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01
手機沒信號,電視全是雪花,窗戶被焊死。
他告訴我:“全球基站被毀,人類文明已經崩塌。”
我在這個與世隔絕的房間裏,為他生兒育女。
哪怕孩子高燒不退,他也不肯出門找藥,眼睜睜看孩子斷氣。
然後哭著把孩子扔出去。
“寶寶這是解脫了,可憐我還要每天出去找食物。”
上一世,我因喪子之痛抑鬱而終。
再睜眼時,鼻尖突然傳來一股炸雞味。
難道喪屍也吃炸雞?
......
我猛地吸了一口氣。
空氣裏全是那股黑胡椒和蒜粉味。
肯定是炸雞。
還是剛出鍋的。
宋偉推門進來,手裏端著那個熟悉的缺口瓷碗,碗裏是一團發灰的、散發著餿味的米糊。
他嘴角還沾著一抹沒擦淨的油星子,亮得刺眼。
“吃吧。”
他把碗往地上一放,甚至不願意彎腰,米糊濺了幾滴在我腳背上,冰涼。
“剛去外麵廢墟找的,差點被喪屍咬斷腿。”
我盯著那碗長了白毛的糊糊,又抬頭看他油光鋥亮的嘴唇,胃裏一陣劇烈翻湧。
懷裏的念念突然抽搐了一下。
我慌忙低頭,手掌貼上女兒的額頭。
燙,燙得像剛燒開的水壺。
念念的小臉燒得通紅,呼吸急促得像破了的風箱,隻有出的氣,沒有進的氣。
“藥呢?”我一把抓住宋偉的褲腿,指甲掐進那條兩年沒洗卻依然結實的牛仔褲裏,“念念燒到四十度了!你上次說去找藥了!藥在哪?”
宋偉不耐煩地嘖了一聲,一腳踹在我肩膀上。
我此時瘦得隻剩一把骨頭,被這一腳踹得向後仰倒,後腦勺重重磕在牆角。
他捂著鼻子後退兩步,像是躲避什麼瘟疫,“找個屁!外麵全是怪物,你想讓我死?發燒這種事,熬一熬就過去了,外麵死的人多了去了!”
我顧不上疼,爬過去死死抱住他的小腿,“可你嘴裏有炸雞味!宋偉!你嘴裏全是黑胡椒味!喪屍不開肯德基!”
宋偉臉色驟變。
那一瞬間,他眼裏的凶光讓我心驚。
他猛地彎腰,大手掐住我的脖子,單手把我提了起來。
“你餓瘋了產生幻覺了?”
他臉上的肉橫著抖,唾沫星子噴在我臉上。
“那是屍臭!外麵到處都是燒焦的屍體!你這種腦子不清醒的女人,出去就是送死!”
窒息感瞬間襲來。
我死死盯著他慌亂閃躲的眼睛,腦海裏前世的畫麵開始重疊。
念念在他手裏斷氣,他也是這樣,說著“解脫了”,然後把孩子像扔垃圾一樣扔進那個漆黑的樓道。
我不能死。
念念也不能死。
我鬆開抓著他的手,垂下來,做出投降的姿態。
宋偉見我不掙紮了,冷哼一聲,猛地把我甩在牆角。
“再廢話,就把這賠錢貨扔出去喂喪屍,省得浪費老子辛辛苦苦找回來的糧食。”
他轉身摔門而出,“哢噠”一聲,門被反鎖。
黑暗重新籠罩下來。我抱著高燒的念念,大口喘著氣,眼淚還沒流出來就被我憋了回去。
地上一張剛才從他口袋裏掉出來的紙片,在微弱的門縫光裏發白。
我顫抖著手撿起來。
是一張外賣小票。
上麵清晰地印著:香辣雞腿堡套餐,備注“多放番茄醬”。
下單時間就在半小時前。
02
我把那張外賣小票揉成一團,塞進嘴裏。
紙張幹澀,劃過喉嚨時帶著劇痛,但我必須把它咽下去。
這是證據,也是仇恨的燃料。
我端起地上那碗發餿的米糊,閉上眼,一口氣灌了下去。
胃部痙攣著抗議,我死死捂著嘴,強迫自己不吐出來。
我想殺了他,所以我必須有力氣。
客廳裏傳來了電影的聲音。
那是宋偉早就下載好的好萊塢大片,爆炸聲、歡呼聲透過門縫鑽進來,像鋸條一樣鋸著我的腦子。
他吃飽喝足,在看電影。
而我的女兒快死了。
我深吸一口氣,爬到門口,輕輕敲了兩下。
“老公......”
我的聲音嘶啞、順從,帶著一絲刻意的顫抖。
“我錯了,我不該懷疑你。我剛才燒糊塗了。”
客廳的聲音停了。
過了好幾秒,鎖芯轉動。
門開了,宋偉站在門口,居高臨下地看著我,眼神裏帶著審視和得意。
“想通了?”
他剔著牙,“你要知道,外麵現在就是地獄。隻有我,隻有你老公我,冒著生命危險養著你們。你還敢懷疑我?”
我低下頭,掩蓋住眼底翻湧的殺意。
我膝蓋跪在冰涼的地磚上,“我知道錯了......隻要你給念念一口退燒藥,哪怕是半片......我什麼都聽你的。”
宋偉很受用。
他那種變態的控製欲得到了極大的滿足。
他伸手拍了拍我的臉,力道不輕,發出啪啪的脆響,“這才乖嘛。不過藥真沒有,物理降溫吧。老子累了,要去睡會。”
他轉身進了臥室,沒再鎖這扇小房間的門。
十分鐘後,震天響的鼾聲從主臥傳來。
我赤著腳,像幽靈一樣走到陽台邊。
這裏的窗戶早在兩年前就被他用鐵皮焊死了,他說這是為了防喪屍,還塗了厚厚的黑膠,一點光都不透。
其實是為了防我看世界。
我從口袋裏摸出一根早就藏好的金屬挖耳勺,貼著鐵皮最邊緣的縫隙,一點一點地摳那層厚厚的黑膠。
動作必須輕,不能有聲音。
指甲斷了,指尖滲出了血,混著黑色的膠泥。
終於,一塊指甲蓋大小的膠皮脫落了。
一道刺眼的白光像利劍一樣射進來,紮得我眼睛生疼。緊接著,聲音湧了進來。
不是喪屍的嘶吼。
是汽車的鳴笛聲,是樓下大媽討價還價的聲音,是遠處學校若隱若現的廣播聲。
“滴——滴——”
那聲音很遠,但在我耳朵裏卻是驚雷。
世界沒塌。
塌的是我這五年的人生。
就在這時,身後突然傳來拖鞋摩擦地麵的聲音。
我心臟驟停,迅速把那塊黑膠按回原處,轉身,用背抵住窗戶。
宋偉站在客廳中間,陰鷙的目光死死盯著我。
03
“你在幹什麼?”
宋偉狐疑地走過來,眼神在我和窗戶之間來回掃視,“貼著窗戶幹嘛?想引喪屍過來?”
我心臟狂跳,手心裏全是冷汗,背後的鐵皮被太陽曬得滾燙,燙得我皮肉發麻。
我指了指牆角的一隻死蟑螂,迅速彎腰撿起來捏在手裏,“抓蟲子。念念沒吃的,我想給她補充點蛋白質。”
宋偉臉上的表情瞬間扭曲,那是極度的厭惡和惡心。
“操,真他媽惡心。”
他後退一步,像是看見了什麼臟東西,“趕緊扔了!別讓我看見你在家裏搞這種東西!”
他沒懷疑。
在他眼裏,我已經是為了活命連尊嚴都沒有的牲口。
臥室裏傳來念念微弱的囈語:“爸爸痛......別扔我......”
我心如刀絞。
必須拿到他的手機。
那是唯一的求救通道。
宋偉的手機從不離身,睡覺都壓在枕頭下。
隻有洗澡的時候,他會為了聽歌,把手機放在浴室門口的塑料凳上。
“老公,你身上都是汗味,我給你燒點水擦擦吧。”
我主動開口,語氣卑微到了塵埃裏,“雖然沒多少水了,但我省著給你用。”
宋偉聞了聞自己腋下,嫌棄地皺眉,“行,算你有良心。”
我把家裏僅剩的一壺熱水全倒進了桶裏,兌了點涼水,提進了浴室。
水汽氤氳起來。
宋偉哼著不成調的小曲進了浴室,把手機順手放在了門口的凳子上。
屏幕亮了一下,呼吸燈閃著紅光。
水聲響起。
我像捕食的獵豹一樣撲過去,手指懸在屏幕上方。
有密碼。
我解不開,但我看見了鎖屏上剛剛彈出來的一條消息。
【餓了麼外賣員:餐放門口了,別給差評,這破樓電梯壞了爬死我了。】
門口!
外賣就在門口!
我猛地扭頭看向玄關。
那是兩層防盜門,被宋偉加了三把粗重的鏈條鎖。
我赤著腳衝過去,貼著貓眼往外看。
樓道裏的感應燈亮著,昏黃溫暖。
對麵那戶人家的門口貼著紅色的“福”字。
一個穿著黃色製服的外賣員背影剛剛消失在電梯口,電梯數字正在跳動。
那是兩年來我無數次幻想過的畫麵。
那是最普通的日常,卻是此刻我遙不可及的天堂。
我死死捂住嘴,才沒有哭出聲來。
隻要打開這扇門!
“嘩啦——”
浴室的水聲停了。
“江寧!毛巾呢?死哪去了!”宋偉的吼聲傳來。
04
我回到房間時,念念不動了。
她小小的身體陷在發黑的被褥裏,原本滾燙的額頭正在一點點變涼。
那種涼意,順著我的指尖一直鑽進我的心臟。
那一絲微弱的呼吸,像是風中的遊絲,斷了。
“念念?”
我喊了一聲,聲音抖得不成樣子。
沒反應。
絕望像黑色的潮水,徹底淹沒了我。
我衝進客廳,撲通一聲跪在剛走出浴室的宋偉麵前,“咚!咚!咚!”
我用力磕頭,額頭撞在地磚上,鮮血瞬間流了下來,糊住了眼睛。
“求你!開門拿個外賣!哪怕給我一口湯!念念不行了!求求你了宋偉!”
宋偉正擦著頭發,被我滿臉是血的樣子嚇了一跳,隨即一腳踢在我肩膀上。
“瘋婆子!那外賣是老子的!給她吃?浪費糧食,反正都要死,早死早超生!”
他大步走進房間,一把抓起念念纖細的腳踝,像提著一隻死雞一樣把她倒提起來。
孩子軟綿綿地垂著,沒有一點生氣。
“沒氣了。”
宋偉晃了晃手裏的孩子,語氣冷漠得像是在談論一件壞掉的家具,“趁還沒變異,趕緊扔了,免得半夜爬起來咬人。”
那一刻,我腦子裏名為理智的弦,崩斷了。
“啊——!”
我發出一聲不像人的嘶吼,瘋了樣撲上去,一口咬住他的手腕。
我是下了死口的,嘴裏瞬間嘗到了鐵鏽味,那是他的血。
“啊!操!”
宋偉痛得慘叫,下意識地用力一甩。
念念小小的身體被甩飛出去,“砰”的一聲撞在沙發堅硬的木質扶手上,然後滾落在地。
沒哭。
也沒動靜。
我僵在原地,看著那一動不動的小團,渾身的血液都凍結了。
宋偉看著手腕上深可見骨的牙印,麵目猙獰起來。他抄起茶幾上的水果刀,那是他平時削蘋果用的,刀刃鋒利。
“媽的,既然你這麼舍不得,老子就送你們娘倆一起上路!”
他一步步逼近,刀尖抵住了我的喉嚨,冰冷刺骨。
他的眼裏沒有一點夫妻情分,隻有被激怒的暴戾,“死了好,死了就不用拖累我,不用分我的糧食!”
就在這時。
門外突然傳來劇烈的砸門聲。
“砰!砰!砰!”
整個防盜門都在震動,灰塵簌簌落下。
宋偉手一抖,刀刃劃破了我的皮,血珠滾落。
但他卻像是被抽走了脊梁骨,臉色瞬間煞白,整個人抖如篩糠,“喪屍來了!喪屍衝進來了!”
我不顧脖子上的疼,看著他迅速尿濕的褲襠,突然笑了。
笑得淒厲又諷刺。
“宋偉,喪屍會按門鈴嗎?”
門外傳來粗暴的吼聲,震耳欲聾:
“宋偉!給老子開門!躲了兩年以為欠高利貸就不用還了?我知道你在家!剛才外賣員都看見有人在貓眼偷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