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回太傅府小住時,前未婚夫蕭衡嶼提著兩箱珠寶闖進來。
語氣熟稔得像從未悔婚:
“兮妤,我從邊關回來了!”
“湄湄雖生了女兒,但她是教坊司出身,隻能做妾。你仍是我蕭家長媳,明天我就去求陛下賜婚,讓你風風光光嫁進蕭家。”
我看著他那副施舍恩典的模樣,叫丫鬟:
“把人請出去,再闖就報官。”
他卻攥住我的手腕,眼神篤定:
“你這兩年沒嫁人,不就是在等我?全京城誰不知道,你宋兮妤早就是我的人了,除了我,誰敢要你?”
1
兩年前的畫麵突然湧上來。
教坊司門口,他抱著蘇湄湄。
手裏還攥著我的定情帕子。
當著滿街人,撕得粉碎。
“宋兮妤矯揉造作,配不上我!我蕭衡嶼要娶的,是蘇姑娘這樣溫柔解意的人!”
“當年你在教坊司門口,可不是這麼說的。”
我盯著他的眼睛。
“怎麼?現在又覺得我配了?”
他臉色變了變。
“當年是湄湄騙我!她說她懷了我的孩子,跪在我麵前哭,我也是一時糊塗!那孩子,生下來就夭折了!”
“那你撕我的定情帕子,說此生非蘇湄湄不娶,也是一時糊塗?”
我甩開他。
“我爹被你氣得失了聲,我摔了你送的玉佩,說從此男婚女嫁,各不相幹。這些話,你都忘了?”
蕭衡嶼噎了一下,語氣突然硬起來:
“我沒忘!可你沒嫁人,就是還念著我!兮妤,別鬧了,跟我走,我給你正院住,給你管家權,湄湄敢惹你,我就把她送到莊子上,再也不讓她見你!”
“丫鬟。”
我揚聲。
“送客。”
丫鬟剛上前,蕭衡嶼抬腳就踹翻了旁邊的梨花木凳。
“誰敢動?”
“我跟我未來夫人說話,輪得到你們這些奴才插嘴?”
“蕭世子,請注意分寸。”
有人從廊柱後竄出來。
夜暗手按在腰間的刀上,躬身站在我身後:
“夫人,秦將軍臨走前特意吩咐,若有人糾纏您,不必給他留麵子。傷了也無妨,將軍會擔著。”
蕭衡嶼看見夜暗,嗤笑一聲:
“太傅府如今就靠這種三腳貓功夫的護院撐場麵?兮妤,你看看他,穿得跟個黑炭似的,哪有半點貴氣?以後我給你配護衛,個個穿錦袍,配彎刀,比他強十倍!”
“我的人,不用你置喙。”我打斷他,“夜暗,動手。”
夜暗應聲上前,伸手扣住蕭衡嶼的胳膊。
蕭衡嶼掙紮著。
“宋兮妤!你別後悔!我明天就帶聘禮來,太傅老爺肯定會答應的!你爹現在賦閑在家,就指著我蕭家幫襯呢!”
夜暗稍一用力,蕭衡嶼就疼得齜牙咧嘴。
“蕭世子。”
夜暗的聲音冷冷的。
“再不走,我就卸了你的胳膊。”
被架著往外走時,蕭衡嶼還在喊:
“兮妤!我知道你在賭氣!你遲早會想通的!隻有我能給你體麵!”
我轉身往回走。
奶娘輕哄:
“小世子別怕,外麵是風吹的聲音,不是壞人。”
我心裏暗忖:
蕭衡嶼,你若知道琓兒的父王是誰,還敢這麼狂嗎?
風又吹進來,帶著花香。
2
亥時,琓兒終於睡熟。
我替他掖好被角,剛起身,院牆上就傳來輕響。
黑影一晃,蕭衡嶼從牆上跳下來。
他手裏攥著支海棠花,花瓣上還沾著露水,看見我,徑直走過來。
“這是你及笄那年我種的。”
他把花遞到我麵前,語氣篤定。
“你沒砍它,就是念舊情。”
我沒接。
“海棠是我爹留的。”
“與你無關。”
“兮妤,我知道你怨我。當年我不該留你在京城,該帶你去邊關的。”
“我已有歸宿。”我打斷他,“不必再擾。”
他卻像沒聽見似的,自顧自的說:
“我明天就去宮裏求陛下!讓他賜婚,風風光光把你娶進蕭家。湄湄那邊我已經說好了,她甘願做妾,絕不礙你的眼。”
我皺了眉。
他突然伸手,要搶我頭上的發簪。
那是秦川送我的生辰禮。
我側身躲開,順手摸過妝台上的銀簪,橫在身前。
“蕭衡嶼,住手。”
他動作頓住,臉上的興奮勁兒淡了些,卻還嘴硬:
“你藏什麼?一支簪子而已,我以後給你買更好的。”
“夜暗。”我揚聲喊。
院門外立刻衝進來人。
蕭衡嶼見狀,轉身就往牆頭跑,動作倒快。
他趴在牆頭上喊:“兮妤!我知道你在等我低頭!我會再來的!”
聲音落下,人沒了影。
夜暗上前躬身:
“夫人,要追嗎?”
“不必了。晦氣。”
“你們給我看好院門,警醒著些,務必不要再次讓他進來。”
3
日次,母親想吃寶湘樓的糕點。
我陪她出門。
剛一進店,我就頓住了。
靠窗的桌前,蕭衡嶼坐著,蘇湄湄依偎在他身側。
蘇湄湄穿金戴銀,珠光寶氣。
雖然身姿妖嬈,但看著儼然是貴婦人了。
見我們進來,她立刻站起來,聲音軟膩:
“我懷了夫君的孩子,請安慢些,請姐姐贖罪。”
眼神帶著明晃晃的挑釁。
蕭衡嶼見我,倒是驚喜的很:
“兮妤,這麼巧?”
蘇湄湄挪到我麵前,猩紅的指甲掐的我手疼。
“宋姐姐,好久不見。當年是我糊塗,壞了姐姐和夫君的婚約,您別往心裏去。”
“兩年過去了,如今夫君心裏隻有姐姐,您若肯過門,我天天給您端茶倒水,絕不敢爭什麼。保證您的日子,會好起來的。”
話裏話外,都在暗諷我這兩年沒嫁人,過得落魄。
我猛地抽回手,手背上留下了幾道紅印。
嘖,就會使這種上不得台麵的手段。
“宋姑娘。”
“說話注意分寸。我已有歸宿,不是你能叫姐姐的。”
“兮妤!”
蕭衡嶼立刻上前,把蘇湄湄護在身後,眉頭皺得緊。
“你別咄咄逼人!湄湄懷了我的孩子,身子弱,你不能讓著點她?”
母親出聲了。
“我女兒如今的日子,不是誰都能比的。蕭世子,管好你的人,別在這兒丟人現眼。”
蕭衡嶼嗤笑一聲,眼神掃過母親的衣飾,語氣輕蔑:
“太傅府失勢這麼久,還硬撐什麼?兮妤,我知道你過得苦,跟我走,我保你往後衣食無憂。”
鄰桌的食客聽見動靜,都轉頭看過來。
有人小聲議論:
“那不是鎮國將軍府的世子嗎?怎麼纏著太傅千金不放?”
蕭衡嶼聽見這話,腰杆挺得更直,衝我揚下巴:
“你看,全京城都知道你是我的人。別再強了,跟我回去。”
我懶得再跟他掰扯,扶著母親轉身:
“娘,我們換家酒樓。”
剛走兩步,身後突然傳來蘇湄湄的驚呼。
我回頭,就見她腳一軟,往我身上倒過來。
“撲通”一聲。
她捂著肚子,眼淚立刻湧出來:
“姐姐,您怎麼推我?我肚子裏還有孩子啊!”
蕭衡嶼衝過來,一把揪住我的胳膊,眼神凶得要吃人:
“宋兮妤!你連孕婦都害!”
“你是不是還沒有放下當年的仇怨!”
我甩開他的手。
夥計跑過來勸,母親拉著我往外走。
我回頭看了一眼。
蕭衡嶼蹲在地上,小心翼翼的,嘴裏還在哄著什麼。
夜暗候在馬車旁,見我臉色不好,低聲問:
“夫人,要處理嗎?”
我搖頭,彎腰上了馬車。
4
清晨,府門被拍得震天響。
“夫人,蕭世子派了人來,抬了箱東西。”
前院。
為首的仆婦穿一身綢緞,見我出來,下巴抬得老高:
“宋姑娘,我家世子說了,這是給您的補償。”
銅鎖彈開。
我掃過一眼,盡是些俗氣的銀簪銅鐲。
成色低劣,連太傅府從前的丫鬟,都不屑戴。
“世子還說。”
仆婦慢悠悠開口,語氣帶著施舍。
“知道您這兩年沒嫁好人家,這些首飾先湊活用哈。等您嫁給了我們世子爺,再給您打赤金的、嵌寶石的,珍珠翡翠的,那全都是不在話下。”
我笑了,擱我這,畫得一手好餅呢。
我轉頭吩咐管家:
“這麼著,我看這箱子別擱這兒礙眼,直接抬去濟善堂吧。”
管家還沒回話呢,仆婦先急了:
“不是,您這是幹嘛呀?這可是我們蕭世子特意給您備的,一片心意呢,您怎麼能說捐就捐啊?”
我瞥了她一眼。
沒規矩,一看就是仗著主子勢慣了的。
“那跟我沒關係。”
“別來煩我。往後再敢送這些東西來,我照樣全捐出去!到時候,滿京城都知道你們蕭世子體恤百姓,多風光呢?”
仆婦臉憋得通紅,嘴裏嘟嘟囔囔的走了。
我還以為,經此一事,蕭衡嶼好歹能安分上兩天。
沒成想剛過晌午,那仆婦又來了。
手裏托著個描金錦盒。
看來還是那一套
“宋姑娘,我們世子說了,前回那些首飾許是入不了您眼,嫌寒酸。”
她掀開錦盒,裏麵那支金步搖晃得人眼暈。
墜著的東珠倒不小,就是款式又土又笨。
“您瞧瞧這個!費了我們世子爺好多銀子!這要是戴在您頭上,得多體麵呢!這回啊,您肯定滿意”
我沒理她,低頭逗琓兒。
琓兒在我懷裏咯咯笑,小手一動一動的。
動作間,繈褓裏麵的龜壽紋,露了出來。
那是貴族花樣。
針腳密得很,尋常人家根本繡不出來。
做下人的,肯定是認識的。
那仆婦眼尖,張望著讚歎:
“哎喲,孩子是哪家的呀?瞧,這繡得真精致,不是普通料子吧?”
說話間,眼神還是在琓兒身上打轉。
可見我沒接話的意思,她訕訕的,放下錦盒走了。
我叫丫鬟把金步搖也捐出去,轉頭,母親拿著封信過來。
“川兒派人送的信。”
“說京郊的軍務快處理完了,三日後就來接你和琓兒回王府。”
我拆開信,秦川的字跡剛勁有力,末尾隻寫了一句:
“護好自己,等我。”
紙頁上還帶著淡淡的墨香。
我摸著信紙,心裏鬆了口氣。
傍晚,夜暗又來報。
“夫人,屬下探到,蕭世子正在準備聘禮,還跟身邊的人說,三日後要備八抬大轎來接您。”
“他還說什麼?”我問。
“他說,就算您不樂意,太傅老爺也會勸您。畢竟太傅府如今需要蕭家的幫襯。”
我低頭看著懷裏的琓兒,心裏清明。
蕭衡嶼,你以為的勢在必得,不過是自欺欺人。
三日後,我倒要看看,你這八抬大轎,怎麼抬走鎮北王的王妃。
5
天還沒亮透,府外就傳來吹吹打打的聲響。
嗩呐聲、鑼鼓聲混在一起,吵得琓兒皺起眉頭。
奶娘慌慌張張跑進來:
“夫人,不好了!蕭世子!蕭世子帶著花轎堵門了!”
我攏了攏琓兒的繈褓,起身換了身素色褙子。
沒有穿正妃朝服。
畢竟,好戲要留到最後。
剛走到前院,就聽見蕭衡嶼在嚷嚷:
“兮妤!我來接你了!今日你必須跟我走!!”
我推開府門,視線立刻被刺眼的紅占滿。
八抬大轎,停在台階下。
紅綢晃得人眼暈。
蕭衡嶼穿一身大紅喜服。
見我出來,他快步上前,臉上是誌在必得的笑:
“兮妤,你看,我給你備的花轎,比誰家的都體麵。”
他的目光掃過我懷裏的琓兒,愣了一下,隨即又笑:
“這是你親戚家的孩子?沒關係,你嫁我後,我們會有自己的孩子,比他可愛多了。”
我後退一步,避開他伸來的手。
琓兒被外麵的動靜吵醒,小嘴一癟,哭了起來。
“琓兒乖,不怕。”
我低頭輕哄,手指輕輕摸他的耳垂。
這是秦川教我的,琓兒一哭,摸這裏就管用。
蕭衡嶼還在自顧自說:
“快上轎吧,吉時快到了。湄湄都在轎旁等著,她不會跟你爭位分的。”
我抬眼,看見蘇湄湄站在轎邊。
她穿一身粉色妾室服飾,頭上插著珠花,見我看過去,她故意扶著肚子,聲音軟綿:
“姐姐,快上轎吧,別讓夫君等急了。”
周圍圍了不少百姓,交頭接耳的聲音傳過來:
“蕭世子備轎來了。”
“聽說蕭世子在邊關立了功。”
蕭衡嶼聽見這些話,腰杆挺得更直,衝我揚聲:
“你看,大家都盼著你嫁我!別再強了,跟我走!”
母親從後麵趕過來,手裏攥著個玉佩,快步遞向我:
“兮妤,把這個帶上!”
那是秦川送我的玉佩。
背麵刻著“川妤”二字,是我們的名字。
我還沒接住,蕭衡嶼的手突然伸過來,一把奪過玉佩。
“有什麼好看的,這種廉價的玉佩,根本配不上你!”
他眼神輕蔑,手往地上一揚。
玉佩,碎成了兩半。
琓兒似是感受到了什麼,哭聲更響了。
蕭衡嶼還是盯著我,語氣不耐:
“我送你的步搖呢?怎麼不戴啊?不是,還跟我鬧脾氣呢?”
他說著,就要伸手碰我。
我躲了躲,剛要開口回懟,遠處突然傳來馬蹄聲。
幾個穿玄色鎧甲的人騎馬衝過來。
“鎮—北—王—殿—下—到!!!!閑雜人等,都退開!”
這話一出,剛才還圍著看熱鬧的人瞬間閉了嘴,往後縮了縮。
風卷著塵土吹過來,帶著熟悉的氣息。
我心裏鬆了口氣,嘴角忍不住往上揚。
那個人,終於到了。
6
秦川翻身下馬。
他沒看周圍的人,徑直走到我身邊。
左手自然攬住我的肩,右手伸過來,輕輕接過琓兒。
“琓兒別怕,父王來了。”
他聲音放得柔,指腹蹭了蹭琓兒掛淚的臉頰。
琓兒像是認得出他的聲音。
哭聲漸小,小手抓住了他的衣襟。
蕭衡嶼站在原地。
他盯著秦川的臉,又看看他攬著我的手,嘴唇動了動,沒說出話。
“蕭世子。”
秦川抬眼,語氣瞬間冷下來。
“你堵我王妃的門,摔我送她的玉佩,還想搶我的妻兒。膽子不小。”
“王妃?”
蕭衡嶼猛地回神。
“不可能!兮妤怎麼會是你的王妃?你別騙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