在內堂守候,好幾次遣丫環到天香堂上探望太師爺,是不是在外麵開懷歡飲,丫環回報太師爺酒也不喝,菜也不吃,隻和兩位公子嘔氣。惟有見了新來兄弟華安卻是和顏悅色,上一次菜肴,太師爺總說賞給華安吃。太夫人暗暗自思:“這也難怪他,兩個兒子端的太不掙氣了!”忽聽得中門上傳進消息,太師爺來了。這時候華吉、華慶已把太師爺送進中門以內,自有仆婦丫環等掌燈迎接,華吉、華慶重又折回,不在話下。太夫人離座叫喚老相公,卻見華老麵上大有不豫之色,太夫人問一聲:“老相公緣何不樂?”華老枉為相國,卻說出一句可笑的話,指著太夫人的腹部說道:“都是你的肚皮不掙氣。”編者寫到這裏,說一句公道話道:鴻山錯了,這是合作的問題,決不能抱怨著一方麵。太夫人的不掙氣,也是老相公的不掙氣。……太夫人聽著老相公說的幾句氣話,畢竟相國夫人四德俱優,不比小家婦女沒有涵養性,在這一句上便要和丈夫淘出一場氣來。當下待華老坐定以後,便吩咐丫環道:“你們快去預備醒酒湯,太師爺醉了。除卻秋香,都不要在這裏侍立。”於是紫微堂上隻剩著老夫婦、秋香三人。華老說了一句氣話,出口以後自知失言,便向太夫人說道:“我沒有醉:但是方才一句話自知冒昧,請你不要介意。”太夫人笑道:“老相公說的氣憤話,誰來介意?不過兒子的賢愚關於天賦,老相公氣憤也沒有用,枉自氣壞了自己的身子,這兩個癡兒依舊是癡兒,有什麼值得?”華老道:“這兩個癡兒,隻好由著他昏昏沉沉度這一輩子糊塗日子,我也顧不得許多了。但是見了兒子的癡呆,益發見得書童的聰明絕世。”說時便把方才吟詩作對的經過述了一遍,又輕輕的說道:“我有一樁事要和夫人商量。”太夫人道:“請教。”華老向秋香看了一眼道:“你也暫且回避罷。”秋香正待避走,太夫人道:“不用回避,你是我的知心婢女,又是守口如瓶,甚麼話都不肯搬嘴弄舌。”秋香應了一聲,隻得依著太夫人站立一旁,玉手搭住交椅的背,一寸芳心不由的砰砰地跳。……原來秋香誤會了。誤會什麼?誤會太師爺看中了書童,要把自己終身許給他。他想:“太師爺不要上了書童的當罷,他是從蘇州一路尾隨到東亭鎮又賣身到相府。他的意思是專在我身上做工夫,我又不知道他的底細。我雖是個低三下四之人,卻也有幾分氣骨,我的終身怎肯許給這不知底細的浮薄少年?”他心要這麼想,耳朵裏卻注意著太師爺所說的話。華老道:“夫人,自從華安入門以後,我已存著這條心。”忽忽三天,我的意思越發決定了,但是我不能一個人擅專,總得夫人允許了才能定局。”秋香的心越發跳得厲害了。太夫人很從容的問道:“老相公定下的什麼計較?請道其詳。”華老道:“這童兒端的超群出眾,若不把他竭力抬舉,隻怕他高飛遠走,不肯久居人下”。太夫人道:“老相公你要抬舉他盡可抬舉他。何用與妾身商議?”華老道:“尋常的抬舉當然不用和夫人商議,現在我要抬舉這書童,不是尋常的抬舉,非得請了夫人的示不可”。秋番聽這話越逼越近,圖窮而匕首現便在這時了。不但心頭怦怦地跳,而且麵上烘烘地熱。太夫人道:“老相公,倒也好笑,你說了半天還沒有把你的意思說出。是不是‘將軍欲以巧勝人,盤馬彎弓故不發’?”華老道:“我的意思一言可了,我意欲把華安承繼膝下作螟蛉義子,請問夫人意下如何?”秋香暗暗好笑道:“原來如此,和我有什麼相幹?我多疑了。”在這當兒,他的心也不怦怦地跳了,他的麵也不烘烘地熱了。太夫人凝神片晌,才說道:“老相公的意思,妾身也深以為然。不過這件事關係重大,怎能取決於俄頃之間?華安入府前後不過三天,在這三天中的華安,不但老相公見了讚不絕口,便是妾身也賞識他是個超群出眾的人物。不過《左傳》上有一句話,叫做‘有甚美者必有甚惡’,華安的美處我們見了,華安的惡處我們卻沒有見。也許他有美無惡,是個十全十美的少年。但是在這三天以內誰也不敢下這斷語。
要是僅把他當做書童,我們隻須媽媽虎虎便是了。如今要把他做義子,卻不能不謹慎一些。
華安在這時候並無破綻,萬一做了我們的兒子,卻是破綻百出,到那時木已成舟,懊悔嫌晚了。就妾身的愚見,要把他繼做螟蛉,也隻可存在心中,卻不可即時宣布。在這一年半載中,我們隻須精密觀察,處處留意,果然他是個十全十美的少年,並無破綻授人口實,那時我們實行這過繼的辦法也不為遲。老相公亦以妾身之言為然否?”華老連連點頭,讚成太夫人的緩進辦法。紫薇堂上一席話,隻有老夫婦和秋香三人知曉,按下不提。且說唐寅領受了華老的厚賞一席盛筵,由著他一人獨享。他不是巨毋霸的肚皮,怎能夠“一口吸盡西江水”呢?
大踱道:“大大叔,老生活走了,你你這一席酒怎怎……吃得下?”唐寅道:“吃得下便吃,吃不下便剩了。橫豎是太師爺賞給我吃的。吃不吃由我支配。”二刁道:“半仙,八月裏天氣叫做木犀蒸,天氣其(是)很熱的,過了一夜菜肴便餿了,台(罪)過台過。”唐寅笑道:“過了一夜不見得便餿,便是餿了也可以豢狗,也可以飫貓。”大踱道:“大大叔,你你譬如給狗吃,請請……我罷,可可憐我,這這褲帶依依舊要褪……腳背上。”二刁道:“半仙,你譬其(如)拌貓飯,請我吃了罷。可憐我坐在席上做活祖宗,隻有看的分兒,嗅的分兒,旁的沒有吃,隻吃了兩個湯團。。大踱道:“阿阿二,什什麼湯團?我沒有吃著啊”!二刁道:“我吃的湯團不其(是)真的湯團,其老生活眨的一個個白眼。”唐寅看他們說的可憐,橫豎一個人吃不下,便做了個春風人情,許他們陪著同吃。二刁聽得有配饗的分兒,便吩咐把酒席搬到書房中去,開懷歡飲。隻為天香堂上的風水不好,換一處地方便可以發發利市。
家人們一聲答應,便把筵席搬入金粟山房。唐寅老實不客氣,坐了居中一位。大踱、二刁便在左右相陪,他們都是研究實利主義的,不爭名分隻爭吃。名分是虛,吃是實的。古來伯夷、叔齊為著爭這“名分”二字,情願槁餓而死,是多麼不值得啊!蘇州有兩句俗語,“和流處,吃得飽致致;清打清,餓斷脊梁筋。”大踱、二刁便是抱的這般主義。金粟山房一席酒和天香堂上大不相同,一不要吟詩二不要作對,由著兩個呆公子吃個爽快。大踱道:“飽飽了。
上上達喉門,下下達肛門,腰腰都灣不……了。”二刁道:“我的喉嚨口和煖鍋一般,一塊雞汆在咽喉上麵,取一把調羹來給我舀去了罷……”兩個踱頭醉飽以後,自有華吉、華慶扶他入內。究竟菜肴太多了還有吃不盡的東西。唐寅把來請了華平、華吉、華慶,彼此可以結結人緣。待到大家都吃罷了時候不早,這一顆明月早已高掛天心。唐寅歎了一口氣:“佳節已過,依舊見不得秋香。我在這裏憶念秋香,不知秋香在內室可曾念我?”正在呆呆地想,忽聽得嗚嗚的一片簫聲從秋風中飄來,不由的起了一種感想,想到:“去年中秋,我們三娘娘九空在桃花庵中吹簫,吹得婉委動聽,我和二娘娘羅秀英同倚欄杆,他把鞋尖、我把指尖輕輕的在那裏擊節。秋風容易,又是團圓佳節,簫聲依舊,隻不知‘玉人何處教吹簫’?明月依然,便想到宋人兩句詞,叫做‘月到舊時明處,與誰同倚欄幹’?差不多替我唐寅寫照。”他起了這種感想,便不高興徘徊風景了,便掌著燈回到臥室去歇宿。唐寅的臥室便在金粟山房的裏麵一間,和王先生的臥榻相近。王先生沒有到館,這幾天來是他一人歇宿。他待要上床安臥,忽的枕邊多著一包東西,是挑繡鴛鴦的一方手帕包著四匣宮餅,又有大石榴兩隻,用紅綠絲線絡著,還打著兩個同心結。一望而知為石榴贈他的東西了。正是:拋來粒粒相思豆,繡出雙雙比翼禽。
欲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