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幾天後我受彼岸機器人公司的邀請參加一場晚宴。
原以為隻是一場普通的晚宴,卻在入口處瞥見了四個熟悉的身影。
曾經的爸媽,哥哥,以及我的仿生人,他們正簇擁著幾位衣著不凡的賓客。
笑容裏的諂媚比杯中的酒水還要多。
我轉身準備離開,想避開這場鬧劇。
然而,剛向出口邁出兩步,身著黑色西裝的保安便悄然移步,擋住了我的去路。
心下一沉。
就在這時,那位麵容和善的管家走到了舞台中央,輕輕敲了敲手中的香檳杯。
清脆的聲音讓滿場低語瞬間沉寂。
「諸位尊貴的來賓,今夜我們相聚於此,不僅為了美酒與友誼,更是為了共同見證一項即將改變人類生活軌跡的偉大技術。」
兩束強烈的追光驟然打下,一左一右。
左邊,站著那個與我麵容無二的仿生機器人。
右邊,光束籠罩了我。
管家的聲音繼續。
「左邊的這位是一個通過記憶移植技術成功獲取了人類記憶的仿生機器人,右邊這位女士就是記憶來源。」
我的脊背瞬間繃緊,目光迅速掃過人群,尋找邀請我前來的那幾位公司代表。
他們早已不見蹤影,像從未存在過。
原來如此。
不是什麼晚宴,我才是今晚真正的展品。
我勾唇露出了一抹譏諷。
我抬眼看向我的「家人」。
他們的反應與我截然相反。
父親的腰杆挺得筆直,母親臉上甚至重新燃起了一種混合著緊張與興奮的光彩,哥哥也努力維持著鎮定的表情。
對他們而言,這不是羞辱,是千載難逢的機會,一個能讓他們被頂級圈子「看見」的機會。
隻要能攀上這莊園主人,家族的前途將一片坦途。
至於被展示的是什麼,此刻似乎並不重要。
在全場聚焦的目光下,我與機器人被迫並肩站到了舞台中央。
「現在,我們來驗證記憶移植是否成功。」
管家開始提問,問題關於童年住所、父母喜好、校園瑣事。
從頭到尾,我的回答都隻有三個字「不記得」。
大腦裏對應區域空空如也,如同被格式化的硬盤。
而機器人對答如流,細節精確到令人驚歎。
每答對一題,台下便響起一陣克製的讚歎和掌聲。
「太完美了。」
「如果這項技術能得以推廣,將人的記憶轉移到機器人身上,那麼就可以達成某種意義上的永生了。」
在眾人的稱歎中,台下的三個人已經不滿足於隱匿與黑暗之中。
他們跑上台來,將我擠出了光圈之外。
三人一機器,一家四口並肩而立。
他們或許覺得,攀附的階梯,正隨著這掌聲一級級壘高。
「小樂,再多說一點曾經的記憶,讓大家看看你的完美。」
機器人沒有絲毫遲疑,用那恒定平穩的語調開始複述。
「我八歲走失,走失後第七十三天,被養父母收留。」
「收養家庭居住環境平均濕度超標,日均食物攝入量低於標準值37%,冬季取暖設備故障率68%,室溫常低於10攝氏度,導致三次持續性凍傷。」
「十六歲時,因無法兼顧學業與生計,高中輟學。」
「十八歲離開養父母家,全國各地尋找親生父母,做一些辛苦的兼職維持生存,包括餐館清潔、街頭傳單派發、便利店夜班等,大多數兼職工作場所存在噪音超標或粉塵汙染,長期暴露對身體造成了累積性損傷。」
......
它一條條列舉,將那些寒冷、饑餓、恐懼、無助的日夜,分解成一條條冰冷的事實記錄。
宴會廳裏的溫度,隨著它的敘述驟然下降。
先前讚歎的賓客們,臉上的笑容僵住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逐漸蔓延開來的不適與隱約的恐懼。
他們從這個機器裏聽到了一個孩子掙紮求生的血淚史。
但這份血淚史,是剝離了一切情感色彩的分析報告。
沒有哽咽,沒有停頓。
沒有一絲一毫人類回憶創傷時應有的痛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