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因為嫉妒被關進電療所的第十年,沈寄望終於同意放我出院。
出來的一瞬間,他下意識要來牽我的手,卻被我躲了過去。
空氣片刻安靜,
他收回了手,讓司機帶我上車。
我乖乖的跟著,安靜的不像話。
車上,他要給我披外套,
我立刻攥緊車把手,準備跳窗。
沈寄望的手僵在半空,好看的眉頭緊皺,
“蘇星辰,你就這麼不想靠近我?”
我一愣,眨眼回望他。
送我進電療所的是他,
要求不許我靠近的是他。
如今,我聽話了,他為什麼不開心?
1.
窗外下著雪,風一吹,四處飄散。
我身上還穿著十年前進去時的那套著裝。
如今褪了色,脫了水,顯得愈加單薄。
“出來第一天別想用感冒奪走青青的關注,不然別怪我把你又送回去!”
男人的話順著窗外的風一起撲打在臉上,讓我瑟瑟發抖。
看著近在咫尺的外套,我遲遲沒有伸手。
我怕又被送回去,那爸媽的墓地就又沒人祭拜了。
畢竟十年前,我就是因為嫉妒,偷穿了他的外套宣誓主權而被送進電療所。
十年的治療,早已把注意距離感刻在了我的基因裏。
電話鈴聲響起,打破了尷尬的氛圍。
“寄望,回來記得幫我帶個小蛋糕,你知道的,要東城李記鋪子。”
是沈寄望的女兄弟,趙青青。
她話裏提到的東城在三十公裏外,不堵車也要半小時。
當初和沈寄望領證,因為民政局在十公裏外,他嫌遠,拖了一次又一次。
直到我爸媽去世,他迫於壓力,才主動到了場。
“行。”
掛了電話,男人開口吩咐。
“掉頭,去李記鋪子。”
“十五分鐘內必須到。”
司機不敢質疑,默默將油門踩到底。
120碼的車在漆黑的道路上飛速行駛。
巨大的慣性將我猛的摔在靠椅上。
一隻隱藏的大手死死掐著我的脖子,搶奪我鼻腔裏的空氣,脆弱的心臟猛跳。
模糊中,我好像看到了治療醫師一步步朝我走來。
皮鞋踩在地板上,發出脆響。
“不要!”
司機刹車,到了目的地。
我撞在前座上,額頭瞬間高腫。
在我慘白瘦弱的小臉上顯得那麼觸目驚心。
“蘇星辰!你鬼叫......”
沈寄望揉了揉耳朵,轉頭朝我看來,可在對上我眼神的那一刻,他眼中的厭惡散去,有些迷茫無措。
他掏出車裏準備好的應急治療包,替我消毒包紮。
“別動!”
他攥住我的下巴,強迫我不許亂動。
明明是夫妻間應該有的親密,我卻渾身顫抖,縮在角落大氣不敢喘。
司機排隊買糕點去了,車裏隻剩我和沈寄望。
感受到我身上的排斥,他厭煩的掏出包裏的打火機,點了三次,終於起了火,點燃了香煙。
煙霧在車裏盤旋。
似乎是想到了我不愛聞煙味,沈寄望踹開門走了下去。
身形修長的男人靠在樹下,手裏的香煙不停,手機屏幕的亮光照在他的臉上,點亮了他的笑容。
再上車時,他牽來一條金毛。
“蘇星辰,青青領養的愛犬需要位置,你去後備箱。”
2.
司機下意識說出副駕還有位置。
沈寄望語氣冰冷,“副駕要放糕點。”
他知道,我有幽閉恐懼症。
不過還好,十年都睡在棺材裏,從最初的心悸,強烈抗拒到後來的麻木,我已經有了免疫。
躺進後備箱時,褲腿上翻,露出我因為電擊留下的傷疤。
關後備箱的司機發現了,他剛想告訴沈寄望,就被男人伸手打斷。
“別跟我說她多可憐,她慣會玩弄心機,不過是在你麵前賣弄可憐。”
我眼神一滯,想到訂婚後那一年我為了和沈寄望穿情侶裝,私下打聽他的禮服顏色。
出席當天,趙青青一句我心機重,他立刻叫人帶我離開,從此以後,他參加的宴會再也沒有我的身影。
我蜷縮著身體,抱著膝蓋。
後備箱黑黑的,空氣也稀薄,我很快因為缺氧暈了過去。
夢裏,我看到了媽媽。
她拉著我的手,問我喜歡誰。
在寫著一眾名字的聯姻紙上,我選了沈寄望。
耀眼奪目的少年站在台上,盡情揮灑青春。
青澀懵懂的少女坐在台下,為他瘋狂鼓掌。
下一秒,一輛卡宴在眼前被撞成了碎片,火焰瘋狂燃燒,起了一層黑霧,瞬間爆炸。
爸爸當場死亡。
被救出來躺在擔架上渾身鮮血的媽媽抬起手,替我理好掉落的發絲,艱難的開口安慰我。
“星星,別哭,我的女兒要堅強,別哭,媽媽心疼......”
我用手背把淚抹掉,倔強的抬起頭,不希望新的眼淚掉下來,嗓子酸澀腫脹。
“媽媽,再堅持一下,就要到醫院了......。”
儀器傳來刺耳警報,醫生立馬用除顫儀急救。
功率不斷調大,
女人的身體被震起,再落下,依舊沒有睜眼。
“媽媽,不要丟下我......媽媽!”
我攥著她的手,感受到她的身體逐漸變冷。
我變成一個人了。
後來,我通過監控找到了肇事車輛的車牌號,
整理了充足的證據告上法庭,都不了了之。
因為京AQQ1520,
是趙青青的,
背後有沈寄望護著。
而我,一隻失去庇護的鳥兒,連大叫都做不到,居住的巢穴都差點被掀翻。
沈寄望丟來一份結婚協議。
“選擇原諒,我們結婚,否則,你連你爸媽屍骨都別想看到。”
“沈寄望,他們是我父母!是兩條人命!”
男人忽略我歇斯底裏的大吼,神情冷靜淡漠,一副置身於度外的樣子。
“我知道,可他們已經是死人了,死人怎麼能影響活人呢?青青的前途更重要。”
“嫁給我,我會補償你沈夫人的身份,也會替你爸媽照顧你。”
後來,我們領證了,趁著我在酒吧喝醉的功夫,
他騙我簽下諒解書,自以為是的領著我和他去前台領的證。
身上的傷口伴隨著潮濕低溫,傳來細細密密的疼。
我小聲嗚咽著,淚水順著眼角滑落,
“媽媽,我錯了,我不要他了......”
金毛似乎是感覺到了異常,大叫著踩在靠椅上看後備箱的我,急得團團轉。
卻被沈寄望按住,牢牢綁上安全帶。
“蘇星辰,你挺有本事,連第一次見麵的旺仔也能中你的記!”
可他不知道,後備箱的我因為大腦缺氧,已經昏迷忘了動彈。
3.
到家門口,趙青青披著外套,裏麵穿著件蕾絲睡裙,出來迎接。
她手臂自然的纏著沈寄望,親密的像一對熱戀期的小情侶。
以前我也生氣過,可他每次都搪塞我。
“青青是我的兄弟,我倆打小關係好,你別瞎嫉妒。”
爸媽因她而死,我爭不過。
成了沈太太,我也得讓著她。
“雌競的女人太嚇人了,連件外套都要搶。
寄望,你這老婆該去電療所改造一下了,不然以後是個女的她都吃醋。”
所以,我被送進了電療所,三年又三年。
出來的前一天,治療醫師拿起沈寄望的照片放在我麵前。
終於,我的眼中沒有了一絲愛慕,隻剩下害怕厭惡,以及無邊的憤恨。
後座的旺仔下了車,趙青青正想伸手去摸它,
誰知它掉頭跑去了後備箱,爪子死命撓著,發出滋啦滋啦的聲音。
司機打開後備箱,路燈照進車內,露出奄奄一息的我。
旺仔看向沈寄望,嘴巴大張,湧出道道犬吠,像人的哀求。
我突然想起初次遇見沈寄望。
那時的他,平凡無趣,因為私生子身份,被正室欺辱,丟去街道和狗搶食。
我正讀著一條名為路邊的男人要不要撿的帖子。
司機開車路過他,他的嗓子裏也發出類似這般的哀嚎。
我心軟了,選擇了撿。
他安分守己,對我體貼上心。
我選擇了與他聯姻。
爸爸怕我吃虧,便扶他閑雲誌,助他登青雲。
他一路順風順水,回沈氏,成為繼承人,擴大公司,帶領沈家躍身擠入京城前十。
那時的他跪在爸爸跟前,滿眼深情,
“我這一輩子,隻會娶星辰一個人。”
可是這一切,在趙青青的回國後改變了。
趙青青是沈寄望的青梅竹馬,與他稱兄道弟。
在沈寄望出事時第一個跑出國避難,又在他得勢後第一個跑上跟前。
可幾年的恩情比不過幾十年的友誼,他變心了,眼裏多了一個人,他卻稱她是兄弟。
“星辰!蘇星辰?!”
男人眉頭深鎖,身體緊繃著,顫抖著手抱起我,不停搖晃。
在確認我昏迷後,他脫下外套鋪在地上,將我平放,對我進行人工呼吸。
汗水順著他的額頭滴落,砸在我煞白的小臉上。
和沈寄望結婚十年,這是他第一次和我親吻,為了救我。
旺仔蹲在我的身邊,用尾巴給我的手取暖。
以前我不喜歡小狗,總覺得太鬧騰,
現在也是,太吵了。
我睜開眼,迷茫的盯著它。
它伸出舌頭在我的手心舔舐。
我正準備伸手去摸摸它,突然,一聲槍響,
鮮血濺在我的臉上,
旺仔直挺挺的倒了下去,爪子還維持著和我握手的動作。
4.
“嚇到你了吧,小女生就是膽小,旺仔買回家本來就是用來做狗肉宴的。”
“狗肉吃了啊,大補!”
趙青青絮絮叨叨,我卻感覺什麼也聽不清了。
保鏢要來抓旺仔,我爆發出前所未有的力氣,堅決不鬆手。
十年前我沒有救下媽媽,十年後,我想救下它。
“好了,星辰,鬆手,你喜歡狗我到時候給你買一隻。”
下一秒,槍聲再一次響起,懷裏的小狗將我推開,徹底斷了呼吸。
趙青青拉住沈寄望握槍的手。
“算了,寄望,姐姐那麼喜歡,我們就不吃了,好好下葬吧。”
夜裏的風真的很涼。
我抱著旺仔,感受著車內的顛簸。
再次睡醒時,
沈寄望輕輕晃了晃我的肩膀。
“到了。”
我鬆了手,卻覺得那一塊正在被開墾的墓地有些眼熟。
旁邊倒塌的墓碑在電燈的照耀下,終於變得清晰。
是爸媽的墓地。
“沈寄望!不要!我求求你!”
這是我從出院到現在,唯一一次主動靠近他。
我抱著他的腿,像個喪家之犬一般,丟掉了大小姐的尊嚴,跪在地上,隻求他片刻憐惜。
“星辰,你不是喜歡旺仔嗎?你不想旺仔好好投胎嗎?”
“就不能換一塊地嗎?”
他一點點把褲腳從我手裏抽出,聲音平靜,
“你爸媽的墓地是這一片風水最好的。”
沈寄望語氣冰冷,命令保鏢繼續刨墳。
趙青青一臉看好戲,蹲下身湊到我耳邊輕聲低語,
“我就是故意的,就算沒有這隻狗我也會找別的借口挖墳。
誰叫你爸媽當初攔著我不讓我見寄望,你們一家人都是活該!”
“不要臉!”
我一巴掌扇在趙青青的臉上,
下一秒,我被保鏢扇飛。
沈寄望心疼的扶起趙青青,回看我時,眼神晦澀難懂。
“蘇星辰,十年你都沒學乖是不是?是不是還想進去?!”
一鏟泥土撒到我的身上,帶出爸媽的屍骨。
我抹掉嘴角的血跡,捂著刺痛的胸口,小心翼翼的撿起骨頭,眼中最後一絲光亮熄滅,
“沈寄望,離婚吧,我不會糾纏你了。”
“想離婚?不可能!你這輩子都別想離開我!”
男人掐緊我的後頸,嘴角上揚,帶著勢在必得的笑。
“我做錯了什麼?沈寄望!我出來以後都沒有靠近你了,為什麼不放過我?”
“我爸媽已經死了!死了還要被挖墳墓!他們是你的恩人!你為什麼要恩將仇報?”
沈寄望身體有一瞬間的僵硬,隨後死死的盯著我。
“蘇星辰,我答應過要好好照顧你,自然不會輕易放手!”
“至於挖墳,我會給嶽父嶽母找新的墓地的。”
最好的風水地就是這塊,再遷就能遷到哪裏呢?
“沈寄望,你就是個白眼狼!當初我就不應該撿你!”
聽著我的話,男人表情變得十分難堪,
他正準備說什麼,卻見我渾身抽搐,口吐白沫的倒在了地上。
“蘇星辰!你怎麼回事!”
趙青青本還想挖苦我幾句,說我裝模作樣。
沈寄望沒有聽,抱著我撞開了她。
車門都沒有關嚴實就飆起了車。
他抓緊我的手,聲音顫抖,
“蘇星辰,你給我堅持住!”
“等我們到了醫院,你想要什麼我都同意好不好?”
我沒有回答,因為真的好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