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被爸媽遺棄那年,我將所有食物都給了乞丐陸野。
我一心等死,陸野卻牽起了我的手。
“小呆子,你沒人要,我也沒人要,”
“以後,我們就相依為命吧。”
我是“木偶人”,他為了給我治病,賣腎賣血,
跑過外賣幹過工地,甚至為我放棄了飛行員夢,跑去高空擦玻璃,
直到他的青梅拿下榮譽飛行員獎章,全球直播榮譽。
他給我端來一碗酸湯子,崩潰的抱住了我。
“小呆子,如果當初你沒救我,讓我餓死在雪地裏就好了!”
“照顧你十二年,我真的好累,好累。”
昨天新聞裏反複播報,酸湯子是變質食材,劇毒,喝下去會死人。
我知道,卻露出笑容,安撫的拍著他的後背。
“阿野、不怕、我、給你、解脫。”
1
我病入膏肓,手指已經十分僵硬,卻穩穩地端起了那碗毒湯。
剛吞咽下一小口。
“砰!”
碗碎了,湯灑了一地。
陸野猩紅著眼,渾身發抖。
“未央,吐出來!我錯了,對不起,對不起......”
他瘋了似的抱起我,衝進醫院。
我看著他愈發崩潰的神色,像是被無形的手扼住了喉嚨,為他感到難過。
“阿野、不去、醫院、好、不、好?”
這個傻子,救我幹什麼呢?
他明明知道,我得的是多發性硬化症,無藥可救。
我爸媽都不要我了,他卻拚死拚活的救我,仔細小心的照顧了我十二年。
可背負著那麼多責任與束縛,他怎麼能走的長遠。
隻有跟爸媽一樣丟掉我,他才能展翅高飛。
陸野俊臉慘白,似乎聽不到我的聲音,哀求著我一定要撐住,
正常人喝了一口變質食物對身體影響不大,可我病情特殊,還是在鬼門關走了一遭。
再醒來時,我的身上插滿了管子,難受得厲害。
陸野守在床邊,眼睛腫得像核桃,死死抓著我的手。
見我醒來,他忽然將我緊緊摟在懷裏。
“未央,對不起,我不該說那些混賬話!”
“你很重要,照顧你,我不後悔也不會累,以後,我還要賺很多錢治好你。”
他的身體顫抖著,我想他一定悔瘋了。
我滿眼心疼,想說些什麼,病房門口閃過一道人影。
我認識她,是電視上那個拿下飛行員獎章的青梅,林瑤。
她和陸野曾經是最被看好的搭檔。
陸野說過,和她一起飛行時,感覺觸摸到了天空。
林瑤也曾對我說,陸野是她見過最有天賦的飛行員。
可現在一個成了榮譽飛行員,一個卻成了守著木偶人的玻璃清潔工。
明明陸野這輩子最討厭清潔工。
因為在他還是小乞丐的時候,餓得受不了,誤食過清潔劑,差點死掉。
她站在門口,“陸野,我們談談。”
陸野看見林瑤,驀然站起身,
他好像很慌張,本能的整理著狼狽淩亂的衣領,連扯到我手背的針頭都不知道。
“阿野,護士,”血開始往回倒流,我疼得聲音發顫,“叫、護士......”
陸野沒聽見,大步衝向了林瑤。
房門也關了起來。
我看見他們兩兩相望,彼此的眼中都有眼淚。
林瑤咬牙,恨鐵不成鋼。
“陸野!你還要守著她多久?你明明知道她是木偶人,她的病很難治,還要為她放棄自己的一切嗎?”
陸野的聲音很低:“林瑤,我這條命是她救的。”
“她需要我。”
“可她是你的累贅!而且十二年了,這份恩情還沒還完嗎?!”林瑤的聲音裏掩飾不住的哭腔,
“你比我有天賦,明明該拿飛行員獎章的應該是你,然而你卻在擦玻璃,哪裏還有天之驕子的模樣?!”
“放下她跟我走,我們馬上回航校,教官很看好你,你還有機會!”
陸野閉了閉眼。
“我哪也不去,未央的親人都拋棄了她,我一旦離開,她活不了幾天。”
林瑤眼神悲愴。
“那你的藍天不要了嗎?還有我,你也不要了?”
陸野沉默了很久,久到窗外最後一縷光都暗下去,才啞聲說:
“你永遠是我最好的戰友。”
林瑤擦著眼淚,“我不會再來了,這個拿著,教官讓我給你的,想通了就回去報道。”
手背因為回血已經青紫腫脹起來,我疼得臉色慘白,
可聽著他們的對話,我卻忽然想起陸野剛考上飛行員時,興奮的給我看錄取通知書。
那時,他在我與學校之間不斷往返,明顯疲憊不堪,可眼睛依舊亮的發光。
直到我再次病倒,他被迫休學,跑去賣腎。
從黑市回來那天,他臉色慘白得像紙,卻強撐著對我笑:
“未央,不要怕,我會救你。”
看著眼前好看羸弱的少年,為了我,弄得一身傷。
我哭著求他離開,別再管我。
他卻戳戳我的臉,逗我笑。
“小呆子,說好的相依為命,沒了你,我不就成了孤家寡人?”
現在我才知道,原來他早已有了林瑤,
就算沒有我,他也不會再孤獨。
其實我早該死的,被爸媽扔掉的時候就該死了。
真的不該苟延殘喘的活下來,害己,更害人。
陸野做不出選擇,
那,就讓我自己選擇消失吧。
2
陸野推門進來時,我正盯著回血的輸液管發呆。
他的視線第一時間落在我腫起的手背上,
“弄成這樣,為什麼不知道說?”
我張了張嘴,想起房門被關上了,其實喊也沒用。
“沒事、不疼。”
話音剛落,陸野突然一腳踹向床邊的凳子。
鐵凳砸在牆上發出刺耳的巨響,他眼眶通紅地瞪著我:
“許未央!你二十二歲了,是成年人是大人了!回血了不知道要叫護士嗎?”
“你為什麼連這點小事都做不好?”
我下意識伸手想拉住他,他直接揮開。
“夠了!”他聲音發抖,“每次都是這樣,你永遠都在給我添麻煩!永遠麻煩不斷!”
我忍住眼淚,“對、不、起、阿、野,都......怪、我。”
陸野猛地伸手,一把扯掉了我手背上的輸液管。
血珠瞬間湧出,我試圖按住傷口,可手指根本不聽使喚。
“許未央,這世界上不止你一個人得了多發性硬化症!”他聲音嘶啞,“為什麼別人能康複能緩解,就你不行就你半死不活?!”
“我不是你的保姆!”他幾乎是在嘶吼,眼裏的絕望呼之欲出,“你憑什麼拖累我一輩子?”
他的話他的眼神都像重錘一般,狠狠砸在我胸口。
心臟好像被砸成了肉泥。
我張了張嘴,卻發不出聲音。
房門被狠狠摔上,他最後的聲音從走廊傳來:
“學不會吃飯就別吃!學不會叫護士,那就在醫院呆一輩子吧!”
世界突然變得很安靜,隻剩下血滴落在床單上的聲音。
我看著手背上不斷滲出的血珠,試著動了動手指,卻連彎曲的力氣都沒有。
走廊傳來護士的說笑聲,病人的咳嗽聲,還有推車滾輪的聲音。
可這些聲音都隔著一層霧。
“3床怎麼回事?流這麼多血!”
“家屬剛氣衝衝走了,這太不像話了!”
“快搶救!她這身體狀況,再失血會有生命危險!”
黑暗從四周湧來。
我動了動嘴唇,用盡最後力氣擠出聲音。
“不要、救我......”
我不想,再拖累他。
可預期的死亡沒有到來。
再睜眼時,我被人猛地抱進懷裏。
陸野的身體在劇烈顫抖,聲音嘶啞得不成樣子:
“許未央......你隻是生病了,不是真的呆子,為什麼連叫護士都不會。”
他的淚水滾燙地落在我頸間,手臂緊緊環著我,像是要把我揉進骨血裏:
“為什麼當初救我的人,偏偏是你。”
我也忍不住放聲大哭,比他更愧疚,更絕望。
當年雪夜,爸媽說養個木偶人不如養條狗,也許狗都能活的比我久。
於是將我扔在街角,還給我塞了三個饅頭。
那時,陸野快要餓死在我麵前,我將僅有的饅頭給了他。
我生病了,吃不吃,都會死。
可陸野不同,他隻要活下來,就能有明天。
沒想到十二歲的陸野很有責任感,輕輕戳我的臉:“小呆子,跟我走吧。”
我搖頭,“我媽媽說,我活不久。”
他笑了,“我來救你,讓你活久一點。”
這一救,就是十二年。
如今我二十二歲了,卻還沒有死。
半死不活的廢物,最害人。
陸野沉默地照顧了我整整一周。
出院那天,他牽起我的手。
“走吧小呆子,我們回家。”
我搖頭,就像多年前那個雪夜:“不、拖累、你。”
“別鬧了,不回家難道要看你像垃圾一樣,被扔在醫院嗎?”
他一把將我抱起,聲音裏滿是疲憊。
回家後,陸野不再發脾氣,卻總是望著窗外發呆。
我艱難地找出一家安樂死機構塞給我的宣傳單,
他們能幫我解決痛苦,而我,需要成為他們的大體老師。
顫抖著撥通電話,我努力讓每個字清晰:
“預約,死亡。”
“五天後。”
這樣真好。
我再也不會拖累任何人。
陸野,也終於能飛向屬於他的藍天了。
3
晚上,陸野在廚房裏忙忙碌碌地做飯。
我慢慢挪步過去,他看見我,忽然慌張地把一張紙塞進口袋,
是那天病房外,林瑤留給他的申請書。
“你躲在我後麵幹什麼,想嚇死我?!”他語氣有些衝。
我瑟縮了一下,垂眸。
“阿野、外公、外婆、”
“想、接我、回家。”
“我、答應、了。”
陸野驟然愣住,不可置信地看著我:“你知道,你在說什麼嗎?”
“我、想、回、去。”我重複道,每個字都像刀片劃過喉嚨。
陸野突然沉了臉,鍋鏟“哐當”一聲掉在地上:
“許未央,你忘了他們當初怎麼對你的!把你像丟垃圾一樣扔掉!你是嫌好日子過多了,想被他們再扔一次嗎?”
“這麼多年他們都沒找過你,現在怎麼可能會突然說想你?”
他眼眶通紅,胸口劇烈起伏著。
我怎麼會忘。
媽媽總用指尖戳我的臉:“擺這張死人臉給誰看?連笑都不會,養你還不如養條狗。”
爸爸醉醺醺地拽我頭發:“廢物東西,連哭都不會,根本就不是個正常人!”
外婆把我鎖在雜物間:“你這怪胎,別出來嚇唬鄰居小孩。”
外公甚至拿煙頭燙過我的手臂,想看看我到底會不會痛。
他們都說,我是怪物,是累贅。
唯有陸野不同。
他會笨拙地給我紮頭發,雖然總是紮得歪歪扭扭。
半夜我肌肉僵硬時,他會一遍遍幫我按摩,直到天亮。
發燒時,他整夜不睡,用濕毛巾輕輕擦我的額頭。
“小呆子,”他總戳我的臉,“等你好了,我開飛機帶你去最高的地方看星星。”
可是阿野,
我好不了。
你還要為我放棄藍天。
我怎麼敢,又怎麼配得上你的犧牲?
思緒回籠,我堅定的看向陸野,一定要走,把他氣得把碗都摔了。
“許未央!你非要回去找死嗎?”
“你腦子被驢踢了?”
我哭了很久,最後隻能躲在被子裏,偷偷給林瑤打了電話。
“帶他、回航校、求你。”
第二天,我在做手腳靈活訓練,卻一次又一次失敗。
陸野拳頭攥得發白,
“許未央,為什麼連努力康複都做不到?!”
我垂下眼睫,“對、不起。”
這時他手機響起,林瑤的聲音從聽筒裏傳來:
“陸野,複訓下周截止,錯過這次,就真的再也沒有機會了。”
“你這輩子,真的甘心歸於平庸嗎?”
陸野死死盯著我,胸口劇烈起伏著,突然抓起那張皺巴巴的申請書摔門而去。
聽著他遠去的腳步聲,我發自內心的彎起嘴角。
兩天過去了,陸野沒有回來。
而我終於等來林瑤發來短信。
“謝謝你放手,陸野和教官談得很好,他天生就該飛翔。”
我很開心,就讓他一直快樂的走下去吧。
那現在,我也可以安心的走向自己的終點了。
我剛要聯係安樂死機構,下一秒,卻驟然栽倒在地。
再睜眼時,又回到醫院了。
陸野很快趕來,眼裏布滿血絲:
“許未央,為什麼?我就離開兩天,家裏明明留了飯菜,你為什麼又把自己搞進了醫院?”
林瑤跟在他身後,指著我失控地喊:
“你是故意的吧?故意不吃飯把自己餓暈,故意在阿野複訓考核當天出事,讓他再一次失去機會?許未央,你到底想折磨他到什麼時候?!”
我竟然又一次害了這麼好的阿野。
呼吸滯住,臉色慘白,我卻望著天花板突然笑起來,一字一頓地說:
“對、我就是、故意的。”
“不讓、我回家、我就、煩死、你們!”
“吃了、我的、饅頭,他就該給我、當、一輩子、保姆!”
4
陸野像瘋了一樣把我從病床上拽起來,
我的整個人像狗一樣,在地上拖行。
身上不斷傳來摩擦的疼痛。
醫生和護士在後麵追著怒吼。
“病人很危險,不能出院!”
他充耳不聞,把我送到了十二年前,我遇到他的地方。
陸野一把把我抱下了車,扔在垃圾堆上。
他眼睛紅得可怕,聲音嘶啞。
“許未央,你給了我三個饅頭,救了我的命,我也照顧了你整整十二年,我們早就兩清了。”
寒風呼嘯著灌進我的衣領,我僵硬的渾身發抖。
他的聲音在寒風裏破碎不堪,
“我最後悔的事,就是當年心軟帶你走。”
“你就站在這裏等你的外公外婆吧!這輩子,我們到此為止,我再也不想看見你!”
車子猛地掉頭,輪胎碾過積雪,濺起渾濁的泥水,絕塵而去。
望著消失在街角的車尾燈,
我的眼裏隻有欣慰,在心裏輕輕地說:
“阿野、再見。”
“沒了我,你以後,都是好日子了。”
“一定要幸福。”
我毫不猶豫的聯係了安樂死機構,
很快,一輛黑色的商務車就來了。
我坐在車上,外麵竟下起了大雪。
車窗倒映出我帶著笑容的臉。
十二年前的下雪天,我與陸野相依為命,
十二年後的下雪天,我送陸野自由。
有始有終,真好。
麻醉劑緩緩注入靜脈,意識開始模糊時,我的手機響了。
工作人員接起電話,我聽見陸野冷淡的聲音從聽筒裏傳來:
“你現在在哪,真的回家了嗎,如果沒有,我請了護工照顧你,不是為了別的,我隻是......”
工作人員打斷了他,“先生您好,這裏是安寧療護中心,患者許未央正在接受安樂死程序,請問您是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