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1
作為一個插畫師,失去右手無異於失去生命。
但溫晚仍然覺得自己是整個醫院裏最幸福的人。
因為她有一個相愛八年,不論順境逆境都會毫不猶豫陪在他身邊的江辰。
因為一年前的一場火災,溫晚衝進火場搶救江辰珍貴的設計手稿時被掉落的房梁砸中,導致神經嚴重受損。
她至今還記得,醫生診斷她有可能再也不能拿起畫筆時內心的絕望。
然而,江辰比她還要崩潰。
他哭得像個孩子,說傾家蕩產也會治好她的手。
他日夜兼程打工籌錢,堅持每天晚上在病床邊幫她小心翼翼的按摩。
他說就算治不好也沒關係,他會賺錢養她。
可就在溫晚即將接受這個事實的時候,蘇晴出現了。
三人曾經是大學同學,蘇氏集團的大小姐暗戀自己男朋友的事情在整個校園都不是秘密。
麵對各種流言蜚語,江辰從來沒有給過蘇晴一個正眼。
終於,蘇晴夢寐以求的機會來了。
一張薄薄的合同被擺到兩人麵前:“江辰,隻要你答應給我做一年的‘合約戀人’,陪我出席所有公開活動,我就大發慈悲,承擔這個女人全部的醫藥費,你還可以成為我們公司的項目總負責人,從此走上人生巔峰。”
“想讓阿辰給你做‘合約戀人’?你做夢!”溫晚想把這張紙狠狠摔在蘇晴臉上。
可她拚勁全身力氣也不過才動了動指尖,脊髓深處的疼痛立刻讓她的額頭布滿冷汗。
“江辰,你快讓她滾啊!”溫晚急出了眼淚。
可江辰卻沉默了,隻是心疼的把她的手輕輕握住,替她擦掉了眼角的淚。
當他穿著蘇氏集團的搞定西裝出現的時候,溫晚突然有一種不好的預感:她要失去他了。
然而,江辰+的笑容還是和原來一樣燦爛:“晚晚,等你能重新畫畫,我就立刻辭職,帶你去敦煌看壁畫。”
天台上,溫晚用左手捏著一支炭筆,畫出一條扭曲的線。
這是醫生建議的康複訓練,保持左手靈活性的同時喚醒右手的殘存知覺。
“溫小姐,你可真幸福。”護士推著車走了進來,“江先生給你定了兩個蛋糕呢!”
溫晚心頭一暖,今天早上她收到了江辰不能來陪她過生日的信息時還有些傷心,看來是補償她的。
“拆開吧。”她說。
話音未落,江辰像風一樣衝了過來,攔住了護士:“等一下!”
“江辰,你怎麼來了?這也是給我的驚喜嗎?”溫晚笑道。
“啊,是啊!”江辰有些尷尬地別開了視線,“晚晚,生日快樂,祝你早日康複!”
他把一個放在簡陋白紙盒裏的小蛋糕放到了溫晚麵前:“店員搞錯了,這個是下午我們公司年會的茶點。你胃口不好,吃小的剛剛好。”
“哦,這樣啊。”溫晚垂下了目光,胸口微微發澀。
江辰轉身拿起另一個大蛋糕盒:“那你慢慢吃,我先走了哈。”
“阿辰,”溫晚叫住了江辰,“七天後,你能來嗎?”
江辰心不在焉地整理著大蛋糕盒的緞帶,聞言動作一頓:“那天恐怕不行,晚晚。我得跟阿晴出差,參加一個重要的項目洽談。”
“但那天對我很重要。”她聲音很輕。
“那天也對我很重要。”江辰脫口而出,“項目關鍵期,關係到我以後在公司的發展,真的走不開。”
溫晚眼角泛紅:“可七天之後,是我——”
就在這時,他的電話響了。
江辰的語氣立刻下意識放軟:“阿晴?嗯,拿到了。馬上就到,等我。”
掛斷電話,他不願意再耽擱一秒,拎起那個巨大的蛋糕盒匆匆離開,隻留下一句:“晚晚,我真的得走了,你自己切蛋糕吃,生日快樂!”
天台上再次安靜下來。
她拿起手機,點開了蘇晴的朋友圈。
【某人偷偷給我定了生日蛋糕,也太大了叭,吃不完可怎麼辦呀~隻好和他一起吃嘍!】
配圖正是江辰拿走的那個極其精致的大蛋糕。
溫晚放下手機,用左手顫顫巍巍地拿起小叉子,一口一口地吃掉了那塊小蛋糕。
廉價植物奶油的味道齁得發苦。
傍晚,護士送來了一個厚實的快遞文件袋,裏麵是一份精美的燙金邀請函。
“誠摯邀請您出席江辰先生與蘇晴小姐合作項目發布會暨訂婚儀式。”
附頁是項目宣傳彩圖——一座極具中式美感的建築設計圖。
溫晚手指微微發抖,這明明是她三年前傾注心血設計出來的。
電話鈴聲再次響起,屏幕上跳動著“蘇晴”的名字。
“硯秋姐,邀請函應該收到了吧?這個項目你肯定很熟悉,畢竟江辰說,這是你當年的構思呢。麻煩你在我們訂婚儀式,哦不,是發布會前,把它畫完,就當送給江辰最特別的訂婚禮物了,你一定不會拒絕的吧?”
溫晚沉默了很久,她的目光邀請函、那幅被抄襲的設計圖,以及自己依舊使不上力氣的右手上。
一股巨大的悲涼席卷了她。
“好。”她突然感覺到異常平靜。
掛斷電話後,她從抽屜最深處拿出了手術同意書。
醫生冷靜的話語再次回響在耳邊:“溫小姐,右手神經修複手術成功率隻有25%。一旦失敗,神經二次受損,很可能導致右臂甚至更大範圍的永久性癱瘓,你要考慮清楚。”
本來是想等江辰來一起商量一下的,現在看來沒有這個必要了。
她拿起筆,左手堅定地在風險知情欄簽下了自己的名字。
如果失敗,她就從醫院的頂樓跳下去。
反正這個世界,早就不要她了。
2
次日清晨,江辰的聲音突然出現在病房門口:“晚晚,我來了,昨天休息的怎麼樣?”
江辰快步走進來,將保溫桶放在床頭櫃上:“這是私廚熬的人參烏雞湯,阿晴說這個最補氣血。”
女人就是容易心軟,特別是在麵對自己心愛的人的時候。
雖然“阿晴”兩個字仍然刺耳,但溫晚已經自動將這個行為定義為了江辰在為昨天的事情和她道歉。
毫不猶豫地選擇原諒了他。
她打開保溫桶,溫柔問到:“啊辰,你這些天忙什麼呢?也不來看我了。”
江辰坐在溫晚床邊掏出手機,指尖飛快劃過屏幕:“這些天可給我忙壞了,阿晴非要我陪她試了十幾套旗袍,我說這套好看,她非要穿這個。”
溫晚瞬間失去了胃口,放下保溫桶,出聲打斷:“江辰,你今天來,就是為了給我看這個?”
江辰動作一頓,收起了手機:“當然不是。主要是給你送湯,順便邀請你參加今天晚上的慶祝派對。”
“派對?”溫晚看了看自己纏著繃帶的右手,有些懷疑自己的耳朵。
江辰脫口而出:“是啊,慶祝我和阿晴訂婚——哦不,是慶祝我們的項目順利落地,阿晴讓我務必要帶你這個幕後功臣一起。”
溫晚愣住:“我一個病人,去慶祝派對?你在和我開玩笑嗎?”
江辰靠近她,用撒嬌的語氣說:“晚晚,這個派對對我很重要,很多業內大佬都會來。你也不想我因為你得罪蘇家,丟了項目,對吧?”
又是這一招。
溫晚覺得胸口發悶,他總是知道怎麼掐準她唯一的軟肋。
半小時後,車開到了一家高級會員製酒吧。
江辰去停車,溫晚剛走到門口就被經理攔下。
“女士,我們今晚是私人派對。”
經理上下打量她,帶著毫不掩飾的輕蔑。
“我是受邀來的。”溫晚解釋。
經理冷笑一聲:“嗬,每個想闖進來的都這麼說,邀請函呢?”
溫晚握緊左手,指甲掐進掌心。
她沒有邀請函:“是江辰,江先生讓我來的。”
經理挑眉,笑容更冷:“江先生可是蘇小姐的未婚夫,小姐,胡說八道也要有點腦子吧?也不看看自己配不配!”
他揮揮手,像趕蒼蠅一樣:“趕緊走,別擋著門。”
爭執間,一個侍應生端著冰桶經過,似乎被絆了一下,整桶冰水猛地潑在溫晚身上。
刺骨的冰水狠狠砸在她右手上,一陣尖銳的劇痛瞬間竄上手臂,疼得她眼前發黑。
“怎麼回事?”江辰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他看到溫晚渾身濕透,抱著右手痛苦不堪的樣子,臉色驟變。
“你們不想活了嗎?怎麼敢這麼對她!”
江辰抬頭怒斥經理,一邊脫下西裝外套裹住她的右手。
經理立刻彎腰賠笑:“江先生!誤會,完全是誤會!我們不知道這位女士是您的客人,還以為是什麼不三不四的神經病想要闖進來蹭吃蹭喝呢。”
“天啊!溫晚姐?你怎麼弄成這樣?”
蘇晴在最佳時機閃亮登場:“張經理!你太不懂事了!明天不用來上班了。”
“不用。”溫晚咬著牙,忍著劇痛站起身,“是我不配,先回去了。”
“那怎麼行!”
蘇晴一把親熱地挽住她,力道大得不容拒絕。
“派對才剛剛開始呢,辰哥哥好不容易有今天的成就,你可是最大功臣,怎麼能缺席呢?”
溫晚被強迫地拉進喧囂的派對現場。
燈光搖曳,衣著光鮮,和她的狼狽格格不入。
蘇晴的幾個閨蜜圍了上來。
“喲,這就是那位‘著名’畫師溫晚吧?”
“聽說手廢了?真可惜啊。”
“蘇晴姐心腸真好,還一直資助你。”
蘇晴假裝嗔怪地拍了下閨蜜,轉身拿起旁邊早已備好的畫筆。
“溫晚姐,今天這麼高興,不如你現場給我們畫點什麼吧?就畫我和辰哥,當送給我們的訂婚禮物好不好?”
周圍立刻響起附和起哄聲。
溫晚剛被刺激的右手又是一陣鑽心的疼。
“抱歉,我——”她剛想拒絕。
蘇晴卻突然“哎呀”一聲:“抱歉抱歉,我忘了你手不方便了。”
她鋪開一張宣紙:“沒關係,我替你畫!我最近正好跟辰哥學了幾筆呢!”
周圍一片讚歎。
“蘇小姐真是才貌雙全!”
“和江先生真是天造地設的一對!”
溫晚看著那幅畫,血液幾乎凝固。
溫晚聲音嘶啞:“這幅畫,是抄襲我的畢業作品。”
瞬間,周圍安靜下來。
江辰臉色一變,立刻上前一步拉住溫晚:“不可能,你別胡說八道了!”
“沒有,我沒有記錯!”溫晚還想解釋,“阿辰,你怎麼能不相信我呢?當年是咱們一起畫的呀!”
江辰直接捂著她的嘴,把她拉出了人群:“晚晚,你肯定是生病了,不舒服。”
溫晚氣得牙齒打顫:“江辰,我受傷的是手,不是腦子!”
“那可不一定,萬一轉移了呢?”
蘇晴不知道什麼時候從台上下來,親昵地挽住了江辰的胳膊。
“辰哥哥,溫晚姐看起來很不舒服,你送她回醫院吧。”
江辰有些不放心:“你這邊沒關係嗎?”
“哎呀,沒事的啦,我等你!”蘇晴的指尖在江辰掌心輕輕一撓,吻了他的嘴角。
“那好吧。”江辰也怕溫晚徒生事端,拉著她離開,不停抱怨,“你看人家阿晴多體貼,都不跟你計較。”
溫晚咬緊嘴唇,卻沒再解釋。
她知道今晚不會有任何一個人相信她,包括江辰。
3
窗外流光溢彩,和車內冷冰冰的空氣形成了鮮明對比。
“阿辰,我想回我們以前的舊畫室看看。”溫晚忽然輕聲說。
江辰皺眉,下意識拒絕:“那地方又老又舊,早就沒暖氣了,你右手受不得寒。而且那邊巷子深,晚上不安全。”
“就去看一眼。”溫晚堅持,聲音帶著一種無法拒絕的執拗。
“好吧。”江辰打了方向盤。
溫晚以為下一個路口就能看到那棟老居民樓,車子卻徑直駛過,那是通往蘇氏集團新開發的藝術中心的寬敞大道。
“開錯了。”她提醒道,聲音平靜無波。
江辰猛地踩了下刹車,尷尬地清了清嗓子:“抱歉,最近總往這邊送設計稿,開習慣了。”
舊畫室藏在老城深處逼仄的巷子裏。
樓道沒有燈,彌漫著潮濕的黴味。
江辰從公文包裏摸索了半天才掏出一把鏽跡斑斑的鑰匙。
木門吱嘎一響,一股塵埃和舊紙張混合的氣味撲麵而來。
月光勉強照亮這間不足二十平的小屋,斑駁的顏料痕跡、江辰送她的成年禮硯台......
溫晚用左手指尖撫過那些痕跡,像觸碰一個易碎的夢:“阿辰,你還記得這裏嗎?”
江辰站在門口沒進來,似乎有些不自在:“當然,這是用咱們的第一筆工資租的房子,是咱們的第一個家——”
話音未落,手機鈴聲尖銳地響起。
他看到來電顯示“阿晴”,立刻接起電話:“完事了?乖,我馬上回去。”
掛了電話,他臉上那點短暫的柔和消失殆盡:“公司還有急事,我得先走了。給你打了車,車牌號發你手機了。”
他甚至沒等溫晚回應,便轉身快步離開。
溫晚站在空蕩蕩的畫室中央,直到完全聽不到他的腳步聲。
然後,她像一上了發條,緩慢卻堅定地行動起來。
江辰送她的第一支狼毫筆、兩人熬夜一起修改的庭院設計草圖、寫滿她繪畫技法心得的筆記本......
所有承載著過往歲月的東西,她曾經的寶貝,被她論斤賣給了收廢品的老板。
出租車來了。
司機看她失魂落魄、手又不便的樣子,眼神閃爍。
車開到半路,偏僻處,司機突然開始言語輕佻,甚至試圖伸手碰她。
溫晚起了一身雞皮疙瘩,用左手猛地拉開車門,毫不猶豫地跳了下去,摔在路邊的綠化帶裏。
雨毫無預兆地落下。
溫晚渾身濕透,右手鑽心刺骨的疼。
“對不起,您所撥打的電話暫時無法接通,請稍後再撥。”
她顫抖著按下江辰的快捷撥號鍵,一遍,兩遍,十遍......始終是忙音。
他大概正和蘇晴核忙著公司的“急事”吧。
溫晚低低地笑了一聲,笑著笑著,眼淚就混著雨水流了下來。
她抹了把臉,將手機塞回口袋,一步一步朝著醫院的方向走去。
而在她身後不遠處,那輛出租車去而複返。
司機掏出手機,對著她淋雨狼狽的背影拍了幾張照片。
很快,他收到了回複。
“幹得漂亮,錢已經打到你賬上了。”
來信人,蘇小姐。
4
回到醫院的時候已近午夜。
護士看到她狼狽的樣子嚇得倒抽了一口冷氣:“怎麼回事?溫小姐,你怎麼搞成這個樣子?”
值班醫生直接撥通了江辰的電話:“江先生,我本來就不建議溫小姐出院,是你再三保證之下才同意的,這就是你承諾的精心照顧嗎!”
電話那頭傳來江辰含糊的聲音:“我知道了,明天一早我就去看她。”
“別明天了!”醫生拔高了聲音,“她現在情況很不好,有感染的風險,你作為監護人難道不該立刻過來看看?”
沒等江辰回應,電話裏突然插進蘇晴的聲音:“醫生,我是蘇晴,麻煩您一定要替我們好好照顧溫晚,我們蘇氏集團會追加對醫院的讚助。明天一早我和辰哥哥一起去看她,就這樣,掛了。”
醫生放下電話,歎了口氣:“雖然我們接受了蘇氏集團的讚助,但作為一個醫生我也有良心。你要是不想見他們,我幫你擋著。”
溫晚搖搖頭:“不用,該來的總會來。”
次日清晨,溫晚被護士推進理療室做右手神經敏感度測試。
今天的操作技師溫晚沒有見過。
“放輕鬆溫小姐,隻是個小測試,很快就結束了。”
話音剛落,房間的燈突然熄滅。
緊接著,連接著她手臂的神經刺激儀運轉速度突然加快。
一股猛烈的電流竄入她的手臂,沿著受損的神經一路灼燒。
“啊!救命!”
溫晚慘叫一聲,身體劇烈抽搐,可無論她喊破嗓子也沒有人理睬。
蘇晴,一定是她!
這已經不是第一次了。
上個月,她的左手神經被新來的護士“不小心”重重按壓,導致原本無恙的左手也一度麻木。
半個月前輸液泵“故障”,差點注入過量藥劑。
每一次,蘇晴都會適時出現救下她,而江辰會感激涕零的抱住蘇晴說:“幸好有你在。”
果然,煎熬了不知多久,門被推開。
蘇晴挽著江辰的手臂走進來,臉上帶著恰到好處的驚訝。
“天啊!這是怎麼回事?醫護人員也太不負責任了!”
江辰皺眉快步扯開了溫晚手腕上的機器,指尖觸碰到她仍在微微痙攣的右手,眼神中閃過一絲不忍:“疼嗎?”
蘇晴立刻接過話:“肯定很疼啊!辰哥哥,我們必須給溫晚姐換一個更專業的醫療團隊!”
溫晚臉色白得像紙,沒有力氣再去欣賞蘇晴的表演:“不用了。反正,很快就要徹底結束了。”
蘇晴眼神一閃,親熱地坐到床邊:“溫晚姐別說不吉利的話!周末有個藝術公益晚宴,你也一起來吧?就當散散心,順便感謝一下我們家對你治療的支持嘛。”
江辰像是找到了彌補的機會,連忙附和:“對啊晚晚,去吧。阿晴特意為你安排了驚喜環節呢。”
溫晚同意了,因為她根本沒有拒絕的權利,就被蘇晴派來“照顧”她的人套上了一套不合體的手術服一樣慘白的裙子。
宴會廳,台下周遭的議論聲不絕於耳。
台上,蘇晴激情洋溢地介紹她和江辰共同主導的新地標項目。
PPT展示著精美的設計圖,靈感幾乎全都源自溫晚的畫稿。
突然,現場燈光一暗。
主屏幕上的設計圖被切換成了一段偷拍視頻。
溫晚用顫抖的右手艱難地握筆,試圖在紙上畫出一道直線,筆尖卻不受控製地亂滑。
她崩潰痛哭,肩膀劇烈聳動,胡亂地踢打著周圍的東西。
現場一片嘩然。
蘇晴裝作震驚失措,對著後台怒斥:“怎麼回事?誰放的?快停下來!”
她走到台前,語氣激憤:“請大家安靜,視頻裏這位正是我們蘇氏慈善基金長期資助的藝術家溫晚小姐。”
“即便她曾與我的未婚夫有過一段過去,即便她不幸手部殘疾,無法再創作,我們依然願意幫助她,給予她藝術上的新生,這才是今晚慈善晚宴的真正意義!”
聚光燈猛地打在溫晚身上,將她蒼白的臉完全暴露在眾人麵前。
掌聲、議論聲、好奇的目光刺得她體無完膚。
溫晚感到一陣劇烈的惡心,猛地起身踉蹌著衝向洗手間。
她趴在冰冷的洗手台上幹嘔了半天,卻什麼也吐不出來。
又能如何呢?
自己已經是被折斷了翅膀的鳥,隻能任由牢籠外的人為所欲為。
稍微平複後,她拉開門走出去,卻恰好聽到隔壁男洗手間傳來江辰的聲音。
“視頻剪輯得不錯,效果達到了。”他語氣冰冷,似乎在討論一個毫不相幹的人,“後續通稿記得重點突出阿晴的公益心和善良,別提太多溫晚是我前任,影響不好。”
溫晚的腳步釘在原地,全身的血液仿佛瞬間凍結。
原來她不隻是個寵物,還是個當中表演的小醜。
不,她才不是任人擺布的工具。
跑!她要離開!
5
溫晚跌跌撞撞地衝出了宴會廳。
冰冷的夜風像巴掌一樣打在臉上,她卻渾不在意,腦海中隻剩下一個念頭。
離開這裏,越遠越好!
突然,刺目的遠光燈照亮她蒼白的麵孔,急刹車的聲音響起。
緊接著是沉重的撞擊聲。
溫晚飛了出去,右臂先著地,一陣撕心裂肺的劇痛瞬間炸開。
暈倒前,她似乎聽到急促的腳步聲,看到江辰驚慌失措跑過來的身影。
然而,蘇晴突然的一聲驚呼吸引了江辰的注意力。
“辰哥,我的腳好疼!”蘇晴帶著哭腔,柔弱地倒進江辰懷裏。
“別怕,我馬上送你去醫院!”江辰打橫抱起蘇晴,眼神不忍地掃過那個蜷縮在地上的身影。
溫晚被救護人員抬上了擔架。
再次醒來,是在醫院的病房裏。
病房門被推開,江辰快步走進來,臉上的擔憂不像是裝出來的。
他伸手想碰觸溫晚打著厚重石膏的右臂,卻被溫晚猛地躲開。
“別碰我!”
江辰的手僵在半空:“晚晚,我本來是想救你的,但是阿晴她——”
溫晚積壓的絕望和憤怒終於決堤。
“江辰,你說你會治好我,帶我去敦煌看壁畫,現在呢?”
“是讓我給你的新婚妻子畫訂婚禮物?”
“還是讓我看著你們偷走我的創意功成名就,然後像施舍乞丐一樣‘資助’我?”
江辰臉色蒼白:“晚晚,不是你想的那樣!我和蘇晴,我們隻是——”
“隻是合約?隻是權宜之計?”
溫晚的眼淚終於滾落。
“江辰,你騙我可以,但你別把自己也騙了。”
“你看著我的眼睛告訴我,你不享受現在擁有的一切?”
“晚晚,我——”江辰語塞,嘴唇動了動,卻發不出聲音。
“你走吧。”溫晚轉過頭去,不再看他。
江辰被醫生和護士“請”出了病房。
病房裏終於安靜下來。
護士調整好點滴,輕聲問:“溫小姐,你還有沒有其他親人或者朋友?手術風險很高,需要直係親屬簽字。”
溫晚望著天花板,眼神空洞:“沒有。我隻有自己。”
護士歎了口氣,默默退出病房。
不知過了多久,病房門再次被輕輕推開。
一個穿著優雅、麵容憔悴的中年女人走了進來。
她眼眶通紅,目光緊緊鎖在溫晚臉上,帶著一種難以置信的激動和悲傷。
“孩子,”女人聲音顫抖,走到床邊去不敢觸碰溫晚蒼白的臉,“對不起,我來晚了。”
“對不起,你認錯人了吧?”溫晚疑惑地看著這個陌生的貴婦。
女人深吸一口氣,從手包裏拿出一份文件遞給溫晚:“我是蘇晴的母親,是我不小心撞了你,送你來醫院的。”
“你需要輸血,血庫緊張,正好我的血型匹配。”
她的眼淚落下來:“護士說我們的DNA序列高度吻合,加急做了親子鑒定。”
溫晚的左手指尖冰涼,她顫抖著翻開報告最後一頁:確認親生母女關係。
她猛地抬頭,震驚地看向蘇母。
“你出生的時候,他們騙我說你死了,我傷心過度,一直在國外療養。”
蘇母泣不成聲,緊緊握住溫晚的左手。
“是我父親,蘇家的老爺子做主,收養了一直照顧他的保姆的女兒,就是蘇晴。”
“我剛剛才知道,蘇晴她其實是那個保姆和老爺子的私生女!”
溫晚的大腦一片空白,隻覺得荒謬得像一場噩夢。
走廊的電視正在播放本地新聞快訊。
聲音順著沒有關緊的門傳進了病房。
“江先生,關於您的前任溫晚小姐此次意外,您有什麼想說的嗎?”
江辰眉頭皺緊:“畢竟她是因為我才受的傷,我會負責。”
“這會影響您和蘇小姐的訂婚嗎?”
江辰摟著身旁輪椅上麵露委屈的蘇晴,臉上又露出了幸福的微笑:“當然不會,我們的訂婚儀式會如期舉行,屆時還請大家一同為我們送上祝福。”
這段不長的采訪徹底擊碎了溫晚心中殘存的幻想。
她緩緩轉過頭,看向淚流滿麵的親生母親,聲音帶著一種徹底心死後的決絕:“如果你真的覺得虧欠我。”
“幫我離開這裏。讓所有人都以為溫晚死了。”
蘇母震驚地看著她。
溫晚扯出一個破碎的笑:“這不是正好嗎?作為蘇家不需要的女兒,江辰想拜托的累贅,我的死,簡直是皆大歡喜啊。”
6
接下來的幾天,江辰沒有再出現。
護士偶爾會欲言又止地告訴溫晚:“江先生早上來電話了,說蘇小姐訂婚宴的請柬設計出了點問題,急著要他定奪,今天不能來了。”
“江先生下午來過,在門口站了一會兒,但蘇家那邊來了好幾通電話催,說場地布置需要他親自去看,就離開了。”
“江先生......”
溫晚總是安靜地聽著,然後點點頭,表示知道了。
她不再問,也不再期待。
蘇母來過幾次,悄無聲息地辦好了一切轉院和“特殊安排”的手續。
手術當天,天色灰蒙蒙的。
溫晚很早就醒了,她沒有緊張,甚至有種奇異的平靜。
枕頭下的手機屏幕忽然亮起,是蘇晴發來的視頻。
江辰低著頭,神情專注地拿起一枚璀璨的鑽戒,溫柔套在蘇晴的中指上。
她這才想起,原來今天不僅是她賭上未來的手術日,也是他承諾給另一個女人的訂婚日。
護士推著移動床進來:“溫小姐,準備好了嗎?”
麻藥緩緩推入靜脈,一股冰涼的倦意席卷而來。
意識模糊間,她仿佛又回到了多年前那個悶熱的夏夜。
溫晚急性闌尾炎發作,疼得蜷縮在租住屋的地板上,冷汗涔涔。
江辰從麵試現場跑回來,背起她,瘋了一樣跑過好幾條街去醫院。
他累得幾乎虛脫,白襯衫全濕透了,黏在背上,卻還扭過頭,喘著粗氣對她笑。
“晚晚別怕,馬上就到了,要是因為我錯過麵試找不到工作,你可得對我負責一輩子!”
那時,他的後背那麼寬闊,承諾那麼滾燙。
一滴眼淚從溫晚的眼角滑落,消失在無菌手術巾裏。
麻藥徹底生效前,她隻剩下一個模糊的念頭。
真好,終於不用再負責了。
與此同時,城市另一端的宴會廳。
江辰站在落地鏡前整理西裝領口。
他的心跳莫名地快,手心滲出細密的冷汗,一種沒來由的心慌一直纏繞著他。
“瞧給你緊張的,”蘇晴穿著一身潔白的婚紗款款走來,自然地挽住他的手臂,“就這麼想娶我啊?”
手機突然響起,他剛要接,被蘇晴順勢抽走直接關了機。
“辰哥哥,今天是我們的訂婚宴,你隻能看我一個人,好不好?”
江辰點頭,努力壓下那股怪異的不安,任由蘇晴挽著他走向宴會廳。
司儀熱情洋溢地介紹著這對璧人,講述著他們“天作之合”的愛情故事。
江辰努力集中精神,跟著司儀的提示,露出得體的微笑。
但當他拿起那枚沉重的訂婚戒指,握住蘇晴的手時,指尖卻突然僵硬。
恍惚間,他好像又看到溫晚最後一次看他時,那雙帶著淚意的眼睛。
看到她出車禍那天,倒在雨地裏無人問津的狼狽身影。
心中那股不祥的預感越來越強烈,幾乎讓他喘不過氣。
司儀忍不住小聲提醒:“江先生,該交換戒指了。”
江辰猛地回神,強迫自己凝望蘇晴充滿期待的眼睛,試圖找到那種該有的幸福感。
儀式終於在賓客的歡呼聲中結束。
江辰趁著蘇晴與父母應酬的間隙,快步走到角落,重新開機。
手機屏幕亮起,最新一條是來自市中心醫院的短信。
【溫晚小姐由於手術突發大出血,經搶救無效死亡。】
江辰臉上的笑容瞬間凝固,血液仿佛在刹那間冰封。
有什麼和掉落在地的手機屏幕一起,碎掉了。
7
16:03
就在他將戒指套上蘇晴手指的那一刻。
他的晚晚,死了。
世界所有聲音瞬間褪去,隻剩下血液衝上頭頂的轟鳴。
“不......不可能......假的......一定是假的!”
江辰轉身就想往外衝,他要立刻去醫院。
他必須親眼確認他的晚晚還在好好等他。
一隻手突然握住了他的手腕,蘇晴的聲音帶著恰到好處的委屈。
“儀式還沒完全結束呢,你要去哪?今晚是我們的訂婚夜,別再想那些不相幹的人了好嗎?”
“不相幹?”
江辰猛地甩開她的手。
“晚晚死了!你告訴我這是不相幹?!”
他的聲音引來了周圍幾道好奇的目光。
蘇晴臉上閃過一絲不悅。
她依偎進他懷裏,用身體擋住了他離開的路。
“哎呀,肯定是哪家無聊媒體亂發的假消息,一個小手術而已,能有什麼風險?”
江辰盯著蘇晴的眼睛:“小手術?那是神經修複手術!她之前右手的情況有多糟糕你不知道嗎?!”
“所以呢?”
蘇晴抬起眼,冷冰冰看著他。
“就算這是真的,你現在趕過去,她就能活過來嗎?”
江辰被她的冷酷釘在原地。
蘇晴的聲音帶著不容抗拒的威脅。
“江辰,記住你現在的身份!你是我的未婚夫,是蘇氏集團未來的女婿!下麵坐著的都是商界有頭有臉的人物,你是想讓他們看蘇家的笑話嗎!”
“不過是訂婚,又不是結婚!”江辰低吼,“蘇晴,我們之間的合同馬上就要到期了!”
蘇晴的臉色終於沉了下來:“你這是什麼意思?合約還沒徹底結束你就想甩了我?”
“江辰,你別忘了,溫晚的治療還沒結束,後續的康複費用可是天價!你要是敢現在去找她,我立刻就停掉所有費用的支付!你想讓她在手術後失去康複的機會嗎?”
江辰僵在原地,動彈不得。
蘇晴精準地捏住了他的軟肋。
就在這時,蘇家的保姆端著紅酒走了過來,殷勤的笑。
“姑爺,老爺子來電話,祝賀你們訂婚呢!還說等正式結婚,就立刻把集團49%的股份轉到姑爺名下。”
托盤裏還放著一塊價值不菲的男士腕表:“這是老爺子特意給姑爺準備的訂婚禮物。還有這份名單,是下周一起出席晚宴的貴賓。”
江辰的目光掠過那塊奢華的手表,和那份象征著權力和地位的名單。
他忽然想起簽下那份“戀愛合約”的初衷。
為了錢,為了溫晚的治療費,也為了能給溫晚更好的生活。
他喃喃自語,像是抓住了最後一根救命稻草。
“醫院肯定是弄錯了......晚晚肯定還在等我......等我忙完這幾天,我就去找她解釋,她會理解我的,她一定會......”
保姆適時地將一杯紅酒遞到他麵前,蘇晴也拿起一杯,臉上重新浮現出溫柔似水的笑容。
“這就對了嘛,辰哥哥。今晚屬於我們,別讓不重要的事破壞了氣氛。”
江辰機械地接過酒杯,一飲而盡。
是酒太烈了嗎?
他的視線開始模糊,恍惚中好像被扶進了電梯,又進了酒店頂樓的豪華套房。
“晚晚......”他倒在柔軟的大床上,滾燙的眼淚浸濕了枕套,“對不起......我不該簽那個合同......我應該陪著你......”
他身旁柔軟的身體似乎僵硬了一下,隨即,一隻手溫柔地撫上了他的額頭。
蘇晴刻意模仿著溫晚的聲音:“沒關係,我不怪你,我隻要你好好的......”
夜色濃重,掩蓋了謊言與算計,也吞噬了一個男人最後的掙紮。
8
杭州西湖邊的慶功宴,蘇氏地產項目的巨大logo在夜幕下閃爍。
江辰原本的設計是溫晚筆下疏朗有致的竹影,卻被蘇晴替換成了冰冷的商業符號。
“辰哥哥,發什麼呆呢?”
蘇晴端著香檳湊近。
“項目反響好極了,光設計費就這個數。”
她比劃了一個手勢,五百萬。
江辰的心猛地一縮。
五百萬。
正好是溫晚後續十年康複治療的費用。
“我去透透氣。”他推開椅子,聲音有些啞。
蘇晴立刻抓住他的胳膊:“你去哪?王總、李總他們還等著和你喝一杯呢。手機給我,別讓工作以外的事打擾慶功。”
她動作自然地從江辰口袋裏抽走手機。
江辰看著她,沒說話。
自從訂婚宴後,他的手機很少能放在自己身邊。
江辰借口去買煙,拐進了旁邊的便利店,用公用電話撥通了那個爛熟於心的號碼。
“您好,神經科。”
他聲音幹澀。
“您好,我想請問一下溫晚小姐的情況。”
“溫晚已經轉去普通康複病房了,恢複得挺好的,右手好像都能握筆了。”
江辰一直緊繃的心臟驟然鬆開,一股狂喜席卷而來。
他就知道那條短信是假的!
她還在!她還能畫畫!
“謝謝!謝謝!”
他掛斷電話,靠在冰冷的玻璃上,深吸了一口氣。
隻要拿到蘇氏的股份,他就有足夠的錢帶她走。
去敦煌,買最好的畫材,把虧欠她的都補上!
宴會廳,蘇晴正被眾人簇擁著。
看到江辰回來,她嘴角噙著一絲了然的笑意。
“買到煙了?”她將一杯酒塞進他手裏,“臉色這麼好,是遇到什麼好事了?”
江辰下意識想避開她的目光。
蘇晴輕笑一聲,聲音壓得極低:“公用電話的音質還好嗎?”
江辰猛地抬頭,瞳孔驟縮。
她一直在監視他!
“你!”
“噓!”
蘇晴伸出食指,輕輕按在他嘴唇上。
“慶功呢,別掃興。走吧,帶你去見幾位重要的投資人。”
她不由分說地挽住他,將他拖向了人群中心。
觥籌交錯,蘇晴遊刃有餘地周旋著。
“這位是江辰,我的未婚夫,也是這個項目的核心設計師。”
“李總以後還要您多多提攜。”
“張董您放心,後續合作阿辰一定能做得更出色。”
江辰機械地應付著,喝下一杯又一杯遞來的酒。
他看著蘇晴完美的側臉,隻覺得一股寒氣蔓延開來。
她織就了一張巨大的網,用利益、人脈、欲望,將他牢牢困在中央。
他知道蘇晴也在看著他,像看管一件所有物。
江辰垂下眼,將杯中的酒一飲而盡。
蘇晴看著他順從的樣子,滿意地笑了:“這才對嘛!辰哥哥,我們的好日子,還在後頭呢。”
9
從杭州回來後,蘇晴開始催促要結婚。
“辰哥哥,你看婚禮請柬這個款式可以嗎?”
“說好的股份呢?”江辰冷漠地問。
蘇晴挑眉,審視了他幾秒,又恢複了甜美的笑容:“你放心,爺爺說了,領完證,馬上辦。”
領證的過程機械而冰冷。
紅色背景布前,攝影師讓他們靠近些,笑一笑。
江辰僵硬得像石膏。
鋼印落下,塵埃落定。
走出民政局,江辰立刻說:“我去趟醫院。”
蘇晴執拗地挽著他的胳膊:“剛領證哎,辰哥哥,不是說好先去見爺爺,商量股份的事情嗎?”
江辰抽出手臂,語氣焦躁:“你們先準備好,我看一眼,確認她沒事就走。”
“真是拿你沒辦法。”
蘇晴拿出手機劃了幾下,遞到他麵前。
“喏,剛收到的消息,護工發的。‘溫小姐情況穩定,正在休息。’這下放心了吧?”
屏幕上是一張有些模糊的照片,病床上似乎躺著一個人,蓋著被子。
“爸媽訂了餐廳慶祝,別掃興嘛。”
蘇晴央求,重新抱住他的手臂。
“等度蜜月回來,我親自陪你去看她,給她聯係國內最好的康複醫院,好不好?”
又是這一套。
如果自己不答應,蘇晴肯定又會用溫晚為借口威脅。
那就等股份到手,等一切穩妥。
他再去接晚晚回家。
蜜月地點是蘇晴選的海外小島,與世隔絕。
她變著花樣安排活動,試圖讓江辰沉浸在溫柔鄉裏。
但江辰心不在焉,每晚都在蘇晴睡後試圖用酒店的電話聯係國內,卻一次都沒能成功接通。
時間一天天過去,不安在心裏瘋長。
回國航班剛一落地,手機連上信號,無數信息和未接來電蜂擁而至。
心臟猛地一跳,不祥的預感瞬間席卷了他。
他立刻回撥過去。
電話立刻接起。
“是江辰先生嗎?”
一個冰冷的聲音響起,江辰認出這是溫晚的主治醫生。
“我是,溫晚怎麼樣了?”他的聲音發緊。
“請您來市中心醫院一趟,領取溫晚女士的骨灰盒和遺物。”
空氣瞬間凝固。
江辰站在原地,耳朵裏嗡嗡作響。
“她不是好轉了嗎?不是轉普通病房了嗎?你弄錯了吧?我問的是溫晚,溫柔的溫,晚霞的晚!”
電話那頭的聲音帶著悲痛。
“溫晚女士已經去世一個月了。由於遺體無人認領,已依照其生前意願,火化後骨灰撒入西湖。”
活化後撒入西湖?
他慶功的那個西湖?!
“不可能!你們弄錯了!我收到過消息,說她好轉了!右手都能握筆了!照片,還有照片!”
他對著電話低吼。
電話那頭的聲音帶著一絲嘲諷:“我們從未發布過此類消息。另外,提醒您一下,這家醫院的慈善捐助方,姓蘇。”
姓蘇。
兩個字像子彈精準地擊碎了他所有的自欺欺人。
蘇晴慢悠悠地走過來:“怎麼一副要哭了的樣子?”
江辰的聲音嘶啞:“她死了。骨灰都撒了。”
蘇晴臉上露出恰到好處的驚訝和悲傷:“天啊......怎麼會......明明......”
“你早就知道!”
江辰猛地抓住她的肩膀。
“那條短信是真的!你一直瞞著我!你還騙我說她好轉了!那個護工的消息也是你偽造的!是不是!”
蘇晴掙脫開,揉著發痛的肩膀,眼神閃爍了一下,隨即變得理直氣壯。
“我那是為你好!難道要你在蜜月的時候就知道這種噩耗嗎?我是想保護你!”
“保護我?!”
江辰像是聽到了什麼天大的笑話,崩潰地大笑起來。
“你騙我她還好好的!騙我結婚!騙我度蜜月!你把我當傻子一樣耍!”
周圍陸續有人圍觀。
蘇晴臉色難看地拉住他:“夠了!江辰!注意場合!我們先回家......哎,你去哪?!”
江辰沒有回答,大步離開機場,開車去了醫院。
護士出一個細長的紙筒:“這是溫晚小姐的遺物。”
江辰顫抖著手打開。裏麵是一卷畫紙。
孤零零的竹子,隻生長出枝幹,就戛然而止。
這是火災前,溫晚在舊畫室沒畫完的那幅墨竹。
她說:“等畫完了,就掛在我們的新家。”
現在,它成了她的遺物。
他再也支撐不住,靠著牆壁緩緩滑落,緊緊抱著那幅畫,像個孩子一樣嚎啕大哭。
蘇晴站在一旁,看著周圍指指點點的人群,眼神裏閃過一絲慌亂和惱怒:“辰哥哥,我們先回家吧,別讓外人看笑話,影響不好。”
江辰抬起頭,眼神是前所未有的冰冷和絕望。
“滾!都是你!你一直騙我!是你害死了她!”
蘇晴氣得瞪圓了眼睛:“江辰,你瘋了嗎!別忘了你的身份!你現在是我的丈夫!”
但江辰什麼都聽不進去了。
他的腦子裏隻有一個念頭。
他失去了她了。
永遠地失去了。
10
回來後,江辰將自己鎖在客房。
幾天過去,蘇晴耐心耗盡,終於在一個晚上踹開了房門。
“江辰,蘇家的臉都被你丟盡了!”
江辰緩緩抬頭,眼底布滿血絲,幹澀的嘴唇緩緩吐出幾個字:“蘇晴,合約結束了,我們離婚吧。”
蘇晴挑眉:“離婚?你想得美!合約是結束了,可法律上我們還是夫妻!你想甩了我,然後去那個死人的墳頭哭嗎?”
“不準你這麼說她!”江辰猛地站起來,額角青筋暴起。
“怎麼,你要打我嗎!”
蘇晴的手突兀地撫上自己的小腹,話鋒一轉。
“我懷孕了。江辰,你要當爸爸了。”
轟——
仿佛一顆炸彈在腦海中爆炸。
江辰難以置信地盯著她的肚子。
“不可能......”他喃喃道。
“化驗單在床頭櫃,自己去看。”
蘇晴語氣輕鬆:“那晚你醉得不省人事那晚,可是要了我好幾次呢。”
所有的憤怒在這一刻被這個突如其來的生命擊得粉碎。
他可以恨蘇晴,可他無法對一個未出世的孩子狠心。
江辰雙手插進頭發裏,嘴裏抑製不住地嗚咽。
蘇晴居高臨下地看著他崩潰,眼中隻有算計得逞的冷光。
過了很久江辰才抬起頭。
“好,不離婚。但是,我要給溫晚辦一場隆重的追思會。我全程負責,你不許插手。”
蘇晴的笑容僵住,權衡了片刻,最終選擇答應。
“行啊,隨你。記得注意影響,畢竟,你現在是孩子的爸爸了。”
接下來的日子,江辰像一具被抽空靈魂的行屍走肉,機械地籌備著追思會。
蘇晴果然沒再插手,甚至大方地支付了所有費用。
追思會那天,細雨霏霏。
江辰站在入口處,像一尊失去靈魂的雕像。
直到他聽到一位記者采訪蘇晴:“蘇晴小姐此舉真是展現了極大的善意,不僅資助這位不幸早逝的前任治療,還為其舉辦如此隆重的追思會,堪稱我輩楷模!”
善意?
他大步走過去,一把抓住蘇晴的手腕。
“夠了!蘇晴,你不覺得惡心嗎?”
蘇晴吃痛:“江辰,你發什麼瘋?別忘了這是什麼場合!”
“場合?你也知道要臉?”
江辰的聲音幾乎是從牙縫裏擠出來的。
“用她的死給你自己貼金?蘇晴,你怎麼能這麼無恥!”
“我無恥?”
蘇晴冷笑。
“江辰,最沒資格在這裏指責我的人就是你!簽合同的是你!選擇股份的是你!在她手術那天跟我領證的人是你!現在人死了,你倒想起來裝情聖了?晚了!”
每一個字都像一記響亮的耳光,打得江辰啞口無言。
“這場追思會,你最好乖乖配合到底。”
蘇晴整理了一下衣裙,恢複那副高傲的模樣。
“否則,我不介意讓所有人知道,溫晚到底是因為誰才落得這麼個下場!”
她說完,轉身走向人群,臉上又掛上了得體的表情。
江辰再也無法忍受一秒。
他衝到停車場,等回過神來,車已經停在了那條熟悉的老巷口。
舊畫室。
他踉蹌著跑上樓。
門開了。
空空如也,隻有滿地的灰塵。
仿佛過去那些歡笑和爭吵,從未存在過。
巨大的恐慌將他籠罩。
一定是有賊把她的東西偷走了。
他報了警。
警察調取了附近的監控。
畫麵裏,溫晚左手費力地拖著沉重的紙箱,一步步挪向巷口的廢品回收站。
老板把紙箱扔進壓縮機,機器發出沉悶的轟鳴。
心裏有什麼東西,也跟著那個紙箱一起被碾碎了。
他想起溫晚曾經哭著求他別簽那份合同,說蘇晴沒安好心。
他當時怎麼說來著?
他說她神經過敏,說她想太多,說一切都是為了她好,她怎麼這麼不懂事。
原來,錯的一直是他。
手機在口袋裏瘋狂震動,屏幕上跳躍著“阿晴”的名字。
江辰直接按了關機鍵。
世界瞬間安靜了。
雨還在下。
他回到畫室,蹲下身,抱緊了自己。
“晚晚,我把你弄丟了。”
11
死寂被一陣尖銳的高跟鞋聲打破。
空曠的畫室裏,隻有被無數空酒瓶困在中間的江辰。
蘇晴站在門口,雨水打濕了她的發梢。
“你果然在這鬼地方!電話不接,信息不回,公司的事一概不管,就為了守著這破房子?”
江辰恍若未聞,又舉起手中的酒瓶。
蘇晴一把奪過:“你他媽還想著那個死人?溫晚早就化成灰了!”
聽到溫晚的名字,江辰突然搖搖晃晃地站起來,抓住了蘇晴的肩膀。
“晚晚,是你回來了嗎?我就知道你沒事!晚晚,我好想你!”
蘇晴被他抓得生疼:“江辰!你放開我!你看清楚我是誰!”
江辰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裏,哭得像個孩子。
“我該聽你的......我錯了......我不該簽那個合同......晚晚......對不起......原諒我好不好?”
蘇晴不再掙紮,模仿著溫晚的語氣,輕輕把江辰抱進懷裏:“沒關係,我不怪你。你要好好的,為了我們的未來。”
江辰像是得到了莫大的安撫,埋在她肩頭哭得渾身顫抖。
蘇晴任他抱著,臉上隻有譏諷。
男人啊,再深的感情也抵不過現實和欲望。
溫晚死了,江辰不過是一時無法接受。
等他清醒過來就會發現,股份、權勢、利益,遠比一個死人重要得多。
而她蘇晴,有的是時間。
可讓蘇晴沒想到的是,一個月的時間過去了,江辰依舊渾渾噩噩。
大部分時間他都待在那間空畫室裏,對著畫發呆。
保姆看著蘇晴越來越難看的臉色,小心翼翼地遞上一杯手磨咖啡。
“別急。男人嘛,一時鑽牛角尖罷了。”
保姆的眼裏閃著和蘇晴別無二致的算計。
“他現在是因為對那位有愧疚才走不出來,要是這愧疚能轉移到你身上,一切不就都迎刃而解了嗎?”
蘇晴挑眉:“什麼意思?”
“你之前不是用孩子穩住他了嗎?”保姆意有所指,“如果因為他的冷漠和疏忽,導致您‘流產’了呢?”
蘇晴瞬間明白了。
她立刻拿起手機,醞釀好情緒,撥通了江辰的電話。
電話響了很久才被接起。
蘇晴吸了吸鼻子,帶上濃重的哭腔:“江辰......我們的孩子......沒了......”
她一發狠,使勁掐了自己一把,哭得更加傷心欲絕:“醫生說我情緒波動太大,受了刺激......都怪我,沒保護好他......嗚嗚嗚......”
電話那頭終於傳來江辰的聲音:“你在哪?”
蘇晴報出了醫院名字:“辰哥哥......我好怕......你可以來陪陪我嗎?”
江辰沉默了幾秒,還是說到:“我馬上到。”
掛了電話,蘇晴臉上全都是得意。
“立刻安排車,去醫院!”
江辰衝進病房時,蘇晴正臉色蒼白地靠在床頭,一副悲痛欲絕的模樣。
“辰哥哥,我們的孩子沒了,都怪我不好,沒保住他......”
保姆在一旁幫腔:“姑爺,您這幾天不在,小姐茶不思飯不想,天天以淚洗麵,這才會......”
江辰站在原地,沒有像蘇晴預想的那樣立刻抱住她安慰。
他沉默了幾秒,緩緩開口,聲音沒有一絲波瀾:“既然孩子沒了,我們之間也算兩清了。”
蘇晴的哭聲戛然而止,驚愕地看著他。
江辰的語氣像是在談論一樁生意:“我會負起一個丈夫的責任,留在你身邊。”
還不等蘇晴臉上露出得逞的鬆懈,他就繼續說道。
“但是,蘇氏的股份,我要51%。不是49%,是51%,絕對控股權。拿到股份,過去的事,一筆勾銷。”
病房裏瞬間死寂。
蘇晴難以置信地看著江辰。
這個感情用事的傻子,竟然也會和她談條件。
江辰冷漠地轉身走向門外:“給蘇老爺子打電話,股份到位之前,我不會再見你。”
蘇晴看著他的背影,指甲幾乎要掐進掌心。
她突然意識到,眼前的江辰好像有哪裏不一樣了。
51%固然肉痛,但隻要能徹底拴住他。
似乎,也不虧。
12
消毒水的味道刺鼻卻熟悉。
溫晚在一片朦朧的白光中緩緩睜開眼,右臂傳來的陣陣疼痛提醒她還活著。
“醒了!醫生,她醒了!”蘇母帶著哭腔的聲音響起。
“孩子,你感覺怎麼樣?手有知覺嗎?”
溫晚試著動了動右手,一陣尖銳的刺痛傳來。
她輕輕點了點頭,不知該不該有所期待。
蘇母喜極而泣:“太好了!真是太好了!”
接下來的幾天,在藥物的作用下,溫晚時睡時醒。
她偶爾能聽到病房外傳來的爭吵。
“必須立刻公開她的身份!我蘇家的女兒怎麼能一直這樣躲躲藏藏?那些欺負她的人,一個都別想好過!”
一個威嚴的男聲響起,溫晚猜測或許是她素未謀麵的親生父親。
“公開?然後呢?讓她繼續卷入那些是是非非裏嗎?她需要的是靜養,是平靜的生活!”
蘇母聲音激動。
“認祖歸宗,繼承家業,這才是她該走的路!”
“家業?你們蘇家的家業沾了多少臟東西你自己心裏清楚!我隻想我女兒活著,開心地活著!”
溫晚靜靜地看著天花板。
認祖歸宗?
繼承家業?
這些詞彙遙遠得像是另一個世界的故事,和她毫無關係。
看到溫晚醒了,蘇母小心翼翼走來,眼裏滿是慈愛。
“別聽你爸的,媽隻想你好好的。你想做什麼就做什麼,想去哪就去哪,媽都支持你。”
溫晚眨了眨眼,表示聽到了。
她需要時間來接受這突兀的身世。
更重要的是,她需要時間來弄清楚自己未來的路在哪裏。
護士拿來她的手機,她隨意地看著本地新聞打發時間,突如其來的快訊讓她手指一頓。
【喜訊!青年才俊江辰與蘇家千金蘇晴正式領證,強強聯合譜寫商業佳話!】
原來她生死未卜的時候,他正忙著成為別人的丈夫。
最後一點殘存的期待徹底熄滅。
連恨意都顯得多餘。
她關掉手機屏幕,深深吸了一口氣,語氣堅定。
“媽,幫我離開這裏。身份證,機票,還有不要讓任何人找到我。尤其是蘇家的人,包括江辰。”
蘇母愣了一下,隨即重重點頭:“好!媽幫你!”
幾天後,溫晚能勉強下床活動。
她堅持用右手做康複訓練。
不知多少天過去了,看著歪歪扭扭的線條,挫敗感如山般壓來。
她猛地將筆摔出去,捂住臉崩潰哭泣。
一雙溫暖的手抱住了她。
是蘇母,還有不知何時進來的蘇父。
他們沒有說話,隻是輕輕地拍著她的背。
“需要時間,孩子,別急,我們陪你。”
溫晚輕輕點了點頭。
她知道傷口愈合需要時間,信任建立也需要時間。
但至少,她不再是一個人了。
她讓蘇母幫她找來了一些敦煌壁畫的紀錄片。
那些跨越千年的色彩,佛像寧靜慈悲的微笑,像一道光照進了她的心底。
某天下午,她看到一則關於敦煌壁畫修複誌願者計劃的報道。
“媽,幫我報名吧。”
蘇母沒有絲毫猶豫:“好。”
離開的前一晚,溫晚最後一次點開手機。
她平靜地拉黑了江辰所有的聯係方式,刪除了所有的照片和聊天記錄。
動作幹脆利落,沒有一絲留戀。
過去那個為愛奮不顧身、最終被傷得遍體鱗傷的溫晚,徹底死了。
第二天,她隻帶著一個簡單的行李箱,獨自登上了飛往西北的航班。
或許她該謝謝蘇晴。
謝謝她搶走了那個不值得的男人,謝謝她用最殘忍的方式,幫她徹底斬斷了過去。
現在,她是蘇晚。
一個右手殘疾,卻想要用左手重新握住人生的女人。
飛機緩緩降落。
敦煌,到了。
13
敦煌的風吹在臉上,是自由的感覺。
蘇晚在鳴沙山腳下租了一家小民宿。
院子不大,但勝在清淨,推開窗就能望見無垠的沙丘。
她用蘇母給的錢簡單置辦了家具,收拾出了一間明亮的畫室。
畫室朝東,清晨的陽光準時順著窗欞灑進來。
她沒有買昂貴的畫架,隻淘來一張寬大的老榆木桌。
右邊擺著康複用的握力器和各種藥膏。
左邊則整齊地排列著新買的顏料碟、調色板和畫筆。
康複漫長而枯燥。
每天清晨,她強迫自己用顫抖無力的右手進行基礎練習,疼痛常讓她冷汗涔涔,失敗的挫敗感如影隨形。
進步緩慢得幾乎無法察覺,有時甚至還會倒退。
有一次,她試圖用右手端起一杯水,水杯卻從失控的指間滑落,摔得粉碎。
她看著一地狼藉和不住顫抖的右手,絕望地蹲在地上,久久沒有動彈。
良久,她抬起頭,目光落在那本厚厚的敦煌壁畫圖上。
翻開的一頁是飛天飄逸的衣帶,線條流暢,充滿生命力。
她沉默地拿起一支為左手設計的加粗畫筆,在鋪開的宣紙上依樣畫瓢。
線條笨拙,斷斷續續,毫無美感可言。
但她沒有停下。
第二天,她去了敦煌研究院下設的培訓班,報名學習壁畫臨摹。
老師看她右手不便,有些遲疑。
她什麼也沒說,隻是用左手拿起筆,在紙上畫下一條生澀卻穩定的長線。
她開始每周有三天去博物館做誌願者,為遊客講解壁畫背後的曆史。
她學會了用當地的小泥爐慢火煮茶。
她逛遍了周邊的古玩市場和小店,淘換那些帶有歲月痕跡的舊紙,學著當地人用礦物原料研磨顏料。
一個周末,她嘗試著自己下廚燉雞,香氣飄滿小院。
看著鍋裏翻滾的雞肉,蘇晚忽然想起以前,每一個雞腿總是自然而然地夾到江辰碗裏。
她頓了頓,然後用左手拿起筷子,穩穩地夾起那隻最大的雞腿放到了自己碗裏。
手機響起,是蘇母發來的消息。
“晚晚,吃飯了嗎?敦煌幹燥,多喝熱水。”
緊接著,一個紅包跳出來,備注:“想吃什麼吃什麼,媽報銷。”
幾乎是同時,蘇父的短信也進來了:“錢夠否?缺什麼就說,爸有錢。”
下麵跟著一個數額更大的轉賬。
溫晚握著手機,嘴角微微揚起一個弧度,笨拙地用左手回著信息。
“正在吃,自己燉了雞,很好吃。錢夠用,謝謝爸媽。”
她知道,徹底接納和信任還需要更長的時間,但至少,這是一個很好的開始。
日子像敦煌的沙子,平靜地流淌。
她依舊會因為右手的疼痛和笨拙而沮喪,但崩潰的次數越來越少。
她開始習慣用左手完成大部分事情,甚至發現左手畫的線條雖然不夠精準飄逸,卻多了一種拙樸的力道。
一天傍晚,她和往常一樣聽著本地新聞廣播。
本省財經新聞播報,蘇氏集團新任董事長江辰完成股份增持,正式持有集團51%的股份,成為絕對控股人。
聽到那個名字,溫晚煮茶動作甚至沒有停頓一下。
她忽然想起當初江辰簽下那份合約時對她說的話:“等有了錢,我就能給你最好的治療,就能帶你去任何你想去的地方,看想看的風景,畫想畫的畫。”
現在,他和當初約定的一樣有了錢。
自己也在理想的地方,看想看的風景,畫想畫的畫。
不過這一切,都是她自己拚來的。
廣播裏的聲音還在說著什麼商業宏圖,溫晚忽然輕聲笑了出來。
不是怨恨,不是嘲諷,而是一種淡淡的釋然。
她突然就理解了他當初的選擇。
理解了他對項目和股份的執著。
理解了他們本質上的不同。
她關掉了廣播,小屋徹底安靜下來,隻剩下窗外的風聲。
她端起粗陶碗,慢慢喝了一口熱茶。
現在的一切,剛剛好。
14
蘇氏集團頂層辦公室,室內隻亮著一盞台燈。
江辰靠在真皮座椅裏,指尖夾著的雪茄,目光空洞地望著落地窗外的繁華景色。
辦公室門被推開,蘇晴端著一杯咖啡走進來。
她放下杯子,目光掃過江辰麵前那份價值數億的股權文件,突兀的聲音打破了房間裏令人窒息的沉默。
“還在想那個死人?”
江辰沒有回答,甚至看都沒看她一眼。
蘇晴繞到他身後,雙手搭上他的肩膀,語氣放軟:“辰哥哥,你現在擁有蘇氏51%的股份,是整個集團說一不二的掌門人。多少男人做夢都達不到你的高度,你還有什麼不滿意的?”
江辰猛地揮開她的手:“滿意?你覺得我該滿意什麼?滿意這用她的命換來的股份?”
蘇晴聲音拔高:“江辰,你能不能清醒點!她的死是意外,是手術失敗!跟你沒關係,跟我更沒關係!現在裝什麼情深?惡心!”
“我簽合同是為了救她!”
江辰猛地站起來,雙手撐在桌麵上。
“可我他媽的在幹什麼?我在她死的那天跟你領證!我在用她的死給你的臉上貼金!”
“那是你自願的!”
蘇晴毫不退讓地瞪回去。
“沒人拿槍逼著你!江辰,現在蘇氏上下多少雙眼睛看著你,你就打算一直這樣下去?你對得起我,對得起爺爺對你的期望嗎!”
江辰像是被抽空了力氣,跌坐回椅子上,用手捂住臉發出痛苦的呻吟。
蘇晴深吸一口氣,強壓下怒火。
她走到牆邊,打開射燈,照亮了牆上新掛的幾幅墨竹。
“辰哥哥,我請了國內最好的國畫老師,學了很久。你看我現在畫的,是不是比以前好多了?以後我們的家裏都掛我畫的竹子,好不好?”
江辰緩緩抬起頭,目光掃過那些畫。
他聲音冷得像冰:“你畫的,沒有魂。”
蘇晴臉上的表情僵住了。
江辰站起身,走到一幅畫前,語氣中帶著無盡的懷念與感傷。
“晚晚的竹子是有骨氣的。是能在石頭縫裏掙紮著活出來的。你的竹子隻是溫室裏精心修剪的裝飾品,繡花枕頭罷了。”
蘇晴終於徹底爆發,抓起桌上那杯還冒著熱氣的咖啡狠狠摔在地上。
“你是不是真的瘋了?!那個死女人到底給你灌了什麼迷魂湯!她有什麼好!一個殘廢而已!一個連自己都養不活的窮畫畫的!我可是蘇氏集團的千金大小姐!她哪一點比得上我?!”
“她哪裏都比你好!”
江辰也嘶吼出來。
“至少她不會拿別人的命來做交易!至少她的畫有骨氣!”
“骨氣能當飯吃嗎?骨氣能給你蘇氏51%的股份嗎!”
蘇晴胸口劇烈起伏。
“江辰我告訴你,你現在擁有的一切都是我蘇家給的!沒有我,你什麼都不是!你最好給我清醒一點!別再讓我聽到那個死人的名字!”
江辰指著門口,聲音帶著厭惡:“滾!立刻給我滾出去!”
蘇晴狠狠瞪著他,冷笑一聲,摔門而去。
那之後,江辰幾乎不再回蘇家。
他搬進了郊區一棟空蕩的別墅,最大的房間被他改造成了畫室。
畫室裏堆滿了最好的宣紙,最高級的顏料,最齊全的畫具。
應有盡有,毫無生氣。
他常常深夜獨自開車過來,不開燈,就著月光坐在畫室中央,看著那副墨竹。
他開始需要依賴藥物入睡,但噩夢如影隨形。
“江辰,我的竹再也不能掛到咱們的家了。”
溫晚聲音清冷,像最鋒利的刀在夢中將他淩遲。
巨大的空虛和焦慮無處排遣。
他無意識地用指甲狠狠摳著手臂,靠著鮮血淋漓的疼痛短暫地感覺自己還活著。
15
蘇家老宅書房外。
江辰本來是要與蘇老爺子商討項目的細節,卻因為門內的爭吵聲停住了腳步。
電話裏,蘇母的聲音帶著哭腔:“爸!您還要瞞我到什麼時候!晚晚根本沒死!她還好好的!您為什麼連我都騙!”
江辰的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猛地捏住。
他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靠近門縫。
蘇老爺子的聲音帶著惱羞成怒:“誰告訴你的?小聲點!她活著又如何?一個對家族毫無貢獻的女兒,回來隻會是麻煩!”
“麻煩?她是我的親生女兒!”蘇母聲音哽咽,“她吃了那麼多苦!現在好不容易都過去了,我就想看看她,補償她!”
“補償?拿什麼補償?讓她回來和蘇晴爭?讓外人看我們蘇家的笑話嗎?”
老爺子的聲音嚴厲起來。
“蘇晴才是我從小培養的繼承人!那個溫晚,就當她已經死了,對大家都好!”
蘇晴的聲音尖銳地插了進來,充滿了震驚和被背叛的憤怒:“你們在說什麼?什麼親生女兒?什麼溫晚沒死?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顯然,她也是剛剛聽到這個爆炸性的消息。
書房內瞬間陷入一片死寂。
緊接著是保姆焦急的安撫:“別激動,不是你想的那樣。溫晚就算活著,也絕對影響不了你的地位,你才是蘇家唯一的繼承人。”
蘇晴的聲音顫抖。
“原來我隻是個保姆的私生女,溫晚才是真正的蘇家大小姐?你們合起夥來騙了我二十多年!現在溫晚沒死,是不是就要回來搶走我的一切了?是不是連江辰也要還給她?”
“閉嘴!”
蘇老爺子猛地一拍桌子。
“什麼搶不搶!蘇家的一切我說了算!你就是蘇家的大小姐,過去是,現在是,以後也是!那個溫晚,她就算活著,也休想踏進蘇家大門一步!至於江辰,你們已經結婚了,他敢!”
書房的門被猛地從外麵推開。
江辰的聲音帶著震驚:“你們說什麼?溫晚沒死?”
蘇晴臉色蒼白,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她在哪?!”江辰一步跨進書房,“告訴我!晚晚在哪!”
“姑爺,你冷靜點!”保姆試圖上前阻攔。
江辰猛地揮開她。
“冷靜?你讓我怎麼冷靜!你們都知道她沒死!一直瞞著我!蘇晴,你告訴我!她在哪?!”
“啊!你弄疼我了!”
蘇晴掙紮著。
“我不知道!我什麼都不知道!江辰你放開我!”
“不知道?你怎麼會不知道?你騙的還不夠多嗎?”
江辰積壓已久的痛苦在這一刻徹底爆發,他拽著蘇晴大步往樓梯走:“你現在就帶我去找她!立刻!馬上!”
“江辰!你瘋了!我真的不知道她在哪!”
蘇晴尖叫著,腳下高跟鞋突然一滑,身體猛地失去平衡。
“啊!”
一切發生得太快。
隻聽一聲尖叫和沉重的悶響,蘇晴從台階上滾了下去。
“晴晴!”蘇老爺子驚得猛地站起來。
“小姐!”保姆尖叫著衝過去抱住蘇晴,觸手卻摸到一片溫熱。
“血!出血了!快叫救護車!!”保姆的聲音淒厲得變了調。
蘇老爺子氣得渾身發抖,指著江辰:“你這個混賬東西!要是晴晴有個三長兩短,我絕饒不了你!”
江辰僵在原地,看著那片鮮紅,大腦一片空白。
救護車呼嘯而來,醫護人員迅速將痛苦呻吟的蘇晴抬上擔架。
混亂中,蘇晴死死抓住江辰的衣角:“辰哥哥,我們的孩子,救救我們的孩子!”
江辰被醫護人員推搡著一起上了救護車。
不管這個孩子是真是假,不管她之前有多少算計,此刻的痛苦和出血是真實的。
江辰瘋狂地想知道溫晚的下落,卻被這場因他而起的慘劇絆住了腳步。
蘇晴被緊急推進了手術室。
幾個小時過去,醫生終於出來,麵色凝重。
“抱歉,孩子沒保住。蘇小姐子宮受損嚴重,以後恐怕很難再懷孕了,請你們節哀。”
江辰忽然想起之前那次意外:“她之前不是已經流產了嗎?”
手術室外的空氣瞬間凝固。
蘇晴剛被推出來,聽到這句話臉色更加慘白,眼神躲閃:“是,是之後又懷上的。”
保姆連忙上前打圓場:“姑爺,現在不是說這個的時候,小姐剛經曆這麼大的痛苦,您就少問兩句,先讓小姐休息吧。”
江辰看著蘇晴躲閃的眼神和保姆慌亂的表情,一個可怕的猜想浮上心頭。
難道第一次流產根本也是假的?
不過是用來拴住他的一場戲?
但他看著蘇晴毫無生氣的臉,所有質問的話都堵在了喉嚨裏。
一邊是失而複得的摯愛。
一邊是因他而失去孩子和生育能力的他法律上的妻子。
天平的兩端幾乎要將他撕成兩半。
16
蘇晴躺在床上,臉色蒼白。
她一把抓住正要轉身離開的江辰。
“你要去哪?是不是又要去找她!不可以,我不允許!”
“我孩子沒了!我以後都不能生了!江辰,這是你欠我的!你哪兒也別想去!這輩子你隻能待在我身邊!”
江辰看著她扭曲的臉,心中隻有厭惡。
他的晚晚才是真的被他辜負的人,而麵前的女人則是這一切的罪魁禍首。
“我們離婚吧,蘇晴。”他終於說出口,“股份我可以不要,我隻要自由。”
“離婚?江辰,你想的也太美了吧!”
蘇晴像是聽到了天大的笑話。
“我為你付出了這麼多,變成現在這個樣子,你想一走了之?門都沒有!”
突然她好像變了一個人,撲過來死死抱住江辰的腰。
“辰哥哥,你別走,我隻有你了!”
“都是溫晚那個賤人!如果不是她,我們不會變成這樣!”
“她為什麼死了都陰魂不散!”
江辰用力掰開她的手:“閉嘴!蘇晴,你看看你自己,還有個人樣嗎!”
蘇晴不停咆哮著:“都是你們逼的!爺爺騙我!爸媽騙我!連你也騙我!”
“我才是蘇家大小姐!她溫晚算什麼東西!憑什麼跟我搶!”
“真是見了鬼了!我明明下了那麼多次手,她怎麼還是死不了?”
蘇晴像是打開了話匣子,掰著手指一件件數著。
“康複藥膏被我扔進馬桶了,理療室的門我讓人鎖上了,電流也讓人加到最大了,哈哈哈哈,她叫得可真慘啊!”
“派對那天,我讓經理潑她冰水,明明說好了情況很不好,一丁點刺激不能有,她的手怎麼還沒廢?見鬼,真見鬼!”
江辰難以置信地看著她:“你說什麼?”
蘇晴抬起頭,臉上竟然帶著天真的微笑:“辰哥哥,你瞪我幹什麼?我這麼做可都是為了你啊!”
“隻要她的手廢了,再也不能畫畫了,你就不會總想著她了,對不對?”
原來所有的意外,全是這個女人的精心算計。
而他一次次被蒙蔽,甚至對她心存感激!
巨大的悔恨排山倒海般襲來,江辰一拳砸在牆上,骨節瞬間滲出血跡。
蘇晴嚇了一跳,爬下床想去拉他的手。
“辰哥哥,你別這樣!我錯了,我以後再也不那樣了。我們好好過日子,好不好?你知道我最愛的就是你了,為了你我什麼都可以做!”
江辰猛地甩開她:“別碰我!蘇晴,你讓我覺得惡心。”
蘇晴踉蹌著跌坐在地,低低地笑了起來。
“惡心?江辰,你簽合同的時候惡心嗎?為了股份和我結婚的時候惡心嗎?”
“我們才是天生一對!一樣自私!一樣虛偽!一樣惡心至極!”
她的話江辰根本無力反駁。
是啊,他有什麼資格指責蘇晴?
江辰抬起流血的手,忽然有一種強烈的衝動,目光掃過果盤裏的水果刀。
蘇晴順著他目光看去,臉上的笑容瞬間化為驚恐:“辰哥哥!你要幹什麼?”
江辰拿起了那把冰冷的水果刀,他覺得自己急需更強烈的疼痛,喚醒這具日益麻木的身體。
“不要!我錯了!我真的錯了!”
蘇晴嚇得魂飛魄散,連滾爬爬地撲過來抱住他的腿。
“醫生!爺爺!來人!快來人啊!要殺人啦!”
醫護人員聽到動靜衝了進來,奪下了江辰手中的刀。
江辰被壓在地上,眼神灰敗,如同死去。
一周後,蘇晴被診斷為“創傷後應激障礙伴偏執型精神分裂症”,轉入了郊外一家戒備森嚴的私立精神療養院。
江辰離開蘇家的時候什麼都沒拿,隻帶走了溫晚畫的墨竹。
站在蘇家老宅門外,他隻有一個念頭。
找到溫晚。
他要永遠和溫晚在一起。
17
敦煌的陽光灑在畫室裏。
蘇晚的右手依舊不能長時間握筆,但左手卻在日複一日的練習中愈發嫻熟。
培訓班的老師將她推薦到了敦煌壁畫修複組實習。
負責人是個有些沉默寡言的年輕男人。
第一次見麵時,他穿著淺灰色的襯衫,站在壁畫前,安靜得像畫中的人物。
“蘇晚?”聽到腳步聲,他抬起頭,聲音很輕。
蘇晚點頭,遞過推薦信。
“你好,方景然。”
他指了指一旁的空位。
“你的情況老師已經介紹過了,那就開始實習吧。”
方景然話不多,但教得很細,每一個步驟都講解得清清楚楚。
蘇晚學得認真,偶爾提問,他也全都耐心回答。
隻是他看起來總是淡淡的,從不會與蘇晚有任何過多的交流。
直到那天下午。
蘇晚忽然聽到身後傳來一聲悶響。
一回頭就看見方景然摔在地上,臉色蒼白,額頭上全是冷汗。
她連忙上前:“方老師?你怎麼了?”
“沒事,”他聲音虛弱,“低血糖。”
蘇晚趕緊拿出來自己還沒來得及吃的下午茶——早上新做的茯苓糕。
“要不要吃一塊墊墊?”
方景然接過,咬了一口,眼睛突然亮起來,像被喂了小魚幹的貓:“好吃!比食堂賣的好吃多了!”
那是她第一次看到他笑。
雖然很淡,卻像是陰天裏的一縷陽光,看得她心頭一跳。
方景然意識到自己失態,耳根微微泛紅:“這個,在哪裏買的?”
“是我自己做的。”蘇晚說。
方景然猶豫地從口袋裏拿出手機:“蘇小姐,方便加個微信嗎?”
他似乎怕她誤會,連忙解釋:“我是想如果你下次還做這個茯苓糕,能不能幫我帶一份?我可以付錢。”
看著他難得流露出的笨拙,蘇晚心裏的某個角落仿佛被輕輕吹開。
方景然的微信頭像是一隻胖乎乎的橘貓,懶洋洋地躺在硯台旁邊曬太陽。
“這是你的貓?”蘇晚問道。
“嗯,叫墨墨。”
提到貓,方景然的語氣自然了許多。
“因為它總喜歡蹭我的墨台,明明是金毛,每天都弄得一身黑。”
從那天起,他們之間似乎有什麼不一樣了。
方景然還是會嚴格地指導她,但偶爾會多看她兩眼。
蘇晚也會在他低頭工作時偷偷看他清秀的側臉。
那一天,天氣正好。
陽光把她的頭發染成了淺金色。
忽然,一隻骨節分明的手輕輕落在了她發頂,揉了一下。
蘇晚猛地抬頭,兩人都愣住了。
方景然連忙收回手,耳尖瞬間紅透:“抱歉,但實在太像墨墨了。”
這話一出,氣氛更尷尬了。
方景然簡直想把自己的舌頭咬掉:“我的意思是,墨墨很安靜。你畫畫的時候跟它趴在我旁邊曬太陽的樣子很像,讓人很安心。””
最後幾個字像一顆小石子,投入蘇晚沉寂已久的心。
江辰以前總抱怨:“你一畫起畫來,就像死人一樣。”
她總覺得是自己的問題,千方百計想要彌補。
原來並不是她不好。
隻是那個人從來不曾真正懂她。
蘇晚臉頰發燙,心裏像是被小貓輕輕撓了一下。
她抬起頭,對上他強作鎮定的眼睛:“墨墨很可愛。”
方景然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來:“那你願意來看看它嗎?”
18
於是周六下午,蘇晚提著飯盒站在了方景然家院門外。
還沒敲門,就聽到裏麵傳來一聲軟綿綿的“喵嗚”。
門開了,一隻滾滾的橘貓率先從門縫裏擠出來,琥珀色的大眼睛直勾勾看著她手裏的飯盒。
“墨墨,別鬧。”方景然根本阻擋不住這隻小饞貓。
蘇晚忍不住笑了,打開蓋子,裏麵是幾塊新做的茯苓糕,還微微冒著熱氣:“給你的。”
方景然拿起一塊小心地咬了一口,然後很認真地說:“比上次的還好吃。”
墨墨急得團團轉。
“它也想吃?”蘇晚覺得有趣。
“它不能吃這個。”方景然嘴上說著,卻還是掰了一小塊放在手心。
墨墨立刻湊過去,小舌頭一卷就舔幹淨了,然後意猶未盡地蹭他的手。
陽光灑在一人一貓身上,畫麵溫暖得不像話,蘇晚心裏軟得一塌糊塗。
“它好像很粘你。”蘇晚說。
方景然撓著墨墨的下巴:“它是我在石窟附近撿到的,瘦得隻剩一把骨頭,差點沒活下來。”
蘇晚心中微微一動。
原來墨墨和她一樣,都是曾被遺棄,又頑強活下來的生命。
自那天起,方景然偶爾會小心翼翼地問:“明天還會做芡實糕嗎?墨墨好像挺喜歡的。”
他總是把理由推給墨墨,蘇晚也從不戳破。
他們的交流不再局限於壁畫修複。
休息時,方景然會跟她講起各個洞窟的故事,滿含熱情地講那些色彩背後的曆史。
蘇晚則偶爾會說些自己用左手學畫時鬧的笑話,方景然聽得認真,即使是蘇晚自己覺得有些無聊的話題也從不打斷。
有一次,蘇晚正在臨摹一幅飛天的衣帶,她總是覺得左手控製的筆觸沒有她曾經右手畫出來的流暢。
方景然走過來,輕輕揉了揉她的頭:“有時候,正是這些‘不完美’,讓畫有了溫度和生命力。”
他的話像一陣風,吹散了蘇晚心頭的陰霾。
日子像敦煌天上的雲,慢悠悠地飄過。
一天傍晚,兩人加班結束一起回家。
方景然忽然停下腳步,拿出一個細長的紙卷給蘇晚。
蘇晚接過,展開,是一支手工製作的毛筆。
“我看你常用的那支對你左手來說有點細,容易累。”
他解釋道,耳根又有些微微發紅。
“謝謝,我很喜歡。”她抬起頭,眼睛亮晶晶的。
空氣變得粘稠而甜蜜,墨墨不耐煩地叫了一聲,像是在催促著什麼。
方景然撓了撓頭,吞吞吐吐地說道:“那個,你周末有空嗎?我朋友送了兩張《隻此青綠》的票,你想看嗎?”
蘇晚張了張嘴,一時不知該如何回應。
答應嗎?
可她還沒有完全做好準備。
方景然立刻體諒地補充道:“沒關係,如果不方便就算了。”
“我考慮一下,好嗎?”蘇晚聲音輕柔。
兩人在巷口分別。
晚上,蘇晚躺在床上,眼前總是浮現方景然的樣子。
就在這時,手機屏幕亮了起來。
蘇母:“晚晚,睡了嗎?最近過得怎麼樣?敦煌幹燥,要多喝水。”
蘇父:“有沒有人欺負你?爸替你找人打他!”
蘇母:“我們晚晚這麼可愛,怎麼會有人欺負她?想和她交朋友還來不及呢,是不是?”
蘇晚下意識就想到了方景然。
朋友?
或許,不僅僅是朋友。
她拿起手機,深吸一口氣,找到那個橘貓頭像,編輯了一條信息。
“方老師,周末見。”
點擊發送,然後將手機捂在咚咚狂跳的胸口。
19
周六,蘇晚提前到了劇院。
方景然看見她眼神一亮:“走吧,想喝什麼?我去買飲料。”
《隻此青綠》的舞台美得令人窒息。
黑暗中,一隻溫暖的手忽然覆蓋上她的手背,隨即很快鬆開。
動作快得仿佛隻是錯覺。
蘇晚心臟劇烈地跳動起來。
演出結束,燈光亮起。
兩人走出劇院,夕陽正好。
“謝謝你請我看演出,我很喜歡。”
蘇晚試圖打破這曖昧的沉默。
“你喜歡就好。”方景然的聲音也有些啞,“餓了嗎?我知道附近有家麵館,味道還不錯。”
蘇晚點點頭:“好。”
麵吃到一半,方景然的手機響了。
他看了一眼,是研究院的電話,需要他回去一趟。
蘇晚理解地笑了笑:“工作重要,你快去吧。”
“那我先送你回去?”方景然問。
蘇晚不想耽誤他:“不用,我正好想隨便逛逛。”
方景然隻好點頭:“那你注意安全,到家給我發個信息。”
蘇晚獨自沿著街道慢慢走著,拐角,一個人影猛地攔在了她麵前。
當看清來人的臉時,她的血液仿佛在瞬間凍結。
江辰。
他風塵仆仆,眼神裏翻滾著瘋狂。
“晚晚!我終於找到你了!”
他猛地伸出手一把死死抓住蘇晚的手腕,力道大得似乎要捏碎她的骨頭。
“我就知道你沒死!他們都在騙我!晚晚,跟我回去!我把股份都還給他們了,我現在隻想跟你在一起!”
“放開我!”她聲音發顫,帶著驚怒。
江辰執拗地拽著她:“不,我不放!晚晚,和我回去吧!”
“回哪裏去?”
一個帶著明顯怒意的聲音突兀地插了進來。
蘇晚猛地回頭,看見去而複返的方景然正站在幾步外。
江辰的動作頓住,眼神危險:“你是誰?快給我滾!”
方景然語氣帶著隱隱的憤怒:“我是她同事。她讓你放開,你沒聽到嗎?”
“同事?我看沒那麼簡單吧?”
江辰冷笑一聲,妒火中燒。
“晚晚,我才離開多久你就找上別人了?你忘了我們那麼多年的感情了嗎?”
蘇晚氣得渾身發抖:“江辰!你在胡說什麼!”
方景然直接伸手,精準地扣住了江辰的手腕。
他手指細長,力道卻出乎意料地大。
江辰吃痛鬆開了手,方景然順勢將蘇晚拉到自己身後。
“她顯然不想跟你走。如果你再糾纏,我會報警。”
江辰看著站在方景然身後的蘇晚,她下意識的依賴讓江辰徹底被嫉妒吞沒。
“他是誰?溫晚你告訴我!我為你付出了那麼多,你怎麼能這麼對我!”
蘇晚深吸一口氣,一字一句說道:“江辰,我們已經結束了。你的溫晚已經死了,我的事,與你無關。”
江辰死死地盯著她,胸膛劇烈起伏。
一場新風暴,似乎一觸即發。
20
“與我無關?”
江辰像是聽到了天大的笑話。
“晚晚,我聽不懂你在說什麼!你都永遠是我的晚晚!你讓他滾!這是我們之間的事!”
他再次上前,試圖去拉蘇晚。
方景然動作更快,將蘇晚嚴嚴實實地擋在身後。
“她說結束了,請你立刻離開。”
“你算什麼東西?也配替她說話?”
江辰的理智已被嫉妒徹底摧毀。
“不過是個窮畫畫的,你養得起她嗎?她隻是一時生氣,遲早會回到我身邊的,我有的是錢!”
蘇晚氣得臉色發白,剛要反駁,卻感覺方景然的手輕輕碰了一下她的手臂。
方景然的眼神更加銳利。
“她不是寵物,不需要誰養。”
“雖然不知道你以前發生過什麼,但如你所見,她現在很好,很開心,比和你在一起更開心。”
這句話精準地戳中了江辰的痛處。
是啊,眼前的女孩臉色紅潤,眼神裏也有了光。
而這光,此刻正為另一個男人綻放。
“晚晚,”江辰軟下語氣,“我知道錯了,我真的知道錯了!你再給我一次機會,我們重新開始,好不好?我什麼都不要了,隻要你!”
蘇晚從方景然身後走出來,目光帶著讓江辰心慌的疏離。
“我們之間早在你選擇蘇晴、選擇股份的那一刻就徹底結束了。我現在過得很好,請你不要再來打擾我的生活。”
“不是這樣的,”江辰慌亂搖頭,完全無法接受,“你是愛我的!你為了我連手都可以不要!你怎麼可能愛上別人?”
方景然眉頭緊蹙,再次將蘇晚護到身後。
“最後說一次,離開。否則,我立刻報警。”
江辰死死盯著方景然,又看看被他牢牢護住的蘇晚,青筋暴起。
他知道有這個男人在,今天他帶不走他的晚晚。
“晚晚,等我,我會回來的。”
甩下這句話,他猛地轉身,大步離開,很快消失在夜色之中。
蘇晚緊繃的神經一鬆,才後知後覺地感到腿軟。
方景然收起手機,轉過身輕輕扶住蘇晚:“他有沒有弄傷你?”
蘇晚心有餘悸地搖頭:“沒有,謝謝你,方老師。”
“他怎麼會找到這裏?”方景然眉頭微蹙。
敦煌說大不大,說小也不小。
若非有心,很難如此精準地找到一個人。
蘇晚臉色白了白,一股寒意從心底升起:“他總有他的辦法。”
方景然看著她驚魂未定的樣子,語氣認真:“以後下班,我送你回去。”
蘇晚下意識握緊了拳頭:“你不問我他是誰嗎?”
“如果你不想說,就不說,”方景然的語氣像是再哄炸毛的墨墨,“等你想說了,我隨時都在。”
夜色溫柔如水。
方景然堅持將她送回了小院門口,看著她鎖好門才轉身離開。
蘇晚靠在門上,長長籲了一口氣。
今天發生的一切像一場噩夢,撕開了她試圖埋葬的過去。
就在這時,手機震動了一下。
“別怕,有我在。”
蘇晚看著這短短的五個字,眼眶微微發熱,心裏湧起安全感。
她或許還在害怕江辰的糾纏,但至少此刻,她不再是一個人了。
然而,這份安心隻持續了一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