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公司聚餐後,我踉蹌推開家門,看著漆黑一片的客廳,下意識鬆了一口氣。
摸黑走到冰箱前,習慣性寫下一份便利貼。
【今天草莓賣完了,明天給你補雙份,愛你。】
筆尖一頓,猛然想起,安瑤已經死了七天了。
心頭一鬆,順手把田筱萌叫回了家。
她是安瑤最討厭的人。
一夜歡愉過後,我帶著香水味起床。
目光掃過冰箱,瞬間僵住。
便利貼上竟然多出了一行字。
是安瑤的筆跡。
【你又忘了,我草莓過敏!2020年12月24日】
竟然是五年前!
1
我哆哆嗦嗦拿起筆,指尖顫抖著,在便利貼上又寫下一行字。
【你......是安瑤?】
我死死盯著便利貼,眼睛一眨不眨,滾大的汗珠滴落紙上。
幾秒後,筆尖劃過紙張的細微聲響從虛空傳來,一行字跡慢慢浮現。
【廢話!不是我還能是誰?莫非你愛的另有其人?】
真的是五年前的安瑤!
這語氣都分毫不差,像個炮仗一樣,隻是問了問就炸毛了。
緊接著,便利貼上又顯示一行字。
【聽到沒有,以後不許再買草莓了!】
我幾乎是下意識皺起眉。
那種煩躁的感覺又來了。
她總是這樣。
一點點小事都要刨根問底,讓我渾身不自在。
我抓了抓頭發,點燃一支煙,狠狠吸進肺裏。
辛辣的煙霧灼燒著喉嚨,卻壓不下心底的煩躁。
摁滅煙頭,抓起便利貼就要丟進垃圾桶。
下一秒,便利貼上又出現了一行字。
【今天是重要的日子,早點回來哦~】
【2020.12.24】
這個日期像一根針,冷不丁紮進記憶的某個角落。
有點疼。
但具體是什麼,想不起來。
“看什麼呢?這麼入神。”
田筱萌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她裹著我的襯衫走過來,從背後摟住我的腰,下巴抵在我肩頭。
“沒什麼。”
我幾乎是條件反射般用身體擋住了冰箱門。
田筱萌嬌嗔著探頭要看。
“是不是哪個小姑娘給你寫的情書貼冰箱上了?”
她一邊說著,一邊撥開我,衝到冰箱前。
“我倒要看看是什麼......”
她的聲音戛然而止,半晌後才陰沉開口。
“秦崢,你還想著這個死人?五年前的便利貼還留著睹物思人?”
果然女人都一樣,總是喜歡在一點小事上就斤斤計較。
我不耐煩地抓過便利貼,順手丟進垃圾桶。
“怎麼可能,忘記扔了。”
田筱萌看我利落地把便利貼扔了,語氣也變得溫和。
“這還差不多!當初這個絆腳石還在的時候,我們就偷偷摸摸的。”
“現在她好容易死了,我不許你再想她。”
我重重點了點頭。
“我和她早就沒有感情了,不然我也不會為了你弄死她。”
田筱萌臉上蔓開紅暈,墊腳朝著我的臉頰親了一口。
我像往常一樣,換了衣服開車去公司。
但開會的時候,腦子裏卻不自覺浮現出一串數字。
【2020.12.24】
2
一上午都被這個時間纏得心煩意亂。
我打開手機日曆,不斷往回翻找。
但是除了標注平安夜,沒有任何備注。
一陣急促的電話鈴聲打斷思緒,是田筱萌。
“昨天答應給我買包的,沒忘吧?”
我甩了甩腦袋,驅車接上了田筱萌。
去商場的路上,田筱萌一直刷著手機選包。
嘴裏不斷嘰嘰喳喳地說著。
我沒有回應,目光卻總是不自覺地飄向副駕駛前方儲物格。
那裏以前放著安瑤的護手霜。
她冬天手容易幹,總備著一支。
每次我急刹車,那支護手霜就會滾出來。
她會小聲埋怨我開車太猛,然後彎腰撿起來,仔細擦幹淨再放回去。
現在那裏空空如也。
我歎了口氣,終於忍不住開口。
“你知道12月24號是什麼日子嗎?”
“昨天?平安夜唄!”
她頓了頓,又立刻笑得眉眼彎彎,語氣滿是得意。
“也是兩年前你給我表白的日子!你還特意包了迪士尼的煙花秀呢!”
她這話一出,當年的畫麵猛地砸進腦子裏。
兩年前,田筱萌還是公司新來的實習生,長得漂亮又活潑。
和安瑤完全不是一個類型。
後來她開始向我示愛。
我明明說了無數次“我和安瑤青梅竹馬,早就結婚了。”
她卻依舊笑得明媚。
“我知道呀,但是我愛你是我的事,你無需回應。我還是會默默愛你。”
直到半年後,2023年12月23號。
為了簽一單重要合同,田筱萌擋在我身前替我喝了一壺又一壺白酒。
合同簽成了,她卻吐得膽汁都出來了。
送她回家時,她醉得迷糊,還抓著我的衣角呢喃。
“我不破壞你家庭,但是如果你離婚了就先考慮我,不離婚,我就等一輩子。”
那一刻,我徹底動了心。
比起安瑤藏在心底的關心,田筱萌的熱烈張揚更讓我著迷。
我徹夜難眠。
雖然懷裏抱著安瑤,但腦海中卻一直都是田筱萌甜美的笑。
第二天晚上,我迫不及待便包下迪士尼煙花給她表白。
煙花下我們擁吻時,安瑤的電話一遍遍地打進來。
我嫌煩,直接按下掛斷,半點不想被打擾。
那是我第一次感受到如此炙熱的愛情。
從迪士尼出來,我們就在車裏纏綿。
那是安瑤從來沒給過我的熱烈。
一直折騰到後半夜。
到家門口的時候,我隨手給買了盒草莓。
以往每次我回來晚了,隻要給安瑤帶個小禮物,就能輕鬆堵住她嘮叨的嘴。
推開門,她蜷在沙發上睡著了,眉頭皺著。
桌上擺著滿桌的飯菜。
肯定又要等我回來數落我。
我把草莓往桌上一扔,看都沒看她一眼就回了房。
後來那盒草莓一直放在桌上。
從新鮮放到腐爛發黴。
安瑤一口沒碰。
此刻腦子才嗡的一聲炸開。
原來那時我就忘了,她草莓過敏!
“這款好看嗎?”
田筱萌挑中了一個兩萬多的新款。
她拿著包在鏡子前比劃,臉上是毫不掩飾的歡喜。
我抬頭抿嘴笑。
“你用什麼都好看。”
付錢時,在按下支付密碼的一瞬間。
心臟某個地方,突然尖銳地疼了一下。
我終於記起來了!
3
12月24號。
是安瑤的生日!
我們兩個都是孤兒,不知道自己的生日。
隻是每年平安夜,院長發蘋果的時候,安瑤會很開心。
於是我說。
“以後你的生日就是12月24號,以後每年的這一天,我都會陪著你!”
當時信誓旦旦的承諾。
卻在我遇到田筱萌之後。
全都撲了空。
“想什麼呢這麼出神!”
田筱萌拍了一下我的肩膀,臉上還是藏不住的欣喜。
我匆忙收起手機,搖搖頭。
“沒什麼,浩子喊喝酒,你自己回家吧,我不送你了。”
丟下這句話我就開車徑直去了酒吧。
頭腦發脹的時候,手機開始瘋狂震動。
我摸過手機,眯眼看了下來電顯示,是田筱萌。
還沒接,眉頭就不自覺皺了起來。
女人都一樣,出來喝個酒而已,總是催個沒完。
遲疑了許久,還是接了起來。
“什麼事?”
“你看我小紅書了嗎?”
她的聲音興奮中帶著急切。
“我那個包,點讚破百了!王姐她們都說好看!”
“嗯,你開心就好。”
“你還沒看吧?快去給我點讚評論!要那種特別寵的語氣,懂嗎?”
“知道了。”
我敷衍著掛了電話。
一杯接一杯。
酒精燒著喉嚨,也燒著腦子。
我想起安瑤討厭我喝酒的樣子。
她會皺著眉,把我手裏的酒杯拿走,說:
“少喝點,傷身體。”
現在沒人管我了。
我可以喝到天亮。
真好。
酒局持續到深夜,我喝得酩酊大醉,搖晃著回到家。
田筱萌已經在臥室打起了呼嚕。
我沒開燈,直接走到沙發邊。
轉身時卻被腳下的東西狠狠絆了一下,怒火瞬間衝上頭頂。
“誰他媽把東西放這兒了!”
我怒吼著,低頭一看,渾身的火氣瞬間僵在原地。
是那個哆啦A夢的樂高。
這是我送給安瑤的第一個禮物。
那時候我和安瑤還在擠出租屋,日子過得緊巴巴。
拿到樂高那天,我們兩個坐在床上拚了整整一周。
手指都磨出了水泡,卻笑得格外開心。
後來我們搬了三次家。
每次安瑤都小心翼翼地抱著這個樂高盒子,說這是我第一次給她買禮物,是我們的念想。
從前我喝醉回來,也總被這樂高絆倒,每次都氣得想把它扔了。
“扔了吧,都舊了,我再給你買別的,買包好不好?”
安瑤卻總會紅著眼把盒子抱在懷裏,死死護著。
“這可是你送我的第一個禮物,金山銀山都沒它珍貴。”
那時候我就覺得她矯情,厭煩得不行。
現在她死了,我終於可以把這個礙事的東西丟掉了!
我抓起樂高,惡狠狠丟進垃圾桶。
或許是動作太大,胃裏一陣翻江倒海。
我癱坐在沙發上喘著粗氣。
“萌萌......田筱萌!給我煮碗醒酒湯。”
“聽到沒有!我喝多了!難受!”
半晌後,田筱萌不耐煩的聲音傳來。
“喊什麼喊,大半夜的吵死了!我要睡覺,要喝你自己弄!”
說完,她扯過被子蒙住頭,再也沒了動靜。
我歎了口氣,扶著牆給自己倒了杯水。
水也是涼的。
那一刻,像是有一盆冰水,從頭澆到腳,把我殘存的酒意徹底澆醒。
記憶裏的畫麵不受控製地湧上來。
從前我每次喝醉回家,不管多晚,安瑤總會坐在沙發上等我。
看見我回來,她會皺著眉嗔怪我幾句,卻轉身就鑽進廚房。
很快端出一碗溫熱的醒酒湯。
“下次再喝這麼多,我真不管你了!”
可下次,她還是會等,還是會熬湯。
我慢慢站起身,腳步虛浮地走到垃圾桶前。
彎腰撿起樂高,又拿出了那張被我揉皺的便利貼。
指尖顫抖著寫下一行字。
【安瑤,我想喝醒酒湯。】
沒過多久,字跡緩緩浮現。
【????在家為什麼還要用便利貼?】
看著那行字,我的喉嚨像是被堵住了,酸澀得發疼,眼眶莫名發熱。
我深吸一口氣,用盡全身力氣。
【因為我是五年後的秦崢。】
4
這句話像是一道魔咒,寫完後,整個廚房陷入了死寂。
便利貼再也沒有任何字跡浮現,仿佛剛才的一切都隻是我的幻覺。
借著酒勁兒,我又在便利貼上寫了很多。
寫她管得太寬,寫她太摳門。
寫她不修邊幅讓我在朋友麵前丟盡顏麵,寫我有多厭煩她的管束。
可寫著寫著,筆尖就頓住了。
腦海裏浮現的,全是她的好。
她會把最好的東西都留給我,自己舍不得吃舍不得穿。
她會在我生病時徹夜照顧,寸步不離。
她會在我低穀時陪著我,說“我相信你”。
我不知道自己寫了多久,也不知道寫了些什麼。
隻覺得眼皮越來越沉,最後靠在沙發上,不知不覺就睡著了。
夢裏,我好像又回到了那個出租屋,安瑤坐在床上拚樂高。
她抬頭看著我,笑著說:“秦崢,我們以後要有個大大的家。”
我抱著她,不斷點頭。
醒來時,我才發現懷裏竟然抱著那個樂高。
田筱萌正角色陰沉地站在我旁邊。
“你抱著這破玩意兒幹什麼?又想起安瑤了是不是?我說你能不能要點臉,她都死了!”
我沒理她,直接抱著樂高拿起便利貼,把自己關進了書房。
田筱萌在門外不斷砸著門。
“秦崢你究竟什麼意思!讓我看你悼念亡妻嗎?”
我衝著門外怒吼道。
“再鬼叫就拿著你的東西滾出我家!”
她終於安靜下來了。
但我的心卻雜亂無章。
我一直盯著那張便利貼,擔心害怕錯過每一個細節。
兩小時後,便利貼上果然有了新的字跡。
墨跡新鮮,帶著幾分小心翼翼的期待。
【那我們結婚了嗎?】
看到這句話,我的鼻尖猛地一酸,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眼眶瞬間就紅了。
我握著筆,指尖依舊在顫抖,卻無比堅定地寫下。
【當然。】
幾乎是瞬間,新的字跡就浮現出來,連筆畫都變得輕快起來。
【嘿嘿!其實我已經知道答案了!因為你一會兒就要向我求婚了!】
原來對麵的安瑤,是在我求婚的那天。
我再也忍不住,眼淚像是決堤的洪水,洶湧而出。
砸在便利貼上,暈開了那娟秀的字跡。
我捂著胸口,蹲在地上,渾身發抖。
【千萬不要答應我的求婚!】
【為什麼?】
我握著筆,雙手顫抖得幾乎握不住,用盡全身力氣,在便利貼上寫下一行字。
【因為你如果同意了,就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