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炭畫

第一章在這章裏我們認識了那些主人公,期望有什麼事情將要出來

在羊頭村村長的辦公廳裏,寂靜得像是在播種罌粟的時候一樣。村長是一個農民,年紀已經不小了,他的名字是芳濟舍克,姓蒲剌克[1],正坐在桌子前麵,很緊張地用著心在一張紙上塗寫什麼東西。村會的書記滂左爾什克[2],年輕,很有希望,那時站在窗門口,抵禦那些蒼蠅,保護自己。

這辦公廳裏蒼蠅很多。正像在牛欄裏一樣。所有的牆壁上全為它們所汙染,失掉了原來的白的顏色。桌子上頭掛著的聖像的玻璃上麵,紙張,鈐記,十字架像,村長的公文簿籍,也都同樣地受了汙染。

蒼蠅也落在村長身上,同落在一個普通的村會議員身上一樣。但是它們特別被引到滂左爾什克的頭上去,那是搽有香膏,又灑過紫羅蘭香水,滿是香氣的。在他的頭頂上有一整隊在打圈子,它們在他頭發分開的地方坐了下來,成為若幹黑色的,活著的,能動的團塊。滂左爾什克時時很小心地舉起手來,隨後很快地把手拍在他的頭上,隻聽見他巴掌“噗”的一下的聲音,那一群往上飛起,嗡嗡地響著,滂左爾什克抓起他的頭發來,撿出那些蒼蠅的屍首,丟在地上。

那時候是下午四點鐘。全村子裏都很寂靜,因為人們在田地裏工作,可是在辦公廳的窗門外邊,有一頭母牛在靠著牆自己擦癢,有時候從窗門口露出它噓著氣的鼻孔來,從它的嘴邊掛著些口涎。

有時候它把那沉重的頭摔到自己的背上,去趕走蒼蠅,有時候又用它的角磨那牆壁,那時滂左爾什克便從窗門口往外邊看,大聲叫道:

“嗬,嗨,讓那鬼——”

隨後他在掛在窗上的鏡子裏看看自己,整理他的頭發。

村長終於出聲了。他用馬速維亞人的口音說道:

“滂左爾什克,你寫這‘包’告吧。這在我有點兒困難。況且,你是幹書記的。”

但是滂左爾什克正在不高興,凡是遇著他不高興的時候,不管什麼事情村長都隻得自己去幹了。他很輕蔑地答道:

“什麼,我是書記便怎麼樣呢?書記在這裏是專為的寫文書給長官和委員的,但是給像你一樣的村長,你自己寫去吧!”他又很看不起地接上去說道:“村長對於我算是什麼?什麼東西呀?一個農民,那就完了,你對一個農民隨意地做去,他總是一個農民罷了!”

於是他整理他的頭發,再在鏡子裏張看。

村長覺得有點氣了。他回答道:

“可是你注意!我不是同警察長官喝過茶麼?”

“我才要來管你的什麼茶哩!”左爾什克不以為意地答說,“而且沒有亞力酒吧,我猜想?”

“那是不對的,因為這茶也帶有亞力酒。”

“好吧,讓它帶有亞力酒,但是我還是不寫那個報告。”

村長發怒回答道:“倘若紳士的性格是那麼嬌貴,那為什麼要請求當書記呢?”

“但是誰請求過你呢?我當書記,就隻因為和長官的交情。——”

“啊,好大的交情。在他來到這裏的時候,你不敢從你的嘴裏吐出一口氣來了!”

“蒲剌克!蒲剌克,我警告你,你說話太過分了。你的農民骨頭連你給的那書記職務,塞住在我的喉嚨裏。一個有教養的人留在你們中間隻落得變庸俗了。我若是發起怒來:我將把書記職務和你都丟給魔鬼——”

“你要這麼做麼?那時你怎麼樣呢?”

“什麼?沒有這個職務,我會得去嚼椽子度日麼?有教養的人將能照顧自己。你不要給一個有教養的人擔心,就在昨天裏,巡檢斯妥爾皮支奇對我說:‘呃,左爾什克,你該是一個魔鬼,不單是副巡檢,因為你知道草是怎麼生長的。’對傻子們說什麼呢!你們的書記職務在我是隻配唾棄的東西。一個有教養的人——”

“嗬,但是,即使你離開了我們,世界不見得就會完了。”

“世界不見得就會完,但是你將把一塊揩碗布蘸在柏油桶裏,用這去寫在書上吧。在你隔著天鵝絨衣服挨棍子以前,你總是舒服的。”

村長開始搔他的頭皮了。

“隻要說點什麼話,你就立即跳腳了。”

“好,那麼別太多開你的嘴吧。”

“行了,行了!”

於是那裏又安靜了,除了村長的鋼筆在紙上慢慢寫著,吱吱地響。末後村長伸直了身子;把筆尖在衣上擦幹了,說道:

“現在,好了!我把這做成了,憑了神的幫助。”

“把你雜湊起來的東西念來聽聽。”

“我有什麼要雜湊的呢?我隻把要說的話都正確地寫了出來罷了。”

“我說。你且念來聽聽。”

村長用兩隻手拿著那張紙,開始念道:

“給菩提樹村村長。憑了父,子與聖靈之名。阿們。長官命令征兵名單要預備在聖母節日後,又在教區牧師那裏的你們的戶籍,又我們的男子到你們那邊去收獲的,你明白麼?說是那些須要寫好,還有那些收獲的人,都在聖母節日前送到,凡是過了十八歲的。因為你如不辦,你要得到申飭,那麼我同你也是一樣。阿們。”

這位可敬的村長每禮拜日聽牧師講道,末了以阿們作結,因此覺得這樣結尾最是鄭重,而且也適合於莊嚴的文體,但是左爾什克笑起來了。他問道:

“這是怎麼?”

“好,那麼不如你自己寫吧。”

“的確我要來寫,因為我替羊頭村害羞哩。”

左爾什克坐下來,拿起筆在手裏,先畫了許多圓圈,好像是在蓄養氣勢,隨即很快地寫了下去。這谘文不久就成功了。作者理直了他的頭發,念下去道:

“羊頭村村長谘菩提樹村村長。準長官命令,征兵名簿當於某年某月日齊備,故告知菩提樹村村長,凡羊頭村農民記名簿籍,存該村教區者,當從速提出,移交敝村。羊頭村農民在菩提樹村作工者,應與教區簿籍同日歸羊頭村報到。此谘。”

村長用心地去聽每個字的聲音,他的臉上現出一種精神專注和集中的神氣,那差不多是有點宗教氣了。每字每句,他聽去都覺得多麼美妙和莊嚴,多麼徹底地像是官樣文字。例如,就是那起頭的地方,“準長官命令”。村長崇拜那個“準”字,但是他斷乎學不會這字,或者即使他知道怎麼地使用這字起頭,可是後邊是一個字也說不下去了。從左爾什克的手裏這卻是像水一樣地流出來,所以就是在縣署的辦公廳裏也沒有人能比他寫得更好了。這之後,村長拿鈐記來塗上黑墨,蓋在這紙上,連桌子都顫動了,於是這一切便都成功了。

村長說道:“喴,你的好腦袋,好腦袋。”

左爾什克安靜了下來,說道:“對,可是一個搞文字的人乃是寫書的,——”

“你也寫書麼?”

“你還問哩,好像是不知道似的。但是那些辦公廳裏的書,是誰寫的呢?”

“真的。”村長這樣說了,過了一會兒又接著說道,“那些名簿現在就要霹靂那麼快地都來到了。”

“可是第二件你應當留心去給村裏去掉沒用的人了。”

“你怎麼去掉他們呢?”

“我告訴你,那長官常在訴說,羊頭村的人的品行都不及格。他們常是在喝酒,他說。這是蒲剌克,他說,不去管理那人民,所以事情得找到他頭上去。”

“是的,我知道,”村長回答說,“一切事情都找到我頭上。羅劄爾卡·科伐夫哈生了孩子的時候,法庭判決給她二十五板,叫她下回會得記得了。法庭上說:‘因為這在閨女是不對的。’誰命令的呢?那是我麼?不是我,卻是那法庭呀。我和那事有什麼關係呢。讓她們自己都去生孩子吧,若是她們喜歡。法庭在指導著,隨後卻來歸罪於我。”

在這時節,那母牛那麼用力地撞著牆壁,辦公廳都震動起來了。村長大聲惡狠狠地叫道:

“嗬!嗨!讓鬼把那一切——”

書記坐在桌子旁邊,再向著鏡子張看,說道:

“你是活該,為什麼你不管好的呢?關於這喝酒的事情,也正是一樣的。一隻癩皮羊引得全群迷路,他引了人們往酒鋪裏去。”

“自然,那是大家知道的事。但是說到喝酒,在人們下地工作的時候,酒也正是必要的。”

“但是我告訴你隻這一點,去掉勒巴,一切就好了。”

“什麼,我去拿掉他的腦袋麼?”

“你不用拿掉他的腦袋,但是現今他們正在編造征兵冊子,把他寫在名冊裏邊去,讓他抽簽,這就夠了。”

“但是他已結了婚。有一個一歲的兒子了。”

“上司裏有誰知道這些事呢?他不會得去控訴,即使他去,他們也不會聽他。在征兵的時候沒有人是閑空的。”

“啊,書記大人,這在你一定不是為的喝酒的問題,卻是勒巴老婆的問題了。這正是觸犯神明的一件罪孽呀。”

“這幹你什麼事呢?你隻應當幹這個去,你管好了你的兒子。他是十九歲了,他同別人一樣的要去抽簽的。”

“我知道這個,但是我不讓他去。假如沒有別的方法,我將去贖他出來。”

“咦,倘若你是那麼一個富人,——”

“上帝有一點銅錢在我的手裏,這並不多,但是或者這也可以支持了。”

“你肯付出八百盧布的銅錢麼?”

“我既說要付,就是要付的,即使是現錢。後來隻要上帝允許做村長下去,憑了他的至上的援助,那錢在兩年裏便會回到我這裏來了。”

“這將回來,或者這也將不回來。我也需要錢。我不能全都給你。一個有教養的人總是比愚昧人有更多的支出。若是我們把勒巴代替你的兒子去當兵。這在你也可以省一筆款,你不能在路上去撿得八百盧布的。”

可以省這樣一大筆錢的希望漸漸使得蒲剌克心裏發癢,似乎幸運對他在和氣地微笑了。末了他說道:

“呸,那總是一件很危險的事情。”

“這事不要你去幹。”

“我就正怕的是這樣,這事由你去搞了出來,結果還是歸罪於我呀。”

“隨你便,那麼去付出八百盧布吧。”

“我並沒有說我不可惜這錢呀。”

“但是既然你以為這錢會回到你那裏來的,那麼你可惜什麼呢?可是,你不要太信托你的那村長職務,他們還沒有知道關於你的一切事哩。隻要他們得知了我所知道的那些——”

“你比我拿了更多的辦公廳的錢。”

“我現在不是說辦公廳的事,是說早一些時候的。”

“嗬,我不怕,我是照著命令做的。”

“好吧,那個你且到別處再去訴說吧。”

書記說了這句話之後,拿起他的帽子,就走出辦公廳去了。太陽已是很低了,人們陸續從田地裏回來。最初,書記遇著五個割草的人,肩上抗著大鐮刀,他們對他鞠躬,說道:“讚美!”[3]書記大人把他搽香膏的頭向著他們點了一下,但是並不說那句回答的話“永遠的”,因為他的判斷以為一個有教養的人這樣的說是不相宜的。大家都知道,滂左爾什克是有教養的,這隻有那些含有惡意,或是一般地思想不良的人才會懷疑。他們偶爾看見有人在群眾中露出頭來,便覺得好像是鹽放在眼睛裏一樣,使得他們睡不著覺了。

若是我們關於我們的一切有名的人物都有正確的傳記,那麼我們可以在這個非凡人的傳中見到這項事實,即是他得到最初的知識是在驢子市;那是驢子縣的縣城,羊頭村也就在這縣裏的。在他十七歲的那一年,他已經一直進到第二班,若不是為了忽然到來了風暴,永久地打斷了他在純正學術上的前途,本來是可以同樣迅速地升上去的。滂左爾什克會經受到那些不公道的教員的迫害,為青年常有的熱情所驅使,站在他的那些特別用心的同學們的先頭,同他的迫害者鬧了一場,他就撕破了他的書本,折斷他的畫圖尺和筆,拋棄了學藝女神,換了一個新的行業。在這新的行業上,他做到村會書記之職,而且正如我們已經聽說的那樣,還在夢想去做副巡檢了。他做著書記,成績也並不算差。正確的知識在任何時代都引起敬重。因為正如我曾經說過,我的這位富於同情的好主人公,在這地方,幾乎關於每個居民的什麼事情都知道一點,因此大家對他都有敬意,夾雜著些小心,生怕說不定在什麼地方得罪了這麼非凡的一個人物。就是“知識界”的人也對他鞠躬,農民們遠遠地拿下他們的帽子來,說道:“讚美!”

可是這裏我覺得必須更清楚地說明,為什麼滂左爾什克對於“讚美”這話不給予以普通的“永遠永遠的”回答呢?我已經說過,他以為那在一個有教養的人是不相宜的,但是這裏還有些別的理由。凡完全自動的才能大抵是勇敢而激進的。滂左爾什克得到這樣一個信心道:“生命隻是一口氣,問題就這樣完了。”而且書記又在讀那《西班牙的伊薩貝拉》,一名《馬德裏宮廷的秘密》,剛才從在華沙的滂勃勒斯勞厄耳的出版社陸續刊行的。這部小說在各方麵都寫得很好,使他覺得那麼喜歡,那麼感動,有一個時候他差不多計劃要拋開一切,到西班牙去了。他心裏想道:“瑪耳福裏成功了,為什麼我不能也成功的呢?”他幾乎真是要走成了,因為他是這個意見,以為在他這寒傖的國度裏一個人隻是走向滅亡罷了。可是幸而他被有些事情所羈留,那便是將在這篇史詩裏隨後再要講到的。

事實上,滂左爾什克因為讀那滂勃勒斯勞厄耳定期刊行的,使文學更增光榮的《西班牙的伊薩貝拉》的結果,他對教會很有點懷疑,因此對於凡直接,間接與教會有關的也都懷疑了。這便是他不給那些割草的人普通的回答說“永遠永遠的”的理由,卻隻是走下去。他走了又走,直到他遇著些少年女子,肩上抗著鐮刀,從收獲的田地上回來。她們正在走過一個大水窪,一個跟著一個,像鵝似的過去,把裙裾向後邊掖起,露出她們的紅的小腿來。那時滂左爾什克說道:

“小雀兒們,你們好?”他於是停在路中間,每一個女子走過,他便攔腰抱住她。同她親嘴,隨後推她到水窪裏去。但是這隻是鬧著玩罷了,那些女子都大聲嚷道:

“阿呀!阿呀!”笑到她們的大牙都可以看得見了。她們走過去了之後,書記聽見她們互相說話,很有點兒喜歡。“可是那是個漂亮人兒,是我們的書記呀。”“他正年輕,像是一個蘋果哩!”第三個又說道:“他的頭上還有薔薇花氣息,所以他攔腰抓住了你的時候,你的頭就有點昏了!”

書記向前走去,心裏充滿了愉快的念頭。但是再走下去,在一間草舍近旁,他聽到一段關於他自己的談話。在那籬笆外邊,是一個茂密的櫻桃樹園,果園裏有蜜蜂,在離蜂房不遠的地方有兩個女人在講話。一個在她的圍裙上放著馬鈴薯,用小刀在削皮,別一個說道:

“啊,我的斯塔訶伐呀,我是那麼地害怕,他們會得拿我那佛闌訥克去當兵,叫我心驚肉顫呀。”那一個女人問答道:

“你須得找書記去。若是他不能幫助你,那麼誰也不能幫助你了。”

“我的斯塔訶伐,我有什麼東西可以給他拿去呢?空手到他那裏去,是不行的。那村長還好一點,你可以給他拿雞蛋,黃油,或是腋下夾一匹布,或是一隻母雞去,他收下任何物事不說一句廢話。但是書記看也不看。啊,他傲慢得可怕呀!你給他必須打開你的手巾包,拿出一個盧布來才好!”

書記低聲對自己說道:“你將等不著我會拿你的雞蛋或是一隻母雞的時候了。我是那種受賄的人麼?你隻拿了你的母雞到村長那裏去吧。”

他這樣想著,便排開了櫻桃樹枝,正要叫那兩個女人,忽然聽見在他後麵有一輛車子的輪聲。書記回過頭去看。在車上坐著滂微克多耳,一個年輕的學生,帽子戴在頭的一邊,嘴上銜著一支紙煙,趕車的是佛闌訥克,就是剛才那兩個女人所講的人。

學生靠著車子的一邊,看見了滂左爾什克,便向他揮手,大聲說道:

“滂左爾什克,你好麼?村子裏有什麼新聞?你還老是在你頭發上塗二寸厚的膏油麼?”

“恩主的仆人!”左爾什克說,低頭鞠躬。可是在車子走遠了一點的時候,他低聲說道:

“願你在走到以前跌斷你的脖子!”

書記最討厭那個學生。他是斯科拉貝夫斯奇家的中表兄弟,每年夏天走來訪問他們。左爾什克不但討厭那青年人,而且還怕他像火一樣,因為他老是在開玩笑。他是一個大流氓,似乎是故意地戲弄左爾什克,在這整個區域裏隻有他一個人看不起那書記。有一回在村議會開會的時期,滂微克多耳恰巧在場,他簡直當麵說左爾什克是一個白癡,還告訴農民叫他們無須聽他的話。左爾什克很想報複一下,但是——對於那學生,他有什麼辦法呢?關於別人,他總知道一點什麼事情,可是關於滂微克多耳,他卻是一點也不知道。

那學生的出現很不中他的意,所以滂左爾什克向前走去,臉色很不高興,一直走到站在路旁稍遠的地方的一所草舍前麵,也不停止。他看見這草舍的時候,他的臉色才又明朗起來。那是一所或者比別的還要簡陋的草舍,可是看去很是整潔。屋前的空地掃的很幹淨,院子裏散生著菖蒲。在籬笆旁邊放著些木柴,在一塊木柴上邊有斧頭夾著,柄朝著上麵。稍遠一點是一間倉屋,門開著,近邊有建築物,是堆房也是牛欄。再過去是一片田地,一匹馬正在吃草,腳上拴著繩慢慢移動著。堆房前麵是一個大肥料堆,上邊睡著兩隻豬。和這相近的地方有幾隻鴨子在那裏走。靠近木柴那裏,一隻公雞在木屑中間抓地,在它找到了一顆穀子或是一條蟲的時候,它就高聲叫道:“穀!穀!穀!”母雞們聽到呼聲,急忙地奔去,抓住了那美味,彼此互相搶奪。

在草舍的門口一個女人正在劈麻線,一麵唱著歌道:

“啊伊,塔大大!啊伊,塔大大!大大那!”她身邊躺著一條狗,前腳伸長著,正在撲那落到它的缺耳朵上來的蒼蠅。

那女人很年輕,或者有二十歲吧,長的特別齊整。

她穿著一件白的小衫,用紅繩束緊,在她的頭上是一頂普通的農婦用的小帽。她身體強健,如俗語說像香蕈一般,她的背膀和骨盤都很寬,腰部卻細,很是活潑,換一句話說是一隻母鹿。她有很優美的姿態,頭不很大,臉色稍為蒼白一點,可是給陽光略微染成金色,烏黑的眼睛,眉毛像畫上去似的,一個小小的美的鼻子,嘴唇像是櫻桃。她的纖細的黑頭發從帽子底下散落下來。

書記走近前去的時候,躺在劈麻線的凳子近旁的那條狗站起來了,尾巴夾在身子底下:低聲怒號,時時露出它的牙齒,彷彿它是在笑哩。女人用細的響亮的聲音叫道:

“克路契克[4]!你不躺著麼?蟲子咬不死你!”

“晚上好!”左爾什克開口說。

“晚上好,書記大人!”女人回答說,並不停止工作。

“你那人不在家麼?”

“他是在山林裏工作哩。”

“可是這太不湊巧了,我從村會裏來有一點事情找他。”

同村會有什麼事情,這在一個平常人總是意味著有什麼壞事。女人停止了工作,出驚地看著書記,很關心地問道:

“那麼,這是什麼事呢?”

這時候左爾什克走過了門口,站在她的近旁。

“讓我們親一個嘴,隨後我告訴你知道。”

“不要近前來!”女人說。

可是書記已經得了手,把一隻臂膊摟住了她的腰,拉著她向他那邊去。

“我要叫起來了!”她說,用力地想掙脫。

“我的美人兒,——瑪裏薩!”

“啊,這正是觸犯神明的一件罪孽呀!啊!”

她更是用力地掙紮,但是滂左爾什克是那麼地有力氣,他沒有讓她掙脫。

在這時候,克路契克來幫助她了。它把背上的毛都直豎了起來,狂吠著直向書記撲過去。因為書記是穿著一件短上衣,克路契克咬住了他的布袴,通過了布袴,咬著那皮膚,通過皮膚咬了進去。在它覺得咬滿了一嘴的時候,它瘋狂似地搖它的頭,拉扯起來。

“耶穌嗬,瑪利亞嗬!”書記大人大叫,他忘記了他是屬於文明人的了。

但是克路契克還不肯把他放走,直到書記抓起一片木柴來,在它的背上打了不曉得多少下,後來有一下打著它的脊骨,它這才悲鳴著跳開了。可是過了一會兒,它又對那人撲了過去了。

“趕走這狗!趕走這魔鬼!”書記大叫,拚命地揮舞著那片木頭。

女人呼喚那狗,並把它趕出了門外。於是她同書記不則一聲地互相瞪著眼睛看著。

“啊,我的禍祟呀,你為什麼這樣看我?”瑪裏薩終於問,她被這件突變的事嚇壞了。書記大聲嚷道:

“你要得到報應!你要得到報應!等著吧!勒巴將要去當兵,我本想要救他。可是現在——你得自己來找我了,你要得到報應!”

那可憐的女人臉色變得慘白,好像有人在她頭上砍了她一斧頭的樣子。她攤開她的兩隻手,張開了她的嘴,彷彿是想要說什麼話。這時候書記從地上拾起綠帶的帽子來,急忙地走去了,一隻手揮舞著那木頭,另一雙手捏住了他的撕得很破的那袴子。

注釋

[1]意思是糖蘿卜。

[2]波蘭語“滂”是男人的稱呼,略如先生。“左爾什克”的意思是絞手。

[3]意思是說神是可讚美的,習慣作為鄉民見人時的寒暄話了。

[4]狗的名字,意思是小烏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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