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手臂上紋著小豬佩奇,麵相凶狠的黃毛男人坐在便利店旁的椅子上擤鼻涕。
姑姑把我推過去。
“你過去抱著他,不管誰來問都咬死了喊他爸,也不要鬆手。”
我踉蹌著撲過去跪在他麵前抱住小腿。
男人一個激靈,擤了一半的鼻涕又縮回鼻腔。
看著姑姑走進便利店,男人看我。
“我嘞個乖乖,這是弄啥!”
他沒想到,這一接手,就接手了一輩子。
1.
我爸被我纏上那天,本來想尋死的。
他來廣東打工五年,沒存下多少錢不說,還被人騙著背了債,偏偏老家父母又生病,他留下買藥和酒錢,把剩餘的錢全部寄回老家。
就是沒想到,買好酒和藥,正在擤鼻涕的功夫就被盯上了。
“妞妞,他以後是你爸爸。”
姑姑指著坐在便利店門口的男人叮囑我,看著麵相凶狠的男人,我抓住姑姑的衣角不敢大聲哭,隻敢默默流眼淚。
我不懂什麼叫分別,隻知道姑姑不要我了。
姑姑粗暴的抹去我的眼淚,抓住我的肩膀。
我卻不敢嚎啕,生怕惹來厭煩,姑姑語氣嚴厲的說道:
“記住,無論他說什麼,誰來問,你都要一口咬定他是你爸爸,抱緊他別鬆開,知道嗎?”
我似懂非懂的咬緊唇點點頭,姑姑牽著我走到男人麵前,語氣裏帶著窘迫。
“大哥,能幫我看下孩子嗎,我要進去買點東西......”
男人擤鼻涕的聲音突然一頓,我聽到他吸了吸鼻子,把手放到褲子上擦了擦,“大妹子,你多大,孩子都有了?”
姑姑隻是笑了笑,用力把我推到我爸眼前,我腳步不穩,踉蹌著跪在他麵前,抱住他小腿,姑姑麻利地轉身進了便利店。
隨著天越來越黑,男人轉頭看了一眼便利店裏的掛鐘:“我嘞個去,那女人怎麼還沒出來?”
我聽聞心裏害怕極了,死死抱住男人小腿不撒手,任憑他怎麼解釋,他沒辦法掏出身上的酒,猛喝了一口,又掏出了一小包花生米,遞到我麵前。
“娃?你吃不吃?”
我搖搖頭,
“要不你先鬆開我,俺進去找你媽?”
我心裏默念著姑姑的話,把他腿抱得更緊,男人遲疑問我。
“娃子,你是啞巴?”
我眼眶發熱,可不敢哭出聲,隻能裝作沒有反應的樣子抱住他,我怕姑姑真的跑了,我就成了沒有要的孩子了。
男人垮下臉,本就不好惹的模樣更凶了。
“這年頭,死也不讓安生啊?要不你先坐椅子上,我幫你進去看看?”
我手臂收緊,整個人幾乎掛在他腿上,他一條腿抬起,扶著便利店的門蹦進便利店。
“妹子,你還在嗎?”
便利店裏除了店員就沒有其他人了,男人就著單腿的姿勢沿著便利店蹦了一圈,我姑姑像人間蒸發了一般。
男人一臉怒氣地坐回長椅上看我。
“你,你媽呢?”
我咬緊牙關和他對視,一聲不吭,男人煩躁的嘖嘖幾聲,薅亂頭發。
“這是弄什麼呢。”
他準備把我交給警察,但這時候有個路人準備進便利店,我瞅準時機放聲大哭。
“爸爸,爸爸,別不要我!”
這一聲淒慘聲,像是開啟了什麼機關,想到拋下我的姑姑,哭得快要背過氣去,嘴裏依舊堅持喊著“爸爸”。
那樣子,活像我要被丟棄的小可憐。
路人對男人投來鄙夷的眼神,無法,他隻能翹起腳,像坐搖搖馬一樣前後晃悠。
“搖啊搖,搖到外婆橋......”
後來他對我說,我一聲不吭的樣子跟他爹特別像,又死死抱著他像抓住一根救命稻草。
2.
我的出現他心裏突然升起活下去的欲望,才沒強行把我扔進派出所。
他把酒倒進路邊的水溝,我趴在男人腿上哭得撕心裂肺,他用盡辦法都沒能讓我止住哭聲,隻好將我夾在腋下進超市給我買了一瓶AD鈣奶。
“先喝點,沒養過娃,我也不知道你喜歡什麼,等會兒我帶你去派出所找媽。”
我記得姑姑說過,將隨身小布包給收留我的人,就會帶我離開。
我哽咽的將小包遞給了他。
裏麵隻有一塊布,上麵繡著姑姑扔掉我的理由,下麵還有我的生日。
男人看完,雙眼通紅的盯著我看了半天,
“靠,我一個黃花大閨男,還沒娶上媳婦就有了個娃,這可怎麼辦?”
為了我,我爸又留在這個城市兩年,這期間帶著我各處打工。
五歲那年,他帶我回了河南,一是給我上戶口,二是要回去給我養養肉。
他說我看著跟豆芽菜似的,又瘦又小,別長大以後長得和他一樣醜。
其實他一點都不醜,隻是因為不捯飭,胡子拉碴的挺邋遢。
他找了一個理發店把黃毛染黑,又買了雙40元的白球鞋,換上一身幹淨衣服,才帶著我踏上回去的火車。
但凡有人問,他都笑著摸摸我的頭,自豪開口:
“這是我閨女,漂亮吧!”
三天後我們下了火車,他打了輛三蹦子,一路顛簸的進了村,我看到田邊有低頭吃草的黃牛,我沒有見過,就新奇盯著看,連他在我耳邊說了什麼都不知道。
下了車,我爸囑咐我:
“見到爺爺奶奶要問好,他們肯定稀罕你。”
“別怕,他們不吃人。”
我貼著他的腿往前走,還沒敲門,大門先打開了。
一對穿著大花棉鞋和大紅棉褲的老兩口走出來,敲了敲我和我爸,一臉不可置信。
幾秒鐘後,我爺爺抄起自己的拐棍要打我爸,我爸扔下行李和我,轉身向田邊跑去,硬是追了二裏地。
我爺爺邊追邊喊;““王福貴,你個滾犢子還知道回來啊?我還以為你死在外麵了。”
我爸邊跑邊解釋:“爸,我有苦衷!”
“苦個屁,你小子一撅屁股,我就知道你拉什麼屎,說那個女娃是不是你拐來的?”我爺爺腿腳不利索,但是嗓門大,中氣足,村裏不少人看到了都伸長脖子看熱鬧呢。
有的時間搬張椅子,坐在我家門口邊看邊嗑瓜子呢。
終於,我爺爺喘著粗氣,停下了腳。
對著我爸招了招手中的棍子,“回......回......家!”
我爸聽到了,擔心下一秒我爺爺就嗝屁了,轉身跑回來,扶了一把,他還是被爺爺啪啪啪敲了幾棍子。
當然我爺爺沒有用力。
爺倆回來後,我奶奶將看熱鬧的都趕走了。
才牽著我的小手進了院子。
關上了破舊的鐵門。
3.
我爸牽著我的手走進院子。
我奶奶轉頭看著我爸,又開始垮臉罵上了,“你連媳婦都沒娶上就冒出來這麼大個娃,說,是不是拐來的?”
我爸頭搖的跟撥浪鼓一樣的,將撿到我的過程說了一遍,隨後嬉皮笑臉給我奶奶捶肩捏腿。
“這孩子無依無靠的,就當是我親生的吧。”
一記響亮的巴掌聲落在我爸背上。
我奶奶看向我,我渾身一個哆嗦,腿一軟跪在我爺爺和我奶奶麵前磕了個頭。
我爺爺拿著旱煙的手一頓,我奶奶笑了一聲。
“行,還沒過年呢就行這麼大的禮,等著奶奶給你做認親宴。”
晚上桌上菜色豐富,但我捏著筷子隻敢扒拉白米飯,我爸用胳膊肘搗我。
我鼓起勇氣開口:
“爺爺,奶奶,你們別罵我爸,我吃的很少。”
我奶奶給我夾菜的手一顫,我爸笑著笑著眼角流下了眼淚。
後來我爸總說隔輩親,跟著他兩年都不叫爸,第一次見爺爺奶奶才知道喊看了他一聲爸。
晚上,我奶奶把我爺爺趕去和我爸睡,摟著我,哄著我睡覺。
夢裏,那個喝醉酒的親爸拿著衣架要揍我,是姑姑擋在我麵前。
親爸朝著姑姑的身上狠狠打了幾下,我害怕的躲在門後,想跑。
姑姑卻用惡狠狠的眼神瞪我,讓我不敢動。
大門外是劇烈的敲門聲,親爸一把將姑姑推出去。
門外傳來姑姑的陣陣慘叫聲。
我哭著要出去,親爸一腳把我踹回屋子裏。
並凶狠的威脅我不準出門。
我的身體顫抖,過了很久後,屋外的動靜消失了,披頭散發的姑姑才被我親爸放進來。
我看到我姑姑臉上和嘴角都是血。
我嚇得哇哇大哭,姑姑要我閉嘴,不準哭,我生生將眼淚憋著回去。
三天後,趁著親爸不在家,姑姑將我帶出門,走了很久,在一家便利店門口停下了,她指著店牆角正站著的男人,讓我認爸爸。
我不依,姑姑就我的手臂上狠狠地掐了一把。
隨後,我哭著醒了,睜開眼,看到我奶奶黑著臉正用溫熱的毛巾給我擦臉。
“我家可不養嬌氣的孩子。”
“再哭,就送走。”
我擔心好不容易過上的安穩日子沒有了,膽怯的點點頭,發誓以後不哭了。
我爸又開始到處跑關係送禮把我安排進村裏幼兒園,又在村子裏找了個大學生給我輔導功課。
我很快適應學校的生活。
但班上總有人看不慣我,他們背著我喊我“野種”。
我不懂這是什麼意思,問了和我關係算是最好的同桌,她一本正經告訴我。
“野種就是外來的,就像野韭菜,反正就是誇你呢!”
我似懂非懂,轉頭回家就誇我爸是“野種”。
當時我爸正在種地,扶著腰聽我中氣十足的誇他“野種”。
身體一晃險些栽進田裏。
4.
後來爸爸嚴肅告訴我,“野種”是罵人的話,以後可千萬不要對著外人說。
我懵懂的點點頭。
“你腦瓜子聰明,學什麼都快,但是千萬不要學壞!”
我爸摸了摸我的頭,語重心長的說道。
到我五年級的時候,我爸說要出去還錢,大半年不見人影。
我奶奶說,他去還債了,我以為我爸因為養我欠了很多錢,越發的乖巧懂事。
我的個子還是同齡人最矮的,老師總把我放在第一排。
我握緊拳頭,決定好好吃飯,一定要比她們都高!
這天中午食堂打飯,幾個六年級的男生堵住我。
要搶走我手裏的飯票,我奶奶說了,要吃飽,不能餓肚子,我邊瑟瑟發抖邊努力挺直腰杆和他們對視。
直到老師發現不對勁,走過來才嚇跑他們。
放學時,我被那幾個男生堵在路上。
他們找我要錢,我想起我爸賺錢艱難,咬緊牙齒不鬆口。
拳打腳踢落在我身上,我抱著腦袋一聲不吭。
路上傳來尖利的罵聲。
“你們這群鱉孫!想對我孫女做什麼!”
我奶奶舉著拐杖衝過來,狠狠敲在他們身上。
但我奶奶隻有一個人,他們有四五個人。
有個膽大的伸手推搡老奶奶,我腦子裏像是有一根弦斷開。
我尖叫著撲過去,用牙,用指甲,用腳,像個瘋子一樣用盡全身力氣把他們從我奶奶身邊趕開。
有個男生惱怒地撿起一塊大石頭。
我想也不想把我奶奶護在身下閉緊雙眼。
遠處傳來一聲怒吼。
下一秒,有重物落地的聲音,一道身影擋在我麵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