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包笑天

第十六回 鬥繁華廣傳都市毒破貞操難敵金錢魔

且說蔡子鶴取在手中,見是一個用舊報紙包的,裏麵都是一色中國銀行的鈔票每疊一百元,共有三疊。王庭桂道:“請你點點。”子鶴道:“你老哥還有差嗎?不用點不用點。”嘴裏說著,卻用他那一隻扁闊的中指在口中舐了一舐,蘸了一點兒唾沫便一五一十的數起來,數完了一疊又換一疊,三疊都數完,便沒口子的說:“不差,不差。”向他那身邊口袋裏一塞,便道:“至多十天後可以聽回音了。這一次的成績絕不會壞。”又約略談了幾句,告別而去。這一次王庭桂就三百元的本錢,分著五十多塊錢。第一次也算香了香手,很為得意。得了個甜頭以後便做下去。而且近來跟著王九香也認識了幾個燕子窠裏的老板,也可以幫著他們招招主顧、拉拉生意、接接線頭、綽綽露水;在這一門裏總算很為活動。一年工夫倒可以得著不少的外快錢,完全不靠這一月嫁妝店。人家有時和他講嫁牧店的生意經,他反而不要聽,他心想我現在做這個生意既不勞心又不費力,洋錢送上門來,何等寫意!這嫁妝店要做那二分鈿的生意又何等繁難!可是這嫁妝店卻是從老丈人一直傳下來的,現在手頭活動,既不必關閉,又不必盤頂與人家,好在開銷不大,一年中家裏的苦開銷是做得出的。無奈飽含思淫欲:古人的話是不差的。王庭桂手中有了幾個錢,就想在女人麵上轉念頭。

原來他們這嫁妝店還專靠把那種嫁具租賃於人,一個月收多少租費。上海日趨奢華,近來巨商富賈麋聚洋場,器物陳設之華麗駭人心目:上等的是銅床、鏡屏,齋麗輝煌;次等的也是紅木、柚木等等。自己一時買不起可以向店家租賃,所以上海地方要組織臨時家庭非常便利,咄嗟之間可以立辦。常常有上半天才說定的,到了晚上色色俱全,便成一個完美甜蜜的家庭;人家進去一瞧,哪一樣沒有。及至一旦勞燕分飛,各人走他各人娘的路,立刻各奔前程,橫豎這器具等等也是租來的,一霎時可以人去樓空,連一點東西也沒有。這也是上海一種新現象。王庭桂店裏所出租的器具都是那些寧波式的家生,不能望塵到什麼銅床鏡屏,連那近來所流行的紅木袖木家具也不敢比肩,他們那裏都是些廣漆油漆的木器。租價當然也很便宜,他的租戶也自然是小家居多。

在民國路一條弄堂裏有一家人家,也是王庭桂的同鄉,姓李的,夫婦兩人租了人家一個亭子間連一盞電燈,倒要十二塊錢一月。他的男人是吃南貨店飯的,每月薪水不過二十元;二十元中倒去了十二塊錢的房金,每天日用開銷如何支持得下,她的房間裏家具就是向王庭桂租的。本來那位姓李的雖然在上海做生意,家眷原住在寧波,一年回去兩次;但是少年久曠,在上海無所泄欲,不免在那下等娼妓中有尋花問柳之舉,沾染了一次白濁,被他女人知道,吵天吵地一定要跟他到上海來。她男人被她吵得沒有法子,隻得依允了她;可是赤手空拳哪裏有錢置辦得家具,便向王庭桂那裏租得一房間家具,倒也要三四塊錢一月咧。起初幾個月按日照付,到後來便支付不出,一月一月的拖欠下去,後來索性完全不付了。他那女人年紀還輕,不過廿五六歲,生得肌膚白皙,鄉鄰人家便題她一個諢名,喚做白娘娘。東鄰傳西鄰,前弄傳後弄,因此在這幾條弄堂裏白娘娘很有些名氣。白娘娘也妄自菲薄,攝首弄婆也很有些風頭。王庭桂出租家生的錢沒有討著,這一家門口倒走得熟了。上海地方是寸金地,一上一下的房子可以租三四家人家,也沒有什麼會客的,無論什麼人都是房間裏請坐。那白娘娘的丈夫白天是不在家的,王庭桂每來討租家生錢,白娘娘便把他招待到房間裏送茶送煙,因想錢沒有給人家,也得好好的敷衍人家,不能再把那難看的麵目示人。因此王庭桂每次來討家生錢總要坐這麼一個鐘頭,夾七夾八的亂講。白娘娘便稱他為王先生,王庭桂也是李師母長李師母短,直要談到臨走的時候方提起家生錢欠了好幾個月了,可以先付一兩個月罷?白娘娘隻得賠笑道:“對不起。王先生,我們也實在不好意思了,隻好再等等罷。有了錢趕緊就付給你。”王庭桂也隻好空手而去。

看官們要知道王庭桂的為人,做生意要算得一是一二是二,倘然換一家人家,要是三個月不付租金,他老實不客氣一麵來追你的租金,一麵便率領了老司務,杠棒繩索對不起就來搬家夥了。如今常常到這裏來便覺得不好意思便撩下臉來,而且每逢來時白娘娘總是滿麵春風殷勤款待,更加使王庭桂不能開口。有一天白娘娘和他的南貨店裏夥計李先生大反目之下,鬧得要自尋短見。你道是為什麼,原來自從白娘娘搬到上海以後,未到半年,那位李先生已經前吃後空拉上了許多債。本來上海的地方賺二十塊錢一月如何開銷得出?那位李先生自己可憐也沒甚值錢的東西,卻把白娘娘的一隻金壓發、一件灘皮襖都付諸長生庫中。那年十月裏的天氣卻冷得早,白娘娘見鄉鄰人家當小工頭腦的王金虎娘子已經把羊皮襖穿起來,想我的東西還在典當裏,不知何日可以贖得出來,等到她丈夫回來,就提起要贖羊皮襖的事。李先生歎了一口氣道:“照這個情狀,一時哪裏贖得起?都是你吵得要搬到上海來,拉了這許多空子。”白娘娘哼了一聲說:“你惶恐是一個男人,把一個老婆的衣服也當了。養不起老婆的做什麼親?你是最好我不要到上海來,所以橫說住在上海不好,豎說住在上海不好,要把我趕回寧波去,你可以一個人在上海開心作樂。可惜又是不爭氣,玩出病來了,回來又害別人。你不能尋一個別的事情做做嗎?難道一生一世死在這南貨店櫃台裏嗎?”.李先生道:“你這話說得好隨意啊!現在上海地方沒有事情做的閑人有多少?就知我那個位子在店裏要算上等缺份咧,也算是磨櫃台角磨出來的,有許多人正求之不得,要是我一天讓出這個位子,大家正你爭我奪。你倒說那輕巧話兒,換一個事做做?一則也得不到這個機會,二則也要有本領、有資格。”白娘娘道:“人家說上海地方最好弄錢,所以說上海是個活地,因此家鄉裏的人都要到上海來。你自己張開眼睛來瞧瞧,我們同鄉裏好幾個人都是青布長衫一件到上海來的,到如今發了幾百萬財也是有的;像我們親戚裏有好幾個到上海來,也不過是外國人家當西崽,此刻那闊的是不用說了;自己可以開大旅館、大飯店,便是頂不得意的也可以每月弄到五六十塊錢,他們有什麼本領呢?便是隔壁王家奶奶王金虎娘子,他的男人是當小工頭的,他也比我們闊得多:房間裏還有紅木家生咧。總沒有像你這樣死眉死眼的。”李先生道:“我雖然比他們錢賺得少,到底是個櫃台裏的先生,到底是個穿長袍的;他雖然賺得多,到底是個小工頭,到底是著短衣裳的。”白娘娘冷笑道:“別扯淡明,櫃台裏的先生買幾個錢一斤?他隻要有了錢,卷起長袍子來難道有人去剝他下來嗎?你要是這樣再弄下去,隻怕長袍子也著不成功了。他雖然是個小工頭,家裏用了娘姨,難道不叫他女人一聲奶奶嗎?你還要擺這個臭架子做什麼!擺來擺去也不過是個南貨店裏的夥計,要是個南貨店裏的老板倒也罷了,說出來也不羞慚嗎?”李先生道:“你也別和我吵咧,這種事情原也要各安其道。就像我們店裏那位姓周的,他薪水比我還少,隻有十四塊錢,他還有一個小孩子,也一樣的過活。因為他的女人勤儉,也幫著做女工,一個月也有十幾塊錢的進款——她是織襪的,還有小孩子吃奶——兩人湊起來有將近三十塊的進款,要是勤儉度日,也可以敷衍了。我那店裏的周先生連鞋子也是他老婆做的。像你還成嗎?自己的鞋子還要到店裏去買咧!這幾個月裏也不曾見你手指頭拈過針線,每日吃飽了飯打扮得清清爽爽,鄉郊人家談談說說,說得高興呼姨喚姐擺開台子來,五百底的銅子小麻雀叉叉何等寫意啊!有時還要新世界大世界去兜兜。我是一天到晚一個銅板糖兩個銅板花生都是要包給人家的。”白娘娘道:“嗄!你自己吃掉了人家東西,問你要時倒惹你教訓了一場。也好,你既是有勤儉的女人你盡管討去,我是貪吃懶做的,你先把壓發和皮襖贖回了我,我回寧波去也不來惹你的厭。以後聽憑你生楊梅瘡也罷流白濁也罷,都不幹我事,各人走各人的路好了。”李先生這時也氣得說不出什麼話來,便橫在床上一言不發。白娘娘道:“怎麼不說了?剛才像煞有介事,此刻又裝死了。你把東西贖回了我,我準定回寧波去。”李先生想:當她衣物的時候,原想過幾天就贖出來的,誰知當當易,贖當難,到如今一時間又哪裏贖得出呢?既然自己硬不起,也就讓她吵吵罷。便裝著睡,不去理她。可知這一回白娘娘竟不肯幹休橫也不是豎也不是,一麵哭一麵罵,直鬧到天亮。本來李先生原有七分是懼內的,這一番不知怎樣的頂撞了幾句,自己也覺得後悔不迭,便也不敢再說什麼。白娘娘哭哭鬧鬧,直到太陽高高的升起方才有些睡意;李先生是一早要到店裏去的,便起來洗洗臉出門做生意去了。白娘娘這一睡直睡到午後起身,頭也不梳臉也不洗,兩眼哭得眼皮兒腫了起來。恰巧這個王庭桂吃飽了飯又到這裏來了,一腳便踏進白娘娘房裏。往日間總是白娘娘含笑承迎,今日卻見她亂頭粗服,一副憔悴可憐之色,連說話也不高興。原來白娘娘那裏的一個二房東喚敏大阿姨,從前也是開過野雞堂子的,是一個老虔婆。她早瞧出王庭桂賊忒嘻嘻的麵孔就不是一種好道路,她見王庭桂和白娘娘兩人兜搭,她有時也參加其間。今天王庭桂見白娘娘不是像從前這般高興,便知道其中必有變故,但是不好意思問她,就是問她,她也未必能真實的告訴出來。可是兩人談話,對方的一個人有了心事愛理不理的,那就至多問一句答一句,一點兒沒有興會了。恰巧有個淩趣的二房東大阿姨帶笑帶說的奔了進來,見了王庭桂便道:“王先生,你來得正好。李家嫂嫂正是心中悶得很,你來替她談談說說解解悶罷。”這老虔婆一麵說一麵就一屁股坐在白娘娘的床上,笑說道:你這個白娘娘啊,要有一個小青青就好了。

可惜我老太婆年紀老了,不然我來做一個小青青,你悶的時候來解勸解勸也就要好得多咧。王庭桂這時便乘勢而入,問道:“大阿姨,這位李師母今天有什麼不高興事?我也可以解勸解勸嗎?”大阿姨道:“這位李師母也正可憐,”那老婆子便要大發感慨的說下去。白娘娘卻向她丟了一個眼色,意思教她不要說,她卻隻做沒有瞧見,仍舊嘴裏銜著一根香煙,說道:“這也怪不得她。好在這裏也沒有外人,王先生也不客氣,就同自己人一般,況且你們也是同鄉。昨天我也一夜不曾睡得著,醒轉來還聽得你們在那裏嘰嘰咕咕一一”王庭桂道:“大阿姨說了半天,我到底還沒有明白怎麼一回事。但是你的說話有點兒好笑:既然說一夜天不曾睡著,怎麼又說醒轉來聽得他們嘰嘰咕咕?沒有睡著怎麼會醒轉來呢?”這麼一說,連個白娘娘也撲哧一聲的笑出來了。老婆子拍著大腿道:“阿呀呀!昏了,昏了。我把話兒說糊塗了。可是要不是我這般說法,哪裏引得李家嫂嫂愁悶中這樣的一笑?古人說千金賣笑。我這句話雖然說左了。可是引得她這麼一笑,她值得到千金啊!”說著又和王庭桂做眉擠眼,用手暗暗的指著白娘娘。王庭桂也知道這老虔婆的討厭,可是用兵之際,正要那種間諜,便道:“好!原來你是要引李師母笑笑的意思。”大阿姨道:“其實呢,我的確是一夜不曾睡著,不過在天亮時朦一朦,醒轉來還聽得他們在那裏講話,可見得他們是一夜不曾睡:和李先生相罵了一夜天。不是我倒是老長輩麵孔,公斷一句話,從來男人總要讓點女人,他也‘閑話多子飯泡粥’。我們這位李家師母是算得好了,又是能幹又是做人家;李先生薪水賺得少,上海地方是不容易支持的呀,她卻還收拾得清清楚楚,接待朋友等也很有禮貌。就像你王先生那裏的家生錢,李先生每天是出去了,他也一概不管。”王庭桂道:“別是為了我這一點家生錢他夫婦就鬧起來了罷?”白娘娘連忙說:“不是,不是。王先生切勿多心。”大阿姨也說:“這倒不是。他們都知道王先生是極肯照應他們夫妻的。王先生是極好白話,不像他們那些斤斤較量的。他們的吵鬧我也不知道為的什麼事,夫妻淘氣相罵本來不算什麼事,連他們自己也往往莫名其妙。不過有一句話我可以斷定的,總是為了幾個錢的關係。是在上海這個地方不容易居家,李先生錢又賺得太少,入不敷出,教我們這位嫂子也真為難。你想開門七件事哪一件不要用錢的?”這時白娘娘隻低垂粉頸,一言不發;王庭桂也點頭太息,不能說什麼話兒,隻讓這位老婆子暢所欲言。一會兒王庭桂起身告辭,大阿姨就跟了出來。王庭桂便問大阿姨到底為什麼事,大阿姨道:“總是為錢。他的男人奪去了她一把金壓發,一件皮襖,現在天氣漸漸兒冷了,他逼著丈夫要贖,一時贖不出來,夫妻兩人吵了一夜,連我都沒有睡著。照這個樣子隻怕總支持不下,你的家政錢不必說,就是我的房錢也欠了兩個多月了。總要想法子走走活活才好。”王庭桂道:“怎麼叫做走活路呢?”大阿姨道:“上海灘上活路有多少,條條都是活路,隻要你會走。放著活路在前你不去走,卻走到死路上去,那就糟了。固然呢,也有許多人要走上活路走不上去的,象白娘娘實在不是死路上人,卻走上死路去,未免可惜了。”王庭桂道:“大阿姨,你是活路上的人,不過現在年紀老了一點,白娘娘就由你領到活路上去了,我倒很有意思照顧照顧他們。天氣冷了,沒有皮襖穿,凍壞了身子也是不好。他們倘然急要用錢,我這裏借個幾十塊錢去用用倒也沒有什麼。不過他們願意不願意卻沒有知道。”大阿姨道:“借錢給他們用還有什麼不願意嗎?但是這個錢將來還不還我是不擔保的。”王庭桂道:“哪個要你擔保。不過你得先問一聲,也有一等人窮死不願問人借錢的,問一問較為得體。”大阿姨道:“不擔保那就好辦。本來也不用問的,既然你要問,今天晚上準問一問。明天給你回信吧。”王庭桂想了一想,道:“我天天到這裏來不大好看,而且你這裏租戶太多,怕人家說話。明天你到順風閣茶館裏來罷。我就好付你錢。”大阿姨道:“這你也太顧慮了。上海的鄉鄰從來不管人家事,一家隻顧一家。誰敢多說話教他立刻滾蛋搬場。”王庭桂笑道:“好威風的二房東太太啊。但是我們還是避避嫌疑的好。俗話說的‘瓶口紮得緊人口紮不緊’,人家講出來就是畫蛇添足,裝出許多話兒來了。”大阿姨道:“也好。既然如此,明天我到順風閣給你回信吧。”

不說王庭桂自去,且說大阿姨回到白娘娘房裏說:“剛才那位王先生倒真是個熱心腸人,所以我一貫都說你們寧波人好,寧波人就能在上海幹大事業,他就是一種爽快的脾氣。他出去的時候就問我李師母為什麼不高興,我想也瞞不過他,就說總是為著手頭不寬展,所以他們夫婦兩口子反目起來了。王先生說李師母也怪可憐的,而且是個恃強好勝的人,我倒不好說,倘若一時錢財上有什麼缺乏,我這裏也可以有個小通融。我就說‘王先生能照應人家,那是好極了’”。白娘娘道:“大阿姨,我想這事不大好。王先生的意思實在是令人感激,而且我們租了他的家具,幾個月沒有付錢,也很對不起他。此刻又借了他的錢,將來怎麼樣還他呢?雖然我們夫妻吵鬧,我心裏是恨他,但是實在沒有錢,不欠人家的債到底輕鬆點。”大阿姨一想這事有點兒不好,便道:“慈大,你要靠李先生弄了錢來給你贖當頭,我想在這兩個月裏恐怕沒有這回事罷。”

正是:萬事不如錢在手,人生幾見黷當頭?

未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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