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李後主性情真
客觀之詩人,不可不多閱世。閱世愈深,則材料愈豐富,愈變化,水滸傳、紅樓夢之作者是也。主觀之詩人不必多閱世。閱世愈淺,則性情愈真,李後主是也。
後主詞以血書者
尼采謂:“一切文學,餘愛以血書者。”後主之詞,真所謂以血書者也。宋道君皇帝燕山亭詞亦略似之。然道君不過自道身世之戚,後主則儼有釋迦、基督,擔荷人類罪惡之意,其大小固不同矣。
馮詞開北宋風氣
馮正中詞雖不失五代風格,而堂廡特大,開北宋一代風氣。與中後二主詞皆在花間範圍之外,宜花間集中不登其隻字也。
馮正中醉花間
正中詞除鵲踏枝、菩薩蠻十數闋最煊赫外,如醉花間之“高樹鵲銜巢,斜月明寒草”,餘謂韋蘇州之“流蓂渡高閣”,孟襄陽之“疏雨滴梧桐”不能過也。
歐詞本馮詞
歐九浣溪沙詞“綠楊樓外出秋千”,晁補之謂隻一“出”字,便後人所不能道。餘謂此本於正中上行杯詞“柳外秋千出畫牆”,但歐語尤工耳。
永叔學馮詞
梅聖俞蘇幕遮詞“落盡梨花春事了,滿地斜陽,翠色和煙老”,劉融齋謂“少遊一生,似專學此種”。餘謂馮正中玉樓春詞“芳菲次第長相續,自是情多無處足。尊前百計得春歸,莫為傷春眉黛促”。永叔一生似專學此種。
春草詞
人知和靖點絳唇、聖俞蘇幕遮、永叔少年遊三闋為詠春草絕調。不知先有正中“細雨濕流光”五字,皆能攝春草之魂者也。
晏詞意近詩蒹葭
詩蒹葭一篇,最得風人深致。晏同叔之“昨夜西風凋碧樹,獨上高樓,望盡天涯路”,意頗近之,但一灑落,一悲壯耳。
憂生憂世詞
“我瞻四方,蹙蹙靡所騁”,詩人之憂生也。“昨夜西風凋碧樹。獨上高樓,望盡天涯路”似之。“終日馳車走,不見所問津”,詩人之憂世也。“百草千花寒食路,香車係在誰家樹”似之。
詞中三種境界
古今之成大事業、大學問者,必經過三種之境界。“昨夜西風凋碧樹,獨上高樓,望盡天涯路”,此第一境也。“衣帶漸寬終不悔,為伊消得人憔悴”,此第二境也。“眾裏尋他千百度,回頭驀見,那人正在,燈火闌珊處”,此第三境也。此等語皆非大詞人不能道。然遽以此意解釋諸詞,恐為晏歐諸公所不許也。
永叔詞沉著
永叔“人間自是有情癡,此恨不關風與月”,“直須看盡洛城花,始與東風容易別”,於豪放之中有沉著之致,所以尤高。
小山未足抗衡淮海
馮夢華宋六十一家詞選序例謂:“淮海、小山,古之傷心人也。其淡語皆有味,淺語皆有致。”餘謂此唯淮海足以當之。小山矜貴有餘,但可方駕子野、方回,未足抗衡淮海也。
少遊詞境淒婉
少遊詞境最為淒婉。至“可堪孤館閉春寒,杜鵑聲裏斜陽暮”。則變而淒厲矣。東坡賞其後二語,猶為皮相。
秦詞氣象似詩
“風雨如晦,雞鳴不已”,“山峻高以蔽日兮,下幽晦以多雨。霰雪紛其無垠兮,雲霏霏而承宇”,“樹樹皆秋色,山山盡落暉”,“可堪孤館閉春寒,杜鵑聲裏斜陽暮”,氣象皆相似。
詞中少陶詩薛賦氣象
昭明太子稱陶淵明詩“跌宕昭彰,獨超眾類,抑揚爽朗,莫之與京”。王無功稱薛收賦“韻趣高奇,詞義曠遠,嵯峨蕭瑟,真不可言”。詞中惜少此二種氣象,前者唯東坡,後者唯白石,略得一二耳。
詞之雅鄭在神不在貌
詞之雅鄭,在神不在貌。永叔、少遊雖作豔語,終有品格。方之美成,便有淑女與娼妓之別。
美成創意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