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睜眼的時候，帳子頂上繡的纏枝蓮紋還帶著我死前濺上去的水痕似的，晃晃悠悠的。

我抬手摸了摸脖子——光滑的，沒有繩索勒過的淤青，也沒有溺水後腫脹的窒息感。

心跳得厲害，一下一下撞著胸口。

我重生了。

回到了小姐將我送給姑爺做暖床丫頭的前三天。

前世記憶潮水般湧來。

我是蘇府的醫女，自小跟著府裏的老大夫學辨識草藥，十歲被夫人挑中，專門伺候小姐蘇婉柔。小姐體弱，我是她的藥罐子陪嫁，跟著她進了威遠將軍府。

姑爺林宴之，是將軍的義子，文質彬彬，待人溫和。

小姐與他成婚三年，終於診出身孕。她欣喜之餘，卻“心疼”相公無人伺候，在一個飄雪的傍晚，拉著我的手，溫溫柔柔地說：“挽月，你是個妥帖人。我身子重了，不便伺候宴之。你......便去他房裏吧。”

她說得輕巧，仿佛送我去的不是男人的床榻，而是去庫房取一匹緞子。

我那時傻，以為真是小姐賢惠，體恤下人。

後來才知道，她早看出林宴之看我的眼神不對，索性做個人情，既能顯得自己大度，又能將我捏在手裏——一個通房丫頭，生死不過主母一句話。

我去了。

林宴之表麵推拒兩句，當夜便要了我。

從此，我成了他不上名冊的暖床人。小姐孕中情緒不穩，時常頭疼，我仍需日日為她煎藥、按摩。夜裏再去林宴之房裏，一身藥味混著情欲的氣息，洗都洗不掉。

半年後，小姐生下一對龍鳳胎，喜得將軍府大擺筵席。

我那日清晨嘔吐，偷偷尋了相熟的老大夫診脈——兩個月的身孕。

老大夫歎氣道：“造孽啊，你這身子骨弱，又長期接觸藥材，本就難有孕......這孩子怕是留不住，就算勉強生下，也......”

我沒聽他說完。

心裏那點卑微的盼頭，像火星子，劈裏啪啦燒起來。我想，有了孩子，或許......或許日子能有點不一樣？哪怕是個庶子，我也算有個依靠。

我捏著那張輕飄飄的脈案，等林宴之來。

他沒來。

來的是他身邊兩個高大的小廝，客客氣氣地說：“公子請姑娘去湖邊涼亭說話。”

我心頭一跳，隱約覺得不對，卻不敢不去。

涼亭裏，林宴之負手而立，看著湖麵殘荷。聽見腳步聲，他轉過身，臉上是慣常的溫和笑意，眼裏卻一點溫度都沒有。

“挽月，”他開口，聲音平淡，“婉柔對我一片真心，我不能辜負她。你......終究是個隱患。”

我還沒來得及開口說孩子的事。

一塊浸透了蒙汗藥的帕子就從後麵捂住了我的口鼻。

掙紮間，我看見林宴之冷靜地移開目光，對身邊小廝吩咐：“處理幹淨，別驚擾了少夫人坐月子。”

然後，我被沉進了那片我看著它從初夏荷花開到秋末殘敗的湖裏。

冰冷的湖水從口鼻灌進來，窒息的痛苦撕扯著肺腑。

絕望中，我最後想的是——我那未出世的孩子，甚至沒機會看看這世間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