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利物浦

英國棉織業大本營的蘭開夏有兩個最著名的城市:一個是曼徹斯特,記者在上次通訊裏已略述梗概了;還有一個是(Liverpool),在蘭開夏西南沿海的一個船業中心,有英國的“西方門戶”之稱。該埠沿岸接連著的船埠達六哩半之遠,港內水麵積有四百七十五畝之廣,無論怎樣大的輪船都能靠岸。英國進口貨的四分之一和出口貨的五分之二,都經過利物浦。該埠除在運輸上占重要地位外,最重要的工業是造船,故大規模的船塢,連綿數裏,坐著架空的電氣火車,沿船埠兜了好半天,還看不完。但是英國的出口貿易,既跟著世界經濟恐慌而踏上了倒楣之路,運輸業當然隨著一同倒媚。曼徹斯特到了倒楣時代,利物浦也不得不到了倒媚時代。繁榮時代,規模越大越值赫;倒婚時代,規模越大越糟糕,越難收拾。在 1993年的一年中,造船業工人有一半以上失業;船埠工人及水手有三分之一以上失業,形勢嚴重,可以想見。

記者於 11月 30日上午 11點 30分鐘由曼徹斯特乘火車動身,下午 2點 10分鐘到利物浦。市麵蕭條,較曼徹斯特露骨得多。在利物浦大學地理學院肄業的朋友塗長望君(《生活》的讀者)到車站來照拂,並承他陪伴了兩天,誠摯可感。記者此次出國最感愉快的是藉著《生活》的媒介,遇著許多有誌的青年朋友,塗君也是其一。我們雖未曾謀麵過,但卻是一見如故,快慰平生,因為我們在精神上都早成了好友。塗君說利物浦大學地理學院教授(兼院長)羅士培(Prof.PercyM.Roxby)對中國非常表同情,叫我去談談。當天下午 4時左右便同往,將近該校和進了該校的時候,陸陸續續看見男女同學迎笑著對塗君打招呼,態度都很親熱。據塗君告我,該校因羅士培教授對中國異常表同情,每討論到遠東問題,總是幫中國,所以造成風氣。他所主持的地理學院的男女生近百人,都是對中國特具好感的。我才恍然於許多男女生對中國人的親熱態度。

羅士培教授十年來曾三次到過中國,對於中國文化及地理問題的著作頗多,對於中國學生的事情非常肯熱心幫忙,遇著有演說機會的時候,總是替中國說話。中國的好壞,自有本身的事實存在,我們原不必聽見有人說好話便色然而喜,但是肯表同情於中國的朋友,卻也值得我們的介紹。

英國人把下午四五點鐘的那頓茶點看得很重,有人說他們晚飯不吃還不打緊,下午那頓茶點是萬不可少的。我們到了地理學院裏的時候,正遇著羅士培和幾個同事在樓上一個小房間裏吃茶點,便邀塗君和我一同加人。羅士培教授說他剛接到一位倫敦朋友的信,知道我來,正盼望著晤談。他今年五十三歲了,還是一個獨身,住在學生寄宿舍裏,和學生混在一起,衣服看上去也很隨便,大有一個書呆子的模樣,大概他的注意力都用在地理學上去了。在這天的茶點席上,卻有他的一位妙齡秀美的女秘書奧德姆女士(Miss Oldham)擔任“女主人”的職務,很殷勤和藹地招呼客人的茶點。此外還有該學院的講師史密斯君(W.Smith)。我們五個人圍桌而坐,我們當然很容易談到中國問題。我忽見他(羅士培)瑟瑟縮縮從衣袋裏一個日記簿上,取出幾張剛從報上剪裁下的關於中國的新聞。有一張是一個英國“死硬派”素有“中國通”之名的某甲寫給《泰晤士報》的信,大意說,日本占據滿洲,雖經國聯認為不合理,但現在已成事實,時勢不同,如仍根據國聯意見,不注意事實,徒然妨礙世界和平雲雲。這幾位英國的男女朋友——羅士培。史密斯和奧德姆——都憤憤不平,我暗中覺得我們自己不長進,旁人反代為不平,徒然增加我們自己的慚愧而已!我們約談半小時後告辭握別。

羅士培教授有個習慣頗好笑,他談話時,仰著頭,眼睛好像總是望著天花板。倘若不是他的誠懇,簡直有人疑他旁若無人。我出來後對塗君說句笑話,說羅士培的眼睛總是好像望著天花板,他大概從未知道同事裏麵有個那樣秀美的奧德姆女士吧!

記者在利物浦時參觀了利物浦大學(建築學最著名),大規模的船塢(有許多輪船都閑空著),利物浦的貧民窟(所謂 “Slum ”,該處是在英國最大的貧民窟之一,衣服襤褸,房屋破爛,觸目皆是)。此外在建築上比較特別的是利物浦的“浮碼頭”,他們稱為“landing stage ”,因為在那海岸旁的潮水漲落的很厲害,最高時漲到三十四明,低時十一歎,所以為搬貨及搭客上下的便利,不得不有浮著的活碼頭。該碼頭長二千五百三十四呎,平均闊八十呎,高出水麵六呎到八呎,用鐵鏈係在岸旁,價值二三十萬鎊,工程殊為宏大,走上去簡直是陸地,不覺得是在什麼碼頭上。不愧為帝國主義對外實行經濟侵略的大本營的規模!

還有個尚在繼續建造中的大建築物是利物浦大教堂(Liverpool Cathedral)。世界第一宏偉的大教堂是羅馬的聖彼得大教堂,高四百十八呎,利物浦這個才造好一部分的大教堂也有三百零八明高,欲搶得第二把交椅。自 1940四年開始建築以來,建築了近三十年,尚未完工,其工程浩大可想。記者去瞻仰時,不得不驚歎該處大貧窟裏的許多貧命集合起來,哪比得上這個上帝的福命啊!聽說對此事捐款最踴躍的是該處的資本家。帝國主義最歡迎的是“聖經”(見《海上零拾》),資本家所歡迎的又是大教堂!

在英國的華僑,最多的是在倫敦(當另文記之);其次要算利物浦了,有三百八十人,其中約有一百八十人做輪船上的水手、火夫及極少數的管事人(Steward,類於茶房頭的職務),現此中失業者已有六十八人,此外有幾家小菜館及小商店,大概隻專做本國人的生意,其餘的大多是洗衣業,也僅靠老主顧勉強維持著。(曼徹斯特也有二十幾個華僑,全是洗衣業,幾全有了英籍的妻子。)他們大多娶了英國女子,冒著險到英國謀食的華僑,教育程度原很低,有許多中西文字都不識,而英國妻子至少受過高小教育,所以大半受妻子的管轄,懼內者居多,因為寫信記帳以及許多事都需要仰仗她們,利物浦也有華人麕集的中國街(其實叫“peelstreet”),記者也去“巡閱”一番。當然都是小店,有好幾家關了門,“寄人籬下 ”,免不得隨人倒媚了!並到該處一家中國菜館裏去吃過兩次飯,看見幾個中英合種的男女小孩,真長得健美可愛,和他們瞎談一陣,覺得他們天真爛漫,性情都很和藹。有個三歲的孩子,隻頭發是黑的,其餘就全似個洋囡囡,可愛極了,我簡直想把他抱回中國來。這家老板是個廣東人,老板娘是個大胖子的英婦,他們有個合種的女兒已十八九歲,具著一副婀娜的美態,一對嫵媚的慧眼,說著一嘴的鶯聲軟語,婉轉動聽,聽說已和一個英國人訂了婚,準備明年出嫁,怎樣的英國人卻不知道。

塗君談起他有個好友趙雲鵬君,在利物浦大學專攻橋梁工程,也是《生活》的讀者,最近因肺病進了醫院,聽見記者來的消息,以不得一見為憾。我說我應該到醫院裏去慰問他,便於 12月 1日下午買了一些水果,約同塗君和特由倫敦趕來利物浦陪我同赴愛爾蘭的張似旅君,到醫院裏去看他。他住在一個大病室裏,有幾十個病人一排一排的沿著四麵的牆旁榻上躺著,布置得很整潔。他也穿著睡衣躺著,我們三個在病室門口伸著脖子看清了他的榻位,便躡手輕腳地偷移到他的榻旁。經塗君介紹後,我和他很誠懇地握著手,並把水果捧給他。他看見我們來了,歡喜得什麼似的。我們聽見他說,醫生說已可無礙,身重加了兩磅,不過還須療養,也非常替他歡喜。我們除竭誠慰問外,不敢多談,於鄭重道別後,又偷偷躡躡地跑出了病室,已是萬家燈火了。

當夜我便和張君乘輪赴愛爾蘭的首都。

1934年 1月 4日,倫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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