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二老者踏著山崖而下,由西南奔東北,回飛龍鎮。勝爺在前,丁桂芳在後,施展夜行術,陸地飛騰之法。勝爺回頭一看,丁爺腳力跟不上。勝爺思索,我要落下他,愈叫他臉麵掛不住,我焉能這樣對待朋友呢?自可慢點行走。不覺三更已過,風吹浮雲散,皓月照當空。勝爺說道:“賢弟,你往前邊看,前邊一道白線,雪花白相似,鹿伏鶴行,腳底下甚快。”丁爺問:“勝三哥,這是何如人也?”勝爺說道:“我夜宿賢弟三合店,二郎山之賊俱已知之,大概是被踩盤子的探去啦,因此眾賊各有防範,也許是該山藝業高強之賊,奔賢弟店內暗算於我。賢弟請看,他要到店內北跨院暗算愚兄,我讓他要出了賢弟之店,我枉為十三省總鏢頭。”丁爺問:“此人為何穿一身白呢?”
勝爺笑道:“此人絕非你我弟兄歲數,他必然狂傲無知,必然年輕。如要竊取偷盜,三五頃地之家,絕然他不偷盜。除非無窮富貴,宅院之中有護院之人,他才竊取偷盜。為的是讓人看見,如其動手,以武術不是他敵手;如若逃走,人追不上他。應當夜行人穿衣裳,或灰,或青,他誠心敬意穿雪白的衣服,這叫狂傲無知。”
弟兄說話之間,已到飛龍鎮南鎮店口。要進飛龍鎮須穿林而過,賊人未進樹林,往正東去了。勝爺捋髯道:“啊?這不是暗算愚兄的。賢弟是本處的紳董,大概地理必熟,此處十裏,二十裏,有無窮的富貴大財主人家沒有?”丁爺說道:“此處正東五裏之遙,有一村莊,名叫周家屯。有一鄉宦周姓,由大明官居顯爵,一到大清國,當了閑員啦,家有百萬之富。”勝爺問道:“是依仗作官欺壓商民哪?還是和睦商民哪?”丁爺說道:“善良之士,人稱周善人。冬施棉衣,夏舍暑湯,買鳥放生,修橋補路,千萬人來往,點路燈,照他人之光明,無善不為。”勝爺說道:“愚兄有一種情性,好打抱不平。你我弟兄今夜無事,今夜追下他去,他要竊盜良善之家,你我弟兄與那善家護護院,要良善之家不丟失財物;他要偷盜強掠霸道刻薄之家,你我弟兄看看熱鬧。”丁爺笑道:“勝三哥,真乃俠肝義膽。”弟兄遂向東去。
不多一時。來到周家屯西村口,眼瞧一道白線,縱在村口莊門之上,躍身入村中去了。勝爺說道:“等他走出幾丈去,咱再縱在莊門上去,怕他回頭看見。”二老者站不多時,看此穿白之人,由打南牆根向東行,皆因月在正南,照不到南牆根下。二老者跳下莊門,也順著南牆根向北而去。看是穿白之人,走到村子當中,打著火折,麵向南,照著火折點頭。勝爺問道:“賢弟,這周鄉宦家,門口可是座南嗎?”丁爺說道:“大門座北,座南是八字影壁,此人照的是影壁牆。”勝爺說道:“他這是白天留下暗記,今晚必來,借火折照著記號。”此人將火折熄滅,扭項轉身向北,擰身形縱上座北群牆,二老者急速跟到北牆根下。勝爺說道:“賢弟,容他進二層院,咱弟兄再上房。他走似蛇行,別跟隨緊了。”二老者擰身軀上房,看穿白之人躥房越脊,滾脊爬坡,如踏平川之地一般,在三道院房上,未曾落下房來。勝爺低聲說道:“丁賢弟,他未必是偷盜竊取,如要竊取物件,必在二道院書房。陳設玩物,準在書房擺設,他竊取金銀財物,必在三道中院。你看現時他竟奔四層院去了。”有一道雪白粉壁牆,賊人躍上粉牆,飄身而入。勝爺說道:“此人並非竊取偷盜,怕是采花淫賊。丁賢弟,愚兄一生一世專恨萬惡淫為首,如遇明夥路劫之人,我能容讓他三次。往往遇見行路之人被劫,看見被劫之人痛苦哀求,我必上前相勸;如賊人不聽,我才與他動手,將他打倒,令他放走行路之人,我絕不傷他性命。如他改過為善,五行八作,擇一而為,幹什麼不能吃飯呢?路劫常仗,打杠子,倘有不幸,叫官廳拿去,豈不是身罹法網?既然勸他放走行路之人,我還勸他改邪歸正,這是愚兄平生的毛病。趕到問他為什麼不作個小生意呢?他說家中貧寒,無有本錢,我看他身材外表,問他姓字名誰,我能周濟他三十兩、五十兩,作個血本。如遇二次,還能勸解與他;再有第三次,我才傷他。惟有采花淫賊,奸淫良家婦女,我必當殺之。”
說罷,二老者縱上花牆,看見正北高聳繡樓一座,當中江石子甬路一條,兩邊栽種奇花異草,真有四時不謝之花,八節長春之草。又有醉醺醺清香異味,花園中有醉仙桃九棵,由春至秋後,醉仙桃之味不斷。此時穿白之人在樓口下向上一縱。
二老者納悶,宦家之樓大而且高,不能縱上去呀!原來賊非是向上縱,縱在樓欄杆扶手上,拿起一個大頂,雙手捋扶手,蠍子橫爬,頭向下,足向上,拿著大頂,兩手攀扶手而上,到樓上一個燕子翻身,輕輕落於樓板,輕巧非常。勝爺叫道:“賢弟,他自己何必玩飄呢?”二老者隱在翠竹林下觀看賊人。賊人到了樓口,樓門雙隔扇,沒有推開。背後伸手,掏挽手,壓刀,就聽咯嘣一響,此刀耀眼錚明,遞到隔扇縫裏,將樓門撬開,以右肩靠門而入,進到裏邊,又將隔扇關閉。二老者登樓梯,躡足潛蹤上樓。樓口外兩棵明柱,勝爺在西,丁爺在東,樓口外站立。忽然樓房屋中明亮,原來賊打著火折啦。二老者手沾唾津,將隔扇紙打破觀看。穿白之人奔東裏間繡花簾,不知道尚未關門,還是撬開的門。看此人左手打火折,右手去掀繡花簾,進東暗間去了。勝爺與丁桂芳轉身到了東暗間窗戶外,手沾唾津,打破窗欞紙,往裏觀看:頂櫃,豎櫃,描金櫃,珠翠繞圍。一陣異味,蘭麝薰人。勝英與丁桂芳低聲說道:“要做真富貴,還是官宦家。”靠南窗戶,一張牀,雪青的幔帳帶飛沿,五色蘇繡網子,垂燈籠穗,幔帳放得嚴嚴密密,可不知是少婦,還是長女。靠牀西板牆。有一張茶幾,楠木作成,墨玉麵,賊人用火折點銀燈,將燈點著,火折熄滅。二老者觀看此賊:頭帶白雲緞,六楞抽口壯帽,周圍品藍碎海棠花,正當頂一道素絨球,按一朵小小的花兒。壯帽上繡五福捧壽;身穿白雲緞短靠,上繡三藍正福捧壽大蝴蝶;白雲緞武褲,燕雲快靴,前後綠雲頭;上有半遮風,金絲繞銀絲擰的活翅膀,一走一顫,不亞如靴麵上落個大花蝴蝶一般。進東暗間,然後將刀還鞘,刀鞘米色鯊魚皮,白銀的飾件,白銀吞口,米色燈籠穗,藍絨繩打十字絆,胸前蝴蝶扣,四個燈籠穗。左右二肩頭後飄飄擺擺,一巴掌寬英雄帶上繡三藍蝴蝶鬧梅,暗藏八寶,前有雲羅傘蓋,後繡花冠魚腸。臉上兩道寶劍眉,黑森森;一雙俊目,黑眼珠多,白眼珠少,黑似點漆,白如粉脂,皂白分明;鼻如懸膽,口似塗朱,麵如冠玉,年在十八九歲,細腰窄背,雙肩抱攏。勝爺歎道:“惜哉,惜哉。這要身歸正道,比我徒弟三太、香五等勝強百倍啊。”看此賊掀起幔帳,掛在如意鉤上,牀上躺臥一位姑娘,已然睡著,枕的是繡花鴛鴦枕。怎麼知道是姑娘呢?按老年說,姑娘是梳的饊子把的抓髻,荷花色絨繩係頂;按今時說,連在下我也認不出來啦:東洋頭,西洋頭,北洋頭,實在不似往年,以梳抓髻,可以辨別得了。
話說勝爺此時有心要亮刀往樓外叫賊,想賊人來的時候那樣純熟,世上事無所不有,怕其中別有隱情。賊人一拍繡花鴛鴦枕:“小姐醒醒。”姑娘貿然間坐起,姑娘現出上身,雪白粉嫩。藕荷色的兜肚,鸚哥綠兜肚嘴,玫瑰紫圍鶴,赤金的兜肚鏈。有被窩相蓋,下體看不見。再說宦家少婦長女,都有睡褲著身。被褥寬大,小姐將兩個被窩角向脖頸上兩手一拉,上身也看不見了。一手揉杏眼,十指尖尖,雅似春筍一樣,二目觀看,並無驚恐之色。牀下站立一人,一身白素素短靠,背後背鋼刀一口。姑娘說道:“賊人,你要竊取偷盜,躺箱臥櫃之內,有的是細軟物件,珠翠的首飾,綢緞衣服,你就拿去吧,為何喚醒於我?”賊人笑嘻嘻說道:“我並非竊取偷盜。因白晝後半天,小姐坐乘四人小轎,未掛轎簾,我見小姐如花似玉,萬種風流,引動我七魄三魂,遂跟小姐轎子而來。小姐又在府門內,丫環婆子攙扶,姑娘下轎,我在對過大門南影壁上畫下暗記。今夜晚間,但求片刻之歡,姑娘有憐香惜玉之心,賞賜顛鸞倒鳳,我夜夜前來。小姐要用珠翠金銀首飾,綢緞的衣服,我能奉進。”小姐聞聽大怒。丁爺在外抽兵刃,要捉拿采花淫賊。勝爺低聲叫道:“丁賢弟,沉住氣,看看姑娘貞節如何。莫非其中必有隱情,也未可知。”隻聽姑娘說道:“賊人,我有心大喊幾聲,我家護院把勢匠,也有十數餘人,男女下人二三十名,將你拿住,大清國的法律不饒人,你罪大彌天。但恐怕壞我宦家的名聲,失了我閨中的體態。癡心賊,你略站片刻,你小姐有金石良言相勸於你!像你們為男子者,就當曉得三綱五常;像我們為婦女者,就宜曉得貞烈賢德。像你身為賊寇,必有莫大本領,很大的膽量,我宅院高樓堅牆,你能來到樓上,即有驚人的能耐。貨賣帝王家,如入武科場,能求功名富貴,能中舉人、秀才、進士、狀元、榜眼,高官得做,駿馬得騎,揚名聲,顯父母,何等的榮耀!你身為賊寇,則為家門無德,上為賊父、賊母,下是賊子、賊妻,終必自己身罹法網。”
勝爺在窗戶外心說,好厲害小姐,辱罵三輩,不帶臟字。
又聽姑娘說道:“既為奇男子大丈夫,就宜曉得三綱五常,孝悌忠信。豈不知,鵓鴿呼雛,烏鴉反哺,大烏鴉生小烏鴉,大烏鴉哺喂小烏鴉,俟小烏鴉能展翅飛騰,大烏鴉一弱,小烏鴉飛出窩裏打食,反哺孝順父母十八天,仁也。蜂見花而聚其眾,鹿得草而鳴其群。蜂如見花,鳴鳴而叫,群蜂相聚;鹿若得草,饑餓之甚,而鳴叫大鹿、小鹿、老鹿,而共其食,乃為義也。羊羔跪乳,馬不欺母,羊羔下生,先拜天地,後拜四方,跪倒吃乳,乃為禮也。蜘蛛網羅而為食,螻蟻塞穴而避水,那螻蟻遇降大雨之日,嘍蟻必先知之,聚眾掩塞穴口,以保群蟻不傷;蜘蛛以網羅而為食,凡遇蚊蠅上網乃是自入網羅,非是戕害蚊蠅,則為智也。雞非曉而不鳴,燕非祉而不至,乃為春社秋社,分為寒來暑往,乃為信也。”賊人一聽,小姐張口成文,賊拜說道:“豈不知窈窕淑女,君子好逑?你乃十八九歲的女子,我乃十八九歲男子,豈不聞月殿嫦娥愛少年?世界上風流事,最樂頭一宗。小姐賞賜片刻之歡,我當夜夜前來;如其不從,我必當殺之。”姑娘歎曰:“自古紅顏多薄命,我寧可一死,不能辱我世代簪纓之名譽,不能失去閨中貞節。”姑娘遂一低頭,賊人左手壓刀柄,右手挽住小姐抓髻,鋼刀離鞘,橫於頸上。低頭觀看,白潤潤粉頸,黃橙橙赤金兌肚鏈,饊子把的抓髻,黑黲黲烏雲青絲,元寶耳,襯赤金墜圈,綠陰陰翡翠的大艾葉,十分俊美。賊人說道:“小姐若非長得如花似玉,我即當殺之。你不聞說,正月十五元宵佳節逛燈一女子,閉月羞花,逛燈完畢回家,我跟下他去,耗至三更後,我撥門撬戶,入他屋中,姑娘不從美事,我舉刀而殺之。前幾天,清明佳節,有上墳之婦女,我看見一少婦,身穿重孝,哭之甚慟,我等他燒紙已畢,寡婦回家,我跟隨在後頭,記著某村莊、某門、某戶,晚間我入他家去求歡樂,寡婦不但不從,而且破口大罵,我舉刀而殺之。似你這樣姑娘,姿容貌美,我不忍殺之;如其不從,管叫你頭身兩分!”姑娘說道:“殺則快殺,何必多言?人之父母,己之父母;人之姊妹,己之姊妹。誰家沒有父母姊妹,何必絮絮叨叨?汝要再多言,我要胡罵於你。你家小姐惟有速求一死。”賊人羞惱變成怒,箭眉一挑,二眸子一瞪,黑白眼珠亂轉,牙關一錯,臉上通紅,鋼刀一起。
勝爺在窗樓外低聲說道:“丁賢弟,此女可為九烈三貞,如其不救,性命休矣。”遂低聲叫道:“賢弟,你我結為自己弟兄,非是兄長我誇自己的威風,滅賢弟的銳氣,此賊已然自認命案兩條,必是殺人不展眼,我要報報名姓,此賊必由後窗戶逃遁。賢弟你報名姓,不要大聲喊叫,最要緊是小姐名節,要他本家都不知道,把他誘哄出去,宅院外邊去打他。”丁爺說道:“勝三哥,真乃高明。”丁爺遂痰嗽一聲,叫道:“賊人不要強奸不遂,刀傷人命,現在飛龍鎮丁桂芳在此。”賊人一聽,將小姐抓髻放開,咯登一響,鋼刀還鞘,回將銀燈熄滅,哈哈冷笑,說道:“原來是飛龍鎮十八家招商店俱鋪把式場老兒丁桂芳!你開店,狂言大話,掛於匾上,‘俠義剛強’,‘英雄老店’,牌對聯上寫‘孟嘗君子店,文驚宰相’,下聯是‘千裏客來投,武比廉頗’,橫匾‘蓋世奇才’。小太爺有心火焚老兒之店房,不得閑暇,是便宜老兒,今夜老兒敢耽誤小太爺美事,先殺老兒,後與小姐追歡取樂。”說著話,腳踏樓板,騰,騰,騰,足下聲音響亮,直奔外間而來。丁爺在樓門口西,勝爺在樓門口東;丁爺亮鋼刀,賊人在屋叫道:“老兒丁桂芳,小太爺看你有多大本領?”說罷,隻見一條黑影從屋中而出,丁爺用力拿刀便刺,因用的力量過猛,將刀刺空,賊人由打丁爺後身躥出來?書中暗表,丁爺所見之黑影,乃是賊人抖繡花門簾。這個門簾要是平人抖它,它打卷,惟獨人家會武的人抖起來,不打卷,可以抖得那門簾,在黑暗中猶如人影相似。
丁爺聽賊人喊叫,亮出鋼刀,原本想暗算賊人,那丁爺見影刺去,用的力量又猛,將自己身軀帶出兩三步。勝爺那時站在東邊,心中暗道:“一個小小毛賊,何用暗算於他?”丁爺一刀刺空,賊人打丁爺背後躍到樓欄杆邊,左胳臂一跨,躍樓而下,腳踏塵埃,一扭項,麵向北樓口,點首叫道:“樓上狹窄,下樓動手。”勝爺暗中說道:“好大膽的賊人,我想丁桂芳是本地紳董,官府之事能夠管轄,賊人竟絲毫不懼。”然而此時,丁桂芳刀沒刺上賊,勝爺觀看,丁爺有些慚愧。丁爺隨順樓梯而下,手亮鋼刀。賊人丁字步站立,並不亮刀,麵無懼色。因是皓月當空,所以看得真切。丁爺夠上部位,半個裹花,一刀剁去,直奔賊人頭上。賊人不但不還手,一伏身往裏一跟步,反手將丁爺刀讓盤過去,持住刀柄,往懷裏一帶,抬腿一腳,正踹於丁爺胸前華蓋穴。丁爺往後一退,噗咚坐在塵埃。賊人欲要踢丁爺手腕,丁爺手一扶地,站起身軀,照準賊人肚臍一刀。賊人一閃身,用靴就踢,丁桂芳早已留神,撤步用刀一橫,賊人腳不敢近刀。
勝三爺在樓口上,雙手分定銀髯,觀看賊人手腳甚快,不知是哪門的傳手?好像自己本門的武學。心中暗道:“我別叫好朋友為難啦,人家是為我的事。”勝爺痰嗽一聲:“丁賢弟,你與毛賊動手,是大意未及留神,待愚兄捉拿此賊。”勝三爺飄銀髯,按魚鱗紫金刀,順樓梯而下,要捉拿采花淫賊。勝爺下得樓來,借著皓月,見賊人未亮刀,勝爺也未亮出刀來。勝爺說道:“乳黃未退,胎毛未幹,黃口的嬰兒,乳頭上摘下來的娃娃。你敢因奸不遂,出刀威嚇,用刀殺人,你有多大本領?”說著話,賊人向前一進身,掄拳就打。勝爺一拿他腕子,賊人左拳晃,右拳打,勝爺一把拿空,兩人插拳動手。遠長拳,近短打,或貼身挨擠傍靠,腕胯肘膝間,手眼身法步,打拳要準,發招穩,縱者似風,站者如釘,伸出手來雅似瓦壟,打出掌來恰似卷餅。二人躥高縱矮,抖轉升還,拳腳叭叭連聲急響,鬥戰了二三十個回合。勝爺心中納悶,不知此賊哪位弟兄所傳,竟是本門中之人。勝爺思索,我若與他久戰,叫丁紳董小看於我,久後要叫,俠客劍客一時都知道,要小看我勝英,不如使進手招法,將乳子打倒。遂使了個跨虎式,二龍吐須,二指對準賊人二目點去,賊人沒見過此招,用手一避,勝爺下麵鉤掛連環腿,賊人靴尖點地,向上一縱,連環腿鉤空。賊人手腳真快,勝爺便鉤掛連環腿,趁勢右腿伸出等賊,賊人縱起四尺多高,半空中站不住,還得落下來,老英雄連環腿在那等他。勝爺青緞色靴麵,鉤住賊人燕雲快靴後邊,往懷裏一帶,上麵老君推鼎,靠山掌,連手掌帶胳臂,在賊人胸前上向外一推,賊人兩腿向前栽,身形向後仰,一栽筋鬥,一個滾,賊人疊腰又縱起來,雙拳雙風灌耳。勝爺雙胳臂一並,用了個野馬分鬃,將賊人雙手腕捋住,往懷裏一帶,又將腿一伸,賊人匍匐倒地,來了個狗吃屎。賊人又疊腰跳過來,照勝爺肚臍一腳踢來。勝爺伸左手,將賊人腳攬跟拿住,右手照軟肋一掌,賊人栽倒。
勝爺說道:“淫賊站起來。摔你一百個筋鬥,百草花的名,如有重樣,莫非老英雄也。”為何勝爺不報名姓呢?怕嚇跑了淫賊。賊人為何也不報名姓呢?皆因本處有兩條人命重案,而且作的是臟事,鎮江府衙、縣署公廳正一體嚴拿。賊人叫勝爺摔下三個筋鬥,頭暈眼花,不敢進前動手,有心逃走,舍不了樓上的姑娘姿容貌美。心想一計:我假意逃走,銀髯老兒必然追我,我發兩隻暗器,把老兒打死,再把丁桂芳殺了,上樓與小姐顛鸞倒鳳。大戶人家起得晚,日上三竿我再走,豈不美哉?
賊人色心未退,遂轉身形,往西花牆逃奔:“老兒不要追趕,小太爺去也!”勝爺說道:“丁賢弟,你我追趕於他,萬惡淫為首,絕不可饒恕。”勝爺又對丁桂芳說道:“你在愚兄背後,離遠些,淫賊身上零碎暗器必多。”勝英乃久經大敵之人,留神追趕。賊人故意腳底下走得慢,勝爺離賊人丈數來遠,反背抬胳臂,一攏簧,嘎叭一聲響,放出一隻袖箭,直取勝爺哽嗓咽喉。勝爺一順身,左手抄袖箭。賊人趁勢左手一鏢,直奔勝爺心口窩打來。勝爺再一翻身,右手接鏢,兩隻暗器俱為接過。
勝爺將袖箭擲在地下,右手一掂此鏢的分兩,足夠一斤重,原來是我勝家所傳。遂捋髯大笑道:“娃娃,聖人門口,別賣百家姓。連教給你那個人,大概不如我多多矣。”賊人一見,膽裂魂飛:遞拳腳,連摔我三個筋鬥;發兩隻暗器,俱被他接去。
別貪戀樓上的姑娘啦,吃飯的家夥要緊!把這淫賊貪淫好欲之心,嚇得赴於東洋大海去了。賊人直奔西花牆,躍牆而走。
勝爺說道:“丁賢弟,要追他,別打他躍牆而過的地方追趕。你往南躍牆,我往北躍牆,恐怕賊人在牆外暗算。”二老者躍牆而過,由西首胡同,出南口乃是周家屯大街。往西看,一道白線,躍西莊門上而出。二老者也躍西莊門上,追出周家村,眼看一道白線直奔正西逃走,二老者從後麵追趕。惡賊慌忙忙如喪家之犬,急速速如漏網之魚,工夫不大,追出二十餘裏。忽然間賊人止住腳步,轉身麵朝東,衝著勝爺冷笑道:“白胡子老兒,你再來追趕?”勝爺納悶,為何賊人回頭冷笑呢?長身軀往西觀看,離賊人西邊不遠,波浪滔滔,銀蛇亂竄,原來是鎮江府的江岔子。”啊?前邊波浪滔滔,後邊我等追趕,賊人反作狂笑,必然此賊會水吧?”追至近前,賊人縱身跳下水去,在江中踩著水,點手叫道:“老兒下水來,比賽輸贏!遞拳腳小太爺不是你的敵手,暗器也未打中於你,水麵比賽輸贏。”勝爺解背後小包裹,內有油子包裹一個,內有水衣水靠。
因夜探二郎山,那山西連鎮江大江,勝爺由丁家店起身時,把水靠帶來。油綢子包裹一抖,鋪在河坡,要換水靠。丁桂芳說道:“三哥,我由家中帶來水靠了,我下水拿賊。”勝爺說道:“不必,在旱地上,他一腳踢你一個筋鬥,一拳砸你個咕嚕,你我練武的身子強壯,不至於受傷。水麵上萬一失腳,就有性命之憂。”說著話,勝爺坐在油綢子包袱之上,撤去鴨尾巾。
青緞子納幫靴子,撤刀,解鏢囊,油綢子絹帕繃頭,外罩月牙分水蓮子箍,下身三叉通口魚皮套,分水裙,上身水靠,獅子扣繃分水巾,包耳護取軟虎殼腦,分水裙下壓鏢囊,繃著魚鱗紫金刀。收拾好了零碎,抬了抬胳臂,活了活腿,沒有繃落地方,三道鹿筋繃脖領,三道鹿筋掐袖箍,使水不能灌入。勝爺躍身,金蟬脫殼,頭朝下,二足向上,手掌一劈水,跳在江內。
此時賊人離岸五七丈遠,勝爺破風踏浪,離著賊人相近。
賊人借月色一看,老兒水性在我以上,使刀不能贏他,非使我獨門一家水麵家夥不可。一提短靠,由腰中皮套之內,取出一對兵刃,在水麵往兩下一分,水滴溜溜打了兩個漩。此兵刃長七寸七,有三環套月,倒豎蛾眉針。水麵使短家夥,自然得力。
勝爺一看,賊人打的那隻鏢,我已然接住沒拋,帶於囊中,知道是我本門之人,不知哪一位相傳?此時賊人亮出兵刃,才知是那一位所傳。有心將他殺死江中,我那個師弟甚傲情,怕他死無對證。大概此子未出師,找著教給他本事的那個人質對明白,再殺不遲。勝爺叫道:“小冤家,我有心把你殺在長江之中,怕你們家大人強辭奪理。我把你的傳授那個人找著,質對明白,再殺你不遲。”賊人說道:“老兒不要倚老賣老,你要認識我這一對家夥,你方為高明。”勝爺說道:“我知此家夥之時,教給你那個人還年輕呢!此名叫作三環套月避水劂。”
賊人心中說道:“這對家夥非本姓不傳,我拜我的老師為義父,許其養老送終,扛幡哭靈,為何老兒知道呢?啊,也許年老多知事,我且問老兒姓什名誰。”想罷,賊人大聲叫道:“嗬,老兒通上名來,小太爺手下不死無名之鬼。”勝爺聞聽,哈哈笑道:“小冤家,你要問我名姓,說出來我的名姓,嚇破你的狗膽!”賊人冷笑道:“小太爺不怕,你姓什名誰吧?快快說出。”勝爺說道:“你踩水站穩些。老夫姓勝名英,字子川,號為神鏢將。”賊人在水麵一個冷戰,顏色更變,渾身立抖,戰戰兢兢。戰戰是驚懼,兢兢是恐懼。“噯呀”一聲,遂將身形往水內一縮,欲借水遁逃走。可惜這一身白雲緞的短靠,三蓋的五福捧壽花蝴蝶,二色俱都嬌豔,往後要不將此衣更換,藍的也不藍啦,白的也不白啦,簡直就成了雪青的啦。
勝英踏水登岸,丁爺氣憤:“為何勝三哥不拿住他呢?”
勝爺叫道:“丁賢弟,適才在那周宅,他打我一袖箭、一鏢,我暗將他的那隻鏢用手一搭,此鏢的分量足夠一斤重,所以我才知道他是本門之人。在水麵他又亮出一對三環套月避水劂,即知此賊乃是我之師弟所傳。我那師弟……”勝爺說到這裏,咬牙道:“此人太短見,說話不讓人,行事不讓人,太矯情之甚。如要將他殺死在長江之中,日後見麵,我要提起此事,我之師弟必狡辯此事。再者死後無憑,您說他殺死二人,何以為憑呢?諒此賊人未出師傅門戶,離此必不遠,我容淫賊三五天,麵見我那師弟對質明白。我弟兄有二十餘年過節,當麵對明,再殺不遲。因何賊人懼怕逃走呢?我上三門有規矩,如收徒弟之時,方近者,師伯、師叔、師兄、師弟、徒弟、徒侄,擺上酒席,分次序後,師傅言明:我收你為門下,門戶之中規矩,頭一宗先給一朵黃菊花。如戴頭巾,係於頂門之上;如不戴頭巾,帶於兜囊之中。門戶之中頭一宗:‘戴花不采花,采花不戴花。如若戴花再采花,人人都可殺。’不論師叔、師伯、徒侄、師祖,人人都可殺,死在亂刃下。如若殺死之後,采花之人有家眷人口,大眾供養。”您道那勝三爺是上三門,門戶之首領,因此賊人魂飛魄散,借水遁逃走。丁爺問道:“他是何人的門徒呢?”勝爺答道:“你我弟兄初次相交,我門中之事,家醜不對外人言。賢弟,俗語說,要正人先正己,掃不盡自己門前之雪,焉能管他人瓦上之霜?我先清理門戶,暫不到二郎山救被搶的少婦,再說那少婦已然驚嚇成病,臥牀不起,大概不致失落貞節。我先清理我之門戶,然後再救那被搶之人。正是,要叫人不知,除非己莫為。我要先打二郎山,賊人若質問於我,許你們采花殺人,難道說不許我們搶行路之婦嗎?那時候愚兄何言對答?所以我先清理門戶。三兩天賢弟必有耳聞。”
丁桂芳聽勝爺說話直爽,不敢再往下問。勝爺說道:“天氣不早啦,愚兄由賢弟店中來時,三太他們不知。”丁爺說道:“我打家中出來,您弟婦與您小侄他們也是不知。我在書房安歇,我來時並未與他們言講。”
說話之間,勝爺撤去水靠,換上短打衣服,將水靠折疊已畢,背後背刀,脅下係鏢囊,將零碎東西包好,二老者回歸飛龍鎮而來。及至雞鳴犬吠,東方發亮,二位進了南鎮店口。勝爺道:“賢弟,你打宅院來,你仍回宅院而去。愚兄由三合店而來,我仍回三合店去。我們行俠仗義之人,不現本來形色。”
說罷,勝爺回歸三合店北跨院,丁爺他回家去了。勝三爺穿房躍脊,滾脊爬坡,進了三合店北跨院,天才東方閃亮。臨行之時,由外邊將雙隔扇倒掩,回來用右肩頭將隔扇一推,隔扇大開,由裏邊又將隔扇對嚴,往東間青布簾外側耳一聽,黃三太、李煜等尚在酣睡之間。又在西暗間青布單簾外側耳一聽,楊香五等也在酣睡之際;惟有金頭虎賈明呼聲震耳,尚且說夢語,罵道:“拿賊!拿賊!為何搶人家小媳婦?”勝爺啞然笑道:“他們年輕,不達時務,官麵拿賊,還得有贓有證。我們打抱不平,如不見贓證,如何進山拿賊?”
勝爺在明間小銅牀上打坐盹睡,忽一小覺,睡醒來一看,窗欞紙上已見太陽,大約日上三竿。勝爺心說:三太等總得什麼時候經心,老夫探二郎山,又拿采花淫賊,多少事情,他們尚在酣睡。勝爺想罷,遂痰嗽兩聲,東暗間房驚醒三太,叫茂龍、李煜等:“快醒醒,天不早啦。”西暗房楊香五叫歐陽德、邱成、賈明等:“醒醒,醒醒。”惟有金頭虎賈明,吃飯不知饑和飽,睡覺不知晚和早,渾濁悶愣,尚且還是一個勁的睡。
他與楊香五玩笑,楊香五抽他兩個嘴巴子,傻小子翻了個身,說道:“喝,好大跳蚤。”仍然還是睡。楊香五知道他是金鐘罩,傻小子就怕揉鼻子,揪耳朵。楊香五一揉他鼻子,揪他耳朵,傻小子才醒,遂叫道:“楊香五小子,為什麼睡覺你還不安定啊?鬧什麼毛病呀?”楊香五說道:“你看窗戶影上太陽,天氣不早啦,我師傅在外間屋中咳嗽哪。”傻小子喊道:“歐陽德、邱成、楊香五、張凱,快起!怎麼還睡呀?”翻身下牀,來到明間屋中叫道:“勝三伯,他們睡著了,叫不起來。”勝爺在外間屋早聽明白,傻小子是賣乖,勝爺也不理他。
黃三太等開門,店家有規矩,店中夥計見客人起來,當即給收拾屋子,打淨麵水、漱口水,烹茶等。三太給勝爺倒了一杯茶。勝爺喝著茶,問道:“邱成,你天倫弟兄三人,俱跟我是莫逆之交,大約有五七年都未曾相見。”邱成兩眼含淚,說道:“勝老伯父,我天倫跟您行俠仗義十數餘年,不知因何削去頭發,身入空門,出家為僧,現今不知下落。”勝爺捋髯一笑:“我之賢弟看破紅塵,出家為僧,逍遙自在。百年三萬六千日,不如出家樂清閑。雖然不能成佛作祖,耳不聽幹戈心不煩,也算知己知彼,真乃大英雄也。你二叔呢?”邱成說道:“也跟您創立多年,如今在宜化府玄豹山,開墾種地,隱於林下。”勝爺說道:“一百二十行,莫如莊農當先,土內求食,年頭收成,糧食築成圍囤,倉房滿滿當當,也為知進知退,真乃達於時務者。你三叔呢?”邱成黃眼珠一轉,因幼年黃眼珠,到後文《彭公案》上,在北京六必居,康熙萬歲禦口欽封,報應金眼雕是也。邱成暗想:大清早晨背家譜?我勝三大伯黑夜之間愛走黑道,我三叔離此不遠,鋪著把勢場,傳了十數個徒弟,俱學的是高來高去,夜行之術。我想年輕之人,有品行不端者,作下無禮之事,叫我勝三大伯看見。我要說明我三叔之住處,我三叔擔架不起。不如我閉門不管窗前月,吩咐梅花自主張,一問三不知,神仙怪也沒不是。遂說道:“我那三叔跟您至友之交,闖蕩江湖多年,不是在南七省,就是在北六省,背插鋼刀,浪跡天涯,我不知在於何處。”勝爺說道:“昨晚夜探二郎山回來,見一穿白衣之賊,我與店主人,即你那丁叔父,追下穿白衣之賊。到了某某宦家樓上,此賊在樓內采花,亮刀威嚇。丁爺在樓窗戶外把賊人叫下樓來。賊人色膽大如天,與老夫比較拳腳,老夫摔下賊人三個筋鬥。賊人假意敗走,老夫後麵追趕,他反背就給老夫一鏢一袖箭,俱被老夫接住。我一掂此鏢,足夠一斤重,心想此賊必是咱本門之人。後來追到江邊,賊人下水逞能,老夫下水拿他,他亮出一對三環套月避水劂,我知道是你們邱家門上之人。如今邱氏門中,都要失傳此等家夥了,非邱家無有此物。你不學水,眼看失傳,老夫見此家夥,必是你邱家的子弟。適才我看此鏢上,有你叔父名字,必是你三叔所傳。你看此鏢,鏢上刻著邱璉二字。你三叔不識人,教這樣的徒弟,賢愚不分,徒弟作此傷天害理之事,汙辱上三門,敗壞我一世英名,這是你三叔幹的好事。”邱成說道:“三伯,我跟楊香五等在店中睡覺,我不知道哇。”
勝爺怒氣未息,聽外邊有腳步聲音,痰嗽一聲。問道:“勝三哥起來嗎?”勝爺站起身軀,原來是丁桂芳。丁爺見麵,遂說道:“勝三哥,小弟慚愧慚愧。”勝爺說道:“賢弟,為我受累,愚兄感謝不盡。”二位落座吃茶,丁爺說道:“我方才告訴灶上廚師傅,預備兩桌酒席。”說著話,酒席擺上。二老者入座,酒至半酣,勝爺說道:“丁賢弟,你是武學的高明,又是本處之人,我動問動問,有個朋友,也是武舉之人,此人姓邱名璉,人稱入地昆侖,賢弟可認識此人嗎?”丁桂芳說道:“勝三哥,此人鋪把勢場,大大有名的。離著飛龍鎮十五六裏之遙,是鋪把勢場的師傅,此村改為俠義莊,所教弟子十餘名,俱是藝業精奇,高來高去,水旱兩路,大有名聲。”邱成黃眼珠亂轉,心中暗道:“我沒敢說出,他都說啦。”勝爺說道:“昨天采花之人,應是邱三之弟子。我先奔俠義莊,清理門戶,後打二郎山,再救那被搶少婦不遲。”飯畢,勝老者站起身軀,要大鬧俠義莊,捉拿采花淫賊。
丁爺告辭走後,三太看勝爺麵帶怒容,遂說道:“老師,您許下給範老者找女兒,莫若咱先到二郎山,救被搶的少婦,使他父女相見,夫妻團圓;然後再到俠義莊,您與我邱三叔,有什麼事再辦不遲。”勝爺聽罷,說道:“正人先正己,不要多言。”三太不敢往下再言語,遂出了北跨院,直奔櫃房,算店飯錢。櫃上先生說:“勝老達官爺,您是高明之人,請看賬本。我們敝東人不成敬意,昨天晚上,今天早晨,店飯銀共合十兩零六錢,連酒錢,我敝東親筆寫賬,取您店飯銀連同酒錢在內,共合收紋銀十二兩,已經由我東人支付紋銀十二兩。”勝爺看罷,微然而笑:“貴東人交朋好友,太至誠了,替我勝英謝過。”
先生說:“還有一件事。”遂打開銀櫃,拿出四包散碎銀兩,說:“這是散碎白銀二百兩,我們敝東人與眾位達官爺不成敬意,你各位買酒不醉,吃飯不飽,作為喝杯茶,你們眾位爺們作為零用,我敝東人略表寸心。”勝爺說:“店飯銀我已經擾啦,請替勝英道謝。惟有這二百兩紋銀,我們由打鏢局出來時,帶的盤費甚多,原銀璧回。”勝爺又叫三太:“拿二十兩銀子給掌櫃、灶上及眾位夥計們酒錢,如其不受,可是嫌少?”櫃上先生一看勝爺直言豪爽,說:“夥計們,勝爺給二十兩銀子酒錢。”眾夥計謝過不提。可見,光棍走道錢引路,平常宿膳酒錢也就是幾錢銀子。掌櫃同眾夥計等道:“勝爺要由此處經過,您千萬可進來。”勝爺說:“我如打此處經過時,我必前來探望大家。”
勝爺與店中眾人客氣一番,遂率眾人出離南鎮店口,直奔俠義莊。逢人遂向俠義莊的路徑,走有十餘裏,到了俠義莊西莊口,見村西有鬆林一片,村前有倒栽垂楊金線柳,房屋整齊,道路平坦。勝爺說:“三太,每逢大人物,先要整理村房。凡遇鄰近房屋,有破壞不堪、無力修補者,必量力資助之。這是大人物的行為,為的是高親貴友,從遠方所來之人,看著雅觀。”
勝爺說著話,率眾進了鬆林叢中,說:“你們小弟兄進村中,打聽邱三爺把勢場在那個門戶。”傻小子金頭虎賈明說道:“我去。”勝爺說:“不要造次,此人比你天倫歲數長,是你邱三大伯,可不許造次。”傻小子說:“不造次。”遂進了村口。
見一拾糞的老者,傻小子繞在拾糞老者身後,把糞筐一拖,扣在老者頭上。好在是方拾的三灘騾馬糞,扣了老者一身。那老者大怒,說:“這是怎麼回事?”傻英雄說:“借光借光。”
老者說:“有這樣借光的嗎?弄我一身。幸虧是騾馬糞,這要是人糞有多臟啊?”傻小子說道:“老頭別著急。百裏不同風,吾們那村問拾糞的話,非扣在腦袋上不是規矩。”老者問道:“你是什麼村的?”傻小子說:“我是哥姑村的。”老頭問:“哥姑村歸那縣管呢?”傻小子說:“棉花線管。”老頭說:“你問什麼吧?”傻小子說:“我打探一個人,有個鋪把勢場的小子,叫邱三,在哪兒住哇?”老者說:“你別是半瘋吧?你敢叫邱三?我門本村紳董秀士、舉貢生員,都稱邱三爺,憑你這個長像就敢大聲喊叫邱三?幸虧問到小老兒我的身上,如果你要問到邱三爺的徒弟身上,豈不是一頓暴打?”傻小子說:“喝,好厲害家夥。不問啦!”遂轉身就走。老者一想,這是個半瘋之人,回家洗洗衣服,莊稼人能忍能耐。傻小子心中思索著,打衝天杵從裏往外冒壞,心說我給兩個老頭拴個對,倆人要動手打起來,我抱邱三的腿。傻小子遂進鬆林,勝爺見傻小子回來,遂問道:“你可曾打聽明白?”傻小子說:“好厲害家夥,我進村見一老者,過去作揖,那老者說:‘你問什麼事?’我說:‘問鋪把勢場的邱三在哪個門口住?’老者說:‘你活得不耐煩了?我們稱呼邱三太爺,打個嚏噴,我們這村不敢吃飯。如看見誰家大姑娘小媳婦,長得俊美,三太爺要說這姑娘媳婦長得不錯,本主就得給邱三太爺送到家去。要看見誰家房舍蓋得是樣,本房主將房契就得給送去,還得說:三太爺,這房歸您吧。如看見誰家田地長的莊稼好,三太爺說這塊地真長好莊稼,本主就得趕快將地契給三太爺送去。為什麼得給他送去呢?如若不送,就殺人放火。好厲害啦!搶男霸女,霸占人家少婦長女,房產事業,豈不是萬惡滔天?”
勝爺聽罷,當時不悅,一捋銀髯,說道:“邱三因何老不知自愛?”又一想:他年青之時,很是仁義之人哪,上了年歲倒這般萬惡?又一想,傻小子說話不實。邱成在一旁拿黃眼珠瞪傻小子,說道:“你真把我們爺們改透啦,如無此事,我定然不能饒你。”勝爺說道:“帶銀子錢帶少啦,帶話帶多啦。我為何不進村莊,自己訪問呢?”遂消釋怒氣,叫道:“三太隨我來。”
勝爺說著話,已經進了村口。到村子當中一看,座北大門,一汪清水的房舍,均是磨磚對縫,大門道內,影壁前設擺大刀闊斧等各樣的兵刃。勝爺遂走進大門,一看座東的門房掛青布單門簾,勝爺問道:“門房有人嗎?”門簾起處,已然答道:“有哇,你找誰呀?”勝爺觀看此人,年在三十餘歲,黃白的臉麵,頭帶青布隨風倒,青皂布大氅,青皂布靴子,很和氣的。
勝爺心中思索,如要是惡霸之從人,必是立目橫眉呀,看此人很和善。勝爺遂問道:“貴上人姓邱嗎?”此人答道:“不錯不錯。”勝爺說道:“這是邱三太爺的宅院嗎?”此人說道:“不敢當,不敢當。我家主人,人稱邱三爺,原本是鄉鄰抬愛,太爺二字實在擔不起。”勝爺說道:“你貴姓啊?”那家人答道:“在下姓計,名叫永強。”勝爺又問:“邱三太爺在家嗎?”
那人答道:“在家呢。”勝爺說道:“勞駕,您給回稟一聲吧。三太爺高興,我師徒拜見;邱三太爺如不高興,我們師徒改日再來叩拜。”家人問道:“你老人家貴姓高名啊?”勝爺說道:“在下姓勝,小名勝英。”那家人一聽,過來請安:“原來是勝老師伯。我在門房看門,帶學徒,實有師生之義,我老師時常讚老伯父,與我恩師情同骨肉,勝似手足,還用什麼回稟嗎?”勝爺說道:“不用多話,三太爺如若不高興,改日登門叩拜。”計永強不知其中之事,說道:“勝三大伯,這是跟何人生氣啦?”轉身回到二道院把勢房,說道:“老師,你朝思暮想、時常惦念的我的勝三大伯來了,不知跟何人嘔氣,麵帶怒容。”邱三爺說道:“你這乳子,初逢乍見,嗔怪長者。你勝三伯是正麵的人物,還跟你遞個和氣嗎?送你幾兩銀子門包,拿點花銷哇?乳子真乃無知,叫你師兄弟大眾,隨我迎請你勝三伯父。”邱三爺率領眾徒弟等迎接出去。到了大門口,一看勝爺麵帶不悅之容,仰麵朝上。邱三爺趕奔進前,提大氅磕膝點地請安,叫道:“勝三哥一向可好,別來無恙?小弟不知,未得遠迎,老恩兄當麵恕過。”
勝三爺硬著心腸,假為不知,回頭叫三太,說道:“三太爺的府第全是細磨的房屋,門道的柱石都雕刻花活,左邊是喜鵲登技,右邊是萬福流雲。”邱三爺聞聽一愣,心中暗道:我與我勝三哥八九年未曾相見,未行大禮,故此見怪,遂跪在勝爺麵前,叫道:“勝三哥,小弟邱璉叩頭下拜!”勝爺回頭叫三太,說道:“你看三太爺的府第,修造的太闊呀!你看門道內椽子,都是鬆柏大漆漆的。”三太在勝爺背後居心不忍,心說:我師傅乃是心慈麵善之人,請安不答,磕頭又假為不知。黃三太遂說道:“老恩師,我三叔給你行禮磕頭哪。”勝爺心中暗想:三太已麵軟心慈了,久後此子必要露臉。一個大活人在我眼前跪著,我焉有看不見之理?勝爺低頭假意觀看:“哎呀!原來是三太爺!勝英擔待不起。邱三太爺,損了勝英的壽數。三太爺請起。”邱三老不知內中之事,叫道:“勝三哥,有話家裏說吧。”隨著弟兄攜手,讓到二道院把勢房。勝爺觀看後簷牆有條案一張,前麵擺設八仙桌,當中太師椅兩張,二老者並肩而坐。邱爺叫道:“你們大家過來給你勝老師伯磕頭。”勝爺觀看,醜俊胖瘦不一,連看門的計永強,整十數名,跪倒磕頭拜見。勝爺半禮相還,說道:“邱三太爺的高徒,我勝英擔待不起。三太、香五、李煜、茂龍等,給你邱三叔叩頭。這是咱上三門增光長臉,給你我整理門戶的邱三叔磕頭。”惟有邱成不與大眾一同叩拜,皆因他們是親叔侄,另行拜見叔父。邱三爺半禮相還:“眾位達官,這樣抬愛,實是不敢當。”行禮已畢,從人獻香茗茶水。邱三爺道:“勝三哥,你罵完了沒有?小弟要有小過處,當麵唾我;如有大過處,你責打於我。我要臉麵一紅,我邱璉就算忘恩負義!你我弟兄孩童起首,八拜結交,你又收我為師弟,弟之武學,滿為恩兄所授,發財致富,揚名露臉,都是由恩兄身上所起,為何你辱罵我三太爺?這叫什麼稱呼?”
邱三爺說著話,眼含痛淚。勝爺說道:“三弟,你教了多少露臉出色的高徒?”邱三爺才知道,原來是因為徒弟招惹的是非。老弟兄二人說著話,門房的計永強已經回門房去。邱三爺真是光棍一點就透,知道是徒弟惹禍,說道:“老恩兄,我所傳者,在本場有十餘人。”勝爺說道:“啊?這話說得不對,十幾個,究竟是多少?十八九個,也是十數個;八九個,也是十數個。有準數目沒有呢?”邱三爺說道:“有十一個徒弟。”
勝爺說道:“適才與我行禮十個人。你那一個徒弟呢?必是資格重,程度高,為何我沒有看見呢?”邱璉說道:“那一個不但是徒弟,尚且是小弟的義子螟蛉。”勝爺問他姓什麼呢?邱三答道:“姓高,名叫雙青,綽號玉麵豸狼。”勝爺捋髯一笑:“你這個義子,外號可高明。玉麵豸狼,哪裏去找紅粉佳人去嗎?”邱三爺道:“此孩愛穿白素的衣服。”勝爺說道:“對啦,我就是找他來啦。”邱三爺說道:“此子由去年,我看他神色不正,把他驅出門外。”勝爺說道:“也倒罷了。”老英雄伸手由兜囊中,取出一支鏢來,說道:“三弟,請看此鏢。”
邱璉接在手中一看,鏢上刻著“邱璉”二字,說道:“三哥,這是我的鏢哇。”勝爺說道:“你的鏢因何他用呢?你不是已經將他逐出門外了嗎?”邱三爺說道:“臨行之時,他把我的鏢由兜囊之中竊去。”勝爺說道:“實不相瞞,我昨夜晚間,住在飛龍鎮丁家店,夜探二郎山,見有一道白線,鹿伏鶴行,我與店主人丁桂芳追下穿白之賊人。他到了某某村中,躥房躍脊,在某宦家樓上,撥門撬戶,進了樓房之內,戲謔小姐。那小姐九烈三貞,寧死不從,賊人因奸不允,持刀威嚇,要刀殺人命。我與丁桂芳,在窗戶外叫他,我與淫賊樓下動手,我踢了他三個筋鬥,他才逃跑。愚兄與丁桂芳後麵追趕,賊人反背,左手一袖箭,右手一鏢,被我全都接住。用手一掂,鏢夠一斤重,才知道乃是本門之人,但不知是哪一位弟兄門徒。又追到長江邊,賊人跳入水去。愚兄下水拿他,那賊亮出三環套月避水劂,我才知是你邱氏弟兄所傳。像他這樣徒弟,非奸女子則淫婦人,刀殺人命,人人痛恨。常言說,未曾尋及徒弟先問師傅。我想人生在世,俱是父精母血,誰無父母?誰無妻子?像他這種徒弟,與你我門戶實實有礙,人家要是辱罵是哪一門之人,我這個歲數,不能叫人家辱罵。你快把高雙青獻將出來,如隱匿不獻,我要亮刀。”邱三爺說道:“莫非你要殺害小弟嗎?”勝爺說道:“我跟你八拜結交,金蘭之好,我焉能殺害於你?我跟你割袍斷義,畫地絕交,我然後再拿那采花淫賊,碎屍萬段。”二老者正談至此處,邱三爺心中不覺有些溺愛不明之意,遂說道:“老恩兄莫要著急,我明天幫著你捉拿於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