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尹孝萱拖著傷腿,一步一步挪到村裏唯一的醫療室。
老醫生看了眼她染血的褲腿,指了指靠牆那張鋪著藍布的診療床:“坐下。”
他剪開黏在傷口上的布料,皮肉翻開的傷口暴露在燈光下,混著泥土和細小的碎石。
他拿起鑷子,開始清理那些碎屑。
鑷子尖戳進皮肉邊緣,老醫生低聲說了一句:“忍一忍。”
尹孝萱咬住下唇,疼得額角冒出細汗。
她盯著斑駁的天花板,忽然想起三個月前在實驗室的那天。
高溫試劑管意外炸裂,滾燙的液體濺到她手背上,瞬間燙出幾個水泡。
俞博卿幾乎是瞬間衝過來的。
他一把抓起她的手腕,拽著她衝到洗手池邊擰開冷水。
水流嘩嘩地衝在手背上,他握著她的手腕手指緊扣,衝了足足二十分鐘。
那時候的他問:“疼嗎?”。
她搖頭,其實疼得眼淚在眼眶裏打轉。
後來他親自去拿燙傷膏,一點點塗在她手背上。
俞博卿的動作輕柔,睫毛垂著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陰影。
她甚至能看清他鼻梁上那顆很淡的痣。
“下次小心。”他說完停頓了很久,又補了一句,“別讓我擔心。”
那時她心跳得很快,以為那句話裏藏著他不好意思說出口的情誼。
鑷子又戳深了一點,尹孝萱疼得猛地抽氣。
老醫生皺眉:“別動。”
她不動了,可眼淚卻控製不住地湧上來。
她死死盯著天花板角落那片蛛網,拚命想把它憋回去,為這種人哭太不值得了。
可眼淚還是不爭氣地從眼角滑下來,滾進鬢發裏。
就在這時,醫療室的門被推開了。
尹孝萱轉過頭,看見俞博卿扶著宋佳凝站在門口。
宋佳凝眼睛紅腫,臉上淚痕還沒幹。
一隻手緊緊攥著俞博卿的衣袖,整個人幾乎貼在他身上,像是受了天大的驚嚇。
看見尹孝萱,宋佳凝瑟縮了一下,往俞博卿身後又躲了躲。
“佳凝說你故意把她留在崖邊,”俞博卿的聲音冷得像冰,一把將尹孝萱從診療床上拽了起來,“還推了她。”
動作太突然,尹孝萱受傷的腿被狠狠牽扯到,劇痛讓她眼前一黑,踉蹌著幾乎摔倒。
她用手撐住床沿才勉強站穩。
“我沒有。”
俞博卿盯著她,眼神裏全是不相信:
“那為什麼她腳踝扭傷,獨自在山裏待到天黑?你回來的時候,為什麼一個字都不提?”
尹孝萱張了張嘴。
她想說我不知道她去找我,想說我自己也摔傷了差點回不來。
她甚至想問一問俞博卿難道沒看見她腿上這麼多血嗎?
可最後,她隻是輕聲問:“俞博卿,在你心裏我就是這樣的人嗎?”
俞博卿的眼神波動了一下。
很短暫的一瞬,尹孝萱幾乎以為自己看到了別的東西。
一絲遲疑,或者猶豫。
但那波動消失得太快,快得像她的錯覺。
“博卿哥,你別怪孝萱。”宋佳凝的聲音適時響起,帶著哭過後的沙啞和柔弱,“可能是我自己沒站穩,不關她的事……是我太笨了,連路都走不好……”
宋佳凝越是這樣說,俞博卿的眼神就越冷。
“我隻相信眼睛看到的事實。”
尹孝萱忽然覺得好累,累得連解釋都覺得多餘。
傷口還在疼,可那疼比起心疼簡直不值一提。
她聽見自己的聲音,平靜得再也掀不起一絲波瀾:
“你愛怎麼想就怎麼想吧。”
俞博卿沉默了幾秒,醫療室裏安靜得隻剩下老醫生整理器械的輕微聲響。
過了一會他終於開口,聲音恢複了公事公辦的冷漠:“這次采集的標本功勞全部記在佳凝名下。你那份,抹去。”
尹孝萱看著他,忽然輕輕笑了一聲。
那笑聲很輕,帶著疲憊,還有一絲說不清的釋然。
她點了點頭:“隨便你。”
老醫生這時才開口:“傷口還沒包紮完,得繼續。”
俞博卿看了尹孝萱一眼,視線在她腿上包紮到一半的傷口停留了一瞬。
他的嘴唇動了動,喉結滾了一下像是想說什麼。
可最終他什麼也沒說。
他轉身過走回門口,在宋佳凝麵前蹲下身:“上來,我背你回去。”
宋佳凝小聲說,趴到他背上,手臂環住他的脖子。
經過尹孝萱身邊時,宋佳凝側過頭,對著尹孝萱露出了一副勝利者的笑容。
門開了又關,兩人的腳步聲漸漸遠去。
醫療室裏重新安靜下來,隻有碘伏的氣味彌漫在空氣裏。
尹孝萱安靜地坐著,原來死心是這樣的感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