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妹妹出生後,家裏多了本叫“家庭情感收支明細”的賬本。
媽媽把賬本遞給我,語氣溫和:
“念念,愛要量化才公平,以後你想要什麼,就努力‘掙’。”
我不斷考滿分、做家務掙取積分,但分數仍像蝸牛爬;
而妹妹一句“媽媽我愛你”,輕鬆入賬0分。
我攢到150分,想換一次“全家專屬陪伴過生日”。
可那天,妹妹鬧著去動物園,門票正好150分。
我指著賬本裏妹妹打碎香水的記錄,
“媽媽,這條按家規該扣2分。妹妹如果扣了,她分不夠,我夠。”
媽媽啪地合上本子,“林念,這你都要算計?心眼怎麼這麼窄,玥玥當時都嚇哭了!”
“可規則......”
“規則是我定的!”
她拽起妹妹就走,“你就在家好好反省!”
我想攔住她,腳下一滑,額頭狠狠撞上尖銳的茶幾角。
悶響,劇痛,溫熱的血漫出來。
我蜷在地上,看著血慢慢浸濕那本掉落的賬本。
“也不知道,這150分,夠不夠買棺材呀?”
......
地板真涼啊,頭上是濕漉漉、熱乎乎的一片。
媽媽回來看見,又要給我記一筆“弄臟居住環境”了。
這次會扣多少分呢?
我攢點分,不容易。
去年冬天我發高燒,四十度,頭疼得像要裂開。
我拽著媽媽的衣角,哆嗦著說:
“媽,我難受,你能......能像抱玥玥那樣,抱我一會兒嗎?”
媽媽當時正在給妹妹織毛衣。
她沒放下毛線,隻是伸手摸了摸我滾燙的額頭,然後拿過記賬本,翻到我的那一頁。
“情緒安撫,一次需要5個積分。”
“林念,你當前積分是3.7。不夠。”
我看著她,燒得視線模糊。
賬本上,妹妹那一欄,擁抱、哄睡、講故事後麵都是密密麻麻的“免費”或者“+5”。
而到我這裏,“洗碗+0.1”,“拖地+0.1”,“考第一名+1”......
我分攢得很慢,用得更快。
上次妹妹打翻牛奶臟了我的作業本,我聲音大了點,還被媽媽扣了0.5。
理由是“對妹妹態度不佳”。
那次我也隻是想要一句安慰而已。
原來積分不夠,連生病的擁抱都兌不到。
我的意識越來越輕,身體輕飄飄的。
我是死了嗎?
第一次見到死亡,是我五歲那年。
爸爸帶我和懷孕的媽媽出去玩,下雨路滑,車子撞上了護欄。
爸爸在最後一刻,用整個身體把我緊緊裹在懷裏。
我活下來了,隻擦破一點皮。
爸爸卻渾身是血,他看著我,又看看媽媽凸起的肚子,話都說不連貫了卻一直重複:
“念念......照顧......媽媽和妹妹......”
媽媽受了驚嚇和撞擊,當場早產,在救護車上生下了妹妹林紫玥。
爸爸也沒在醒過來。
從那以後,媽媽拿出了一個牛皮紙本子。
“我有兩個孩子,必須絕對公平,不能偏心。”
“愛和資源都是有限的,一切都要清清楚楚,明碼標價。”
我信了。
我時刻記著爸爸的話,要照顧媽媽,要讓著妹妹。所以我接受這個本子,努力遵守上麵的每一條規則。
可現在,我飄在半空,看著地上那個逐漸冰冷、再也不會為積分發愁的林念。
原來,這就是死亡。
我變成鬼魂的第一件事,就是飄到茶幾邊,看著記賬本上我名字後麵那個可憐的餘額“6.8”,腦子裏翻來覆去隻有一個念頭:
“最便宜的棺材是多少錢啊?我的積分,夠換一個嗎?會不會......連最便宜的都換不起?”
真沒出息啊,我都死了,還在想這個。
我看向牆上的掛鐘,才過去十幾分鐘。
就在這時,哢噠一聲。
門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