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江靈雨心中一直有個遺憾。
身為左家的童養媳,按照左家規矩,餘生隻能在家族內相夫教子。
但她履曆輝煌,學識頂尖。
她夢想在學術界闖出一片天地,而不隻是一個身居內宅的夫人。
雖然童養媳這個身份讓她有了和左深兩情相悅的機會,可她更想要的是平等和自由。
上蒼憐憫,她的願望有了實現的機會。
在左母命懸一線之際,她憑一己之力,將人從鬼門關拉了回來。
左父找到她,承諾若能治愈左母的絕症,便解除她童養媳的身份。
於是她榨幹自己每一分天賦,硬生生在生物科技領域殺出一條血路。
畢業前夜,她終於研製出了絕症的解法。
她迫不及待地回到家中:“左深!我研究出來了......”
“治好母親之後,你就要離開,對嗎?”他驀地轉身,打斷她的話。
他的眼神深不見底,翻湧著她看不懂的複雜情緒,有憤怒,有痛楚,還有偏執的灼熱。
從江靈雨明白“童養媳”意義的那天起,她就開始不斷翻牆逃跑,在重要場合故意犯錯,甚至剪斷長發以示反抗。
他見過她有多想逃,他必須牢牢握緊她,仿佛鬆開手,童年時那個一次次轉身試圖消失的身影就會成真。
“治好我的母親,償還了養育之恩,然後你就可以心安理得、毫無負擔地離開左家,離開我,去過你自己決定的人生了,對嗎,江、博、士?”
那句“江博士”被他咬在齒間,卻成了一道劃清界限的傷口。
望著他滿是質疑的神色,她忽然覺得解釋毫無意義。
相較於爭吵,她更想用行動表明自己想和他在一起的決心。
等她治好左母之後,她就能光明正大地和他成婚。
左母手術成功的喜訊傳來那天。
江左靈終於露出了釋然輕鬆的笑容。
不僅僅是為了掙脫那自小如影隨形的童養媳身份。
更是因為,她終於有資本用她主導研發的新一代生物芯片,為她那飽受心臟病折磨的母親,進行手術。
她以為,自己終於也握住了命運的脈搏。
可當晚她便被請回了左深位於半山的私宅。
她那些珍貴的研究資料和數據硬盤,也被提運了過來。
江靈雨從最初的困惑,到焦急,再到冰冷的恐懼。
傭人們對她依舊恭敬,飲食起居無不精致,但對她的所有問題都閉口不言。
她心係母親,那份焦灼如同野火燎原。
正當無形的火要吞沒她所有理智時,左深來了。
他不聽她的解釋,隻當是想要逃離的托詞。
她沒辦法,如今滿心隻想立刻找到母親。
她蜷縮進車底暗格,車身剛微微震動尚未駛出庭院,保鏢已精準地敲響了她的藏身之處;她在暴雨與夜色最濃時,攀上外牆管道,指尖剛觸及窗沿,左深已推開那扇窗,在她驚愕的注視下,將她從雨中抱回......
前前後後,失敗了九十九次。
一次次精準到可怕的攔截,意味著她的一切行動都在實時監控之下。
不是普通的攝像頭或人力跟蹤,這般效率,更像是......
一個她不願深想的可能性浮上心頭。
江靈雨回到房間,用隱藏的設備給自己做了全身掃描,果然發現體內被植入了一枚微型芯片。
更令她崩潰的是,這枚芯片竟是她為母親研發的、尚在測試階段的心臟監測芯片改造而成。
原來,她每一次精心計算的路線,在他眼中,不過是實時地圖上一個緩緩移動的光點。
江靈雨穩住心神,趁左深情動之際,將自己改裝過的監聽芯片注入他後頸。
“這兩天安分些。”他起身整理襯衫,語氣平淡,“七天後集團主辦峰會,我會很忙。”
他說完便離開了宅子。
一個小時後,監聽程序便傳來了提示音。
江靈雨屏住呼吸。
左深低沉的聲音清晰地傳來,而另一個女聲,是她的師妹,林薇。
三年前,林薇自恃美貌與家世,在一次酒會後試圖爬上左深的床。
結果左深連眼皮都未多抬一下,第二天,林薇連同她的家族,便被安排去了苦寒的西伯利亞。
可現在,她怎麼會出現在左深身邊。
“新一代芯片已經能基本消除神經痛了,隨時可以給她換上。”
“不必。”左深的語氣很淡,“讓她疼著,她才沒力氣琢磨怎麼逃。”
江靈雨指尖驟冷。
被囚禁後,她就開始出現原因不明的神經劇痛。
每當她在深夜疼得蜷縮起來時,左深總會用他溫暖的懷抱和輕柔的按摩緩解她的痛苦,並低聲安慰她這隻是長期勞累的後遺症。
極致的惡心和眩暈感襲來,江靈雨死死咬住下唇,才壓下喉嚨裏的嗚咽。
“當初是我用那枚芯片找回她的。”林薇的聲音低柔,尾音輕顫,“這些年,我守著這個項目,反複調試每一個參數,與其說是為了技術,不如說,是私心想多見你幾麵。”
她停頓片刻,呼吸聲在電流中微微起伏。
“我知道我不配提感情,”她的聲音更輕了,像怕驚碎什麼,“可這個孩子是我對你全部心意的證明。我不敢奢求什麼,隻求您允許我留下它,也允許我,繼續這樣默默愛著你。”
“孩子可以留下。”左深的聲音終於響起,聽不出喜怒,卻字字清晰,“左家會給他名分,給你應有的保障。”
江靈雨緩緩扯下耳機。
她回想起小時候每一次逃跑被抓回,總是左深在替她收拾殘局。
遞來的甜湯,放在手邊的藥膏,甚至那束被他保存起來的斷發......
那些沉默的照顧,在年複一年裏,成了她抗拒命運時唯一能抓住的溫暖。
她不過是想用雙手拚出一方自己的天地,能坦蕩地站在所愛之人身邊。
不過是想用這身醫術,換母親一條生路。
可結果呢?
她傾注心血研發的芯片,成了鎖住自己的鐐銬。
她賭上青春換來的自由承諾,變成一張輕飄飄的支票和更精致的牢籠。
就連她最後一點利用價值,都成了另一個女人接近他的台階,甚至孕育了他們共同的孩子。
信任被碾碎,真心被利用,理想被扭曲,連身體都不再完全屬於自己。
她在這盤棋裏,從頭到尾都隻是一枚被預設好路徑的棋子。
夠了。
她低下頭,看著自己微微顫抖的雙手,然後,穩穩拿起了那柄冰冷的手術刀。
刀尖劃開皮膚時,她感到一種奇異的平靜。
那些被欺騙的痛、被辜負的癡妄、被摧毀的信任,都隨著鮮血湧出,仿佛一同被剝離出身體。
她取出了那枚追蹤芯片,指尖染著自己的血,在便攜終端上快速改寫程序。
第一百次出逃,江靈雨成功了。
她趁著虛假信號製造的間隙,消失在夜色中,徑直找到了她的博導,陳教授。
她沒時間解釋全部,隻請教授為她準備一具屍體。
七天後的峰會上,“她”會死在左深麵前,從他生命裏徹底離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