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兩名持刀守衛的身體僵硬如石雕,隻有劇烈顫抖的雙手,暴露了他們內心的驚濤駭浪。
那枚在燈籠光暈下熠熠生輝的龍紋玉佩,像一座無形的山,死死壓在他們的脊梁上,讓他們連呼吸都變得奢侈。
顧長安麵無表情,眼神冰冷地掃過兩人。
他沒有解釋,也不需要解釋。
在這種時刻,說得越多,錯得越多。
他要的,就是這種由至高權力帶來的、不容置疑的絕對碾壓。
他緩緩收回玉佩,任由它重新隱沒於衣領深處,隻從喉嚨裏擠出兩個字。
“開門。”
聲音不大,卻仿佛帶著千鈞之力。
跪著的守衛如蒙大赦,連滾帶爬地起身,用盡全身力氣,才將那扇厚重的朱漆側門拉開一道僅容一人通過的縫隙。
“帶路。”顧長安再次吐出兩個字,惜字如金。
“是......是!貴人請!”
一名守衛在前麵躬身引路,另一人則留在原地,撿起鋼刀,連頭都不敢再抬一下。
跨過門檻的瞬間,一股屬於官署的、混雜著陳年書墨與森嚴等級的氣味撲麵而來。
長長的甬道兩側,是沉默的廊柱和緊閉的房門,像一隻隻蟄伏在黑暗中的巨獸。
每一步,都像是踩在自己的心跳上。
顧長安知道,自己這場豪賭,已經押上了全部籌碼,再無回頭路。
很快,他們來到一處戒備森嚴的院落前。
這裏,就是戶部的核心重地――案牘庫。
空氣中的緊張氣氛陡然提升,除了引路的守衛,暗處還多了幾道隱晦而警惕的氣息。
引路的守衛停下腳步,顫聲道:“貴人,前麵就是案牘庫了,周......周主事正在裏麵核查卷宗......”
他的話還沒說完,案牘庫厚重的鐵木大門“吱呀”一聲從內打開,那個身穿七品官袍的周主事,手持一盞油燈,一臉不耐煩地走了出來。
“何人在此喧嘩!不是說了,今晚任何人不得......”
他的話在看清顧長安和那名守衛的瞬間,戛然而止,眉頭立刻緊緊鎖起,“你是何人?竟敢深夜擅闖戶部禁地!”
顧長安沒有回答他的問題。
他隻是上前一步,目光如刀,直視著對方的雙眼。
“奉三皇子殿下密令,徹查戶部虧空案。周主事,你是想抗旨嗎?”
他直接將“虧空案”三個字砸了出來,同時將“三皇子”這麵大旗高高舉起。
周主事的臉色“唰”地一下變得慘白,眼神深處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慌亂,但他畢竟是官場老油條,強自鎮定道:“一派胡言!區區一個白身,也敢假傳殿下旨意!來人,給我拿下!”
他這是在詐,在試探顧長安的底細。
周圍暗處的守衛聞聲而動,幾道黑影瞬間逼近。
顧長安笑了,笑得冰冷而輕蔑。
他緩緩抬起手,再次亮出了那枚龍紋玉佩。
“殿下有令,凡阻撓辦案者,無論官階,先斬後奏。”
他迎著周主事驚疑不定的目光,一字一頓地說道,聲音裏充滿了凜冽的殺意。
“周主事,你,想做第一個嗎?”
“先斬後奏”四個字,如同一柄無形的重錘,狠狠砸在了周主事的心坎上。
他死死地盯著那枚玉佩,額頭的冷汗瞬間冒了出來。
他可以賭顧長安是假傳旨意,但他賭不起這枚玉佩是真的。
抗旨不遵,阻撓皇子辦案,這個罪名,足以讓他死無葬身之地。
周圍那幾名逼近的守衛,也看到了玉佩,動作瞬間僵住,進退兩難。
現場的氣氛,凝固到了極點。
終於,周主事那緊繃的心理防線,徹底垮了。
他臉上的強硬瞬間融化,換上了一副謙卑到骨子裏的諂笑,躬身一禮:“原來是殿下派來的欽差大人,下官有眼無珠,多有得罪,還望大人恕罪!”
他這一服軟,周圍的守衛立刻潮水般退去。
顧長安知道,自己賭贏了。
他收回玉佩,不再多說一個字的廢話,徑直走向案牘庫的大門。
“第七卷,第三冊,拿來。”
他的聲音不帶一絲感情,仿佛在命令一個下人。
周主事一個激靈,不敢有絲毫怠慢,連忙提著燈籠,親自跑進那排山倒海般的卷宗架之間翻找起來。
案牘庫內彌漫著一股濃重的、紙張發黴的味道,熏得人頭暈。
很快,周主事捧著一本半舊的青皮賬冊,小跑著回到顧長安麵前,雙手奉上。
“大人,這......這就是第七卷第三冊......”
顧長安一把接過,翻開賬冊。
紙張已經泛黃,上麵用工整的館閣體小楷,記錄著一筆筆枯燥的流水。
他的目光飛快掃過,直接翻到第一頁。
然後,他的手指,穩穩地落在了第四行。
那一行字跡,與其他行並無不同,記錄的也隻是一筆看似尋常的支出。
“景和三年,夏,撥狼山守備軍,黑炭萬斤,銀三百兩。”
狼山?
顧長安的腦海中飛速閃過大靖王朝的輿圖。
那是一座荒山,根本沒有任何守備軍!
在盛夏時節,以“取暖”為名,向一個根本不存在的軍隊駐地,撥付價值三百兩的黑炭!
這已經不是賬目不清了,這是赤裸裸的憑空捏造,是貪墨!
找到了!
這條線索,就是刺穿整個戶部虧空案的第一柄尖刀!
顧長安壓抑住內心的狂喜,指尖順著那行字跡緩緩劃過。
就在這時,一股致命的寒意,毫無征兆地從他背後升起!
他猛地抬頭,從身旁書架上一塊鑲嵌的銅鏡反光中,他看到了一雙因為極致的恐懼與瘋狂而扭曲的眼睛。
周主事不知何時,已經站在了他的身後。
他手中,握著一柄從書架上抽出的、用於裁紙的短刃!
那刀刃,正對準自己的後心!
“小子,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獄無門你闖進來!”
周主事的聲音,像是從牙縫裏擠出來的,充滿了狗急跳牆的狠戾與決絕。
“看到了不該看的東西,就拿命來填吧!”
話音未落,他手中的短刃,帶著一絲微弱的破風聲,朝著顧長安的後心,猛地刺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