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那杯紅酒潑在我臉上時,我沒有躲。
猩紅的液體順著我的頭發和臉頰,流進素淨的旗袍領子裏,一片冰涼。
他是慶功宴的主角,是剛剛大勝歸來的督軍沈燁。
而我,是老牌軍閥馬嘯天的七姨太,一個眾所周知的叛徒。
“雲舒,你果然還是喜歡這種熱鬧地方。”
他的聲音不高,清晰地傳遍了整個角落。
周圍的目光紮了過來。
我沒動,隻是抬眼看著他。
五年不見,他褪去了青澀,一身筆挺的軍裝襯得他更加英挺,也更加陌生。
他彎下腰,湊到我耳邊,用隻有我們兩人能聽見的聲音說:“這身旗袍配這紅酒,像不像你那顆被染黑的心?”
我的心被這句話狠狠刺了一下。
我扯出一個僵硬的笑,順從地點頭,“沈督軍說的是。”
我的順從好像讓他更不快了。
他直起身,眼裏的厭惡根本藏不住。
“馬督軍沒給你換身像樣點的衣服嗎?看著真寒酸。”他上下打量著我,目光刻薄。
我身上這件旗袍,是他很多年前送我的料子,我一直沒舍得穿。今天,我不知道自己是懷著什麼心情穿上它的。
或許是想最後再紀念一下什麼。
“勞沈督軍掛心,督軍他......喜好如此。”我低聲說。
“是嗎?”他冷笑一聲,“我還以為,憑你的本事,早該坐上督軍夫人的位置了。”
每一句話,都比刀子還傷人。
我攥緊藏在袖子裏的手,指甲陷進肉裏,卻感覺不到疼。
1
宴會終於結束。
我幾乎是逃一樣地離開。貼身丫鬟小翠在門口等我,看到我狼狽的樣子,眼圈一下就紅了。
“小姐......”
“回去再說。”我打斷她,扶著她的手上了車。
車子沒有開回馬嘯天那燈火通明的主宅,而是拐進了一個偏僻冷清的小院。
這裏才是我真正的住處。名為姨太,實為囚犯。
一進門,我再也撐不住,喉嚨裏湧上一股腥甜。
我推開小翠,撲到院角的梧桐樹下,劇烈地咳嗽起來。
“咳......咳咳......”
一張潔白的手帕被血染紅。
“小姐!你的藥就快壓不住了!”小翠哭著跑過來,扶住我搖搖欲墜的身體。
我眼前一陣陣發黑,指尖泛起不正常的紫色。
我順著她的手臂滑倒在地。
黑暗中,我又回到五年前那個夜晚。
馬嘯天坐在我家的客廳裏,慢條斯理地擦著他的槍。
“沈燁這次升任督軍,風光無限。”他慢悠悠開口,“可惜,太年輕,根基不穩。總司令讓他去剿滅北山悍匪,說是曆練,不如說是考驗。”
“不過不巧,北山就在我的防區。”
他將槍放在桌上,發出沉悶的響聲。
“你說,如果他的部隊糧草不濟,或者行軍路線被提前泄露給土匪,他的結局會怎麼樣?”
“你想怎麼樣?”我握緊了拳。
“我要你,跟沈燁一刀兩斷。”馬嘯天逼近我,眼神露骨,“然後,風風光光地嫁給我,做我的七姨太。”
“為什麼?僅僅是為了羞辱他?”
馬嘯天笑了,像是聽到了什麼極有趣的笑話。
“羞辱?雲舒小姐,你把我想得太簡單了。戰場上殺敵一千,不如掌控一千,沈燁是把好刀,但太鋒利,總司令把他放在我身邊,就是想讓他時時劃我的肉。”
他頓了頓,話鋒一轉:“我直接弄死他,簡單,但愚蠢。讓他死在我的地盤上,就算我做得再幹淨,總司令也會懷疑我。為了一個沈燁,讓我惹一身騷,不值當。”
“但我讓他活著,看著他心愛的女人投入他對手的懷抱,這比在戰場上擊敗他一百次都管用。一個沒了心氣神的將領,不過是頭沒了牙的老虎。”
“更何況,娶了你,你父親的商會就等於完全綁在了我這條船上。沈燁想在北方立足,錢糧從哪來?你父親是最大的源頭,我斷了他的錢糧,再毀了他的心誌。這叫釜底抽薪,一箭雙雕。”
“你答應,沈燁帶著大勝平安歸來,你們雲家,富貴榮華。你不答應,”他俯身看著我,一字一頓,“報紙的頭條就是沈督軍通敵叛國,證據確鑿,就地槍決。而你雲家,作為同黨,滿門抄斬。”
為了保住沈燁的前途和性命,保住我的家族,我不能冒險,也別無選擇。
我約他見麵,當著他的麵,把他送我的那塊刻著我們名字縮寫的銀質懷表,親手扔進了火盆。
火焰吞噬懷表時發出輕微的聲響。
我聽見自己用陌生的聲音說:“沈燁,比起一塊不知何時會停走的破表,我更喜歡馬督軍手裏沉甸甸的金條和權力。”
我不敢看他的眼睛,我怕一看,就再也說不下去。
他就那樣站著,雨水打濕了他的頭發和軍裝。
那一天,成了我五年裏揮之不去的噩夢。
“小姐,小姐,你醒醒......”
我被小翠的哭聲喚醒。
一睜眼,卻看到一張濃妝豔抹的臉。是馬嘯天的大夫人。
她用帕子捂著鼻子,滿臉嫌惡地看著我。
“喲,七姨太這是怎麼了?病得這麼重。”她的聲音尖酸刻薄,“可別是看見沈督軍,動了不該有的心思。”
我掙紮著想坐起來行禮,她卻一擺手。
“行了,別在我麵前裝模作樣了。”她走近幾步,壓低聲音,“我警告你,你現在是我馬家的人,要是做出什麼不規矩的事,敗壞督軍的名聲,仔細你的皮。”
我垂下眼,沒有說話。
她見我這副半死不活的樣子,大概也覺得無趣,冷哼一聲,帶著人走了。
小翠扶我躺下,淚水漣漣。
我看著自己開始泛紫的指尖,心裏一片平靜。
五年了,我不知道自己還能撐多久。
2
第二天,全城的報紙都在刊登沈燁的消息。
頭版上,是他和總司令千金宋芷蘭的合照。標題寫著:新銳英雄與進步女性,天作之合。
報紙的角落裏,卻用不堪的字眼將我描繪成一個攀附權貴不知廉恥的交際花。
“小姐,他們太過分了!”小翠氣得直掉眼淚。
我卻隻是平靜地將報紙折好,放在一邊。
“不過是些文章罷了,有什麼好氣的。”
入夜,我的咳嗽又加重了。
我卻執意換上了一身素色的衣服。
“小翠,扶我起來。”
“小姐,你又要去哪裏?天這麼冷,你的身體......”
“今天是約定好的日子,我必須去。”我打斷她。
我要去的地方,是城郊的紀念碑。
車子在山腳下停住。
我讓小翠在車裏等我,自己一個人,拿著一束白色菊花,一步步走上石階。
月光很冷,照得紀念碑一片肅穆。
這裏,是我和沈燁曾經立下理想誓言的地方。
我們約定,每年的今天,都要來這裏祭奠犧牲的同誌。
當我走到最後一級台階,準備獻花時,一個身影出現在紀念碑前。
是沈燁。
他似乎也沒想到會在這裏看見我,眼神瞬間變得充滿戒備與嫌惡。
“這種地方也是你這種人能來的?”他的聲音比夜風還冷,“別用你的臟腳,玷汙了烈士的英魂。”
我的心臟像是被一隻手用力攥住,疼得無法呼吸。
我張了張嘴,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我的沉默讓他更加憤怒。
他走下台階,一步步向我逼近。
“怎麼,無話可說?還是在想,如果當初沒背叛我,今天站在我身邊,接受全城祝福的人就是你?”
他站定在我麵前,一把抓住我的手腕。
他的力氣很大,像是要將我的骨頭捏碎。
“放開......”我下意識地掙紮。
我的反抗徹底激怒了他。
“滾!”
他甩開我的手。
我本就虛弱的身體,被這股大力帶著向後倒去。
後腦重重地磕在了石階上。
額角也破了,溫熱的液體順著臉頰流下來。
看到我倒地流血,他瞳孔縮了一下,身體本能地向前邁了一步。
但那一步,隻到一半便僵住。
他握緊拳頭,臉上的驚慌被更濃的厭惡覆蓋。
他撇過頭,說:“別用這種苦肉計,隻會讓我覺得更惡心。”
我沒有看他,掙紮著爬起來,一步一步走到紀念碑前。
我鄭重地將菊花放下,然後轉身,麵無表情地從他身邊走過。
世界在我眼前旋轉,然後陷入一片黑暗。
在我失去意識前,我好像看到他僵在原地,目光死死盯著石階上的血跡。
等我再次醒來,已經躺回了自己的床上。
是小翠哭著把我背回來的。
額頭上的傷口被包紮好了,但還是隱隱作痛。
小翠端來藥,勸我,“小姐,您就別再想了,為了那樣的人,不值得。”
我接過藥碗,一口氣喝完。
苦澀的藥汁滑過喉嚨,卻壓不住心裏的苦。
值不值得,我自己知道。
隻要他能好好的,隻要他能實現他的理想,我所做的一切,就都值得。
哪怕,他恨我入骨。
3
紀念碑的事過了幾天,我額頭上的傷口結了痂。
人卻整日昏昏沉沉,幾乎下不了床。
這天,我剛喝完藥,小翠就拿著一張燙金的請柬,一臉愁容地走了進來。
是總司令的千金,宋芷蘭送來的。
名為品茶,實為傳召。
“小姐,你的身體......”小翠擔憂地看著我。
我搖了搖頭。
我知道,我不能不去。
我在馬嘯天這裏的地位本就尷尬,如今沈燁成了總司令麵前的紅人,宋芷蘭是他的未婚妻。我誰都得罪不起。
我強撐著坐起來,讓小翠幫我梳妝。
她用厚厚的粉,才勉強遮住我臉上的病容和額角的傷疤。
望月樓是城裏最豪華的酒樓。
宋芷蘭的包廂在最頂層。
我進去時,她正穿著一身時髦的西式套裙,悠閑地聽著留聲機裏的西洋音樂。
包廂裏暖氣開得很足。
我依著規矩向她問好,她卻像沒看見一樣,既不讓我坐,也不跟我說話。
我就這樣穿著厚重的旗袍,站在暖氣旁邊。
我本就體虛,不一會兒就汗濕了鬢角,頭暈目眩,幾乎站不住。
一曲終了,她才慢悠悠地抬起眼看著我。
“雲舒小姐,坐吧。”她指了指對麵的椅子。
我低聲說了句“謝謝”,坐了下來。
她親自給我倒了一杯茶,嘴角掛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
“聽說,雲舒小姐和沈督軍曾是青梅竹馬?”她開門見山。
我端著茶杯的手頓了一下,“宋小姐聽誰說的?”
“這城裏誰不知道呢?”她笑了笑,“可惜啊,雲舒小姐眼光獨到,選擇了馬督軍。就是不知道,夜深人靜時,會不會後悔當初的選擇呢?”
她的話句句帶刺。
我低下頭,看著茶杯裏自己的倒影,那張臉十分蒼白。
“孩童無知時的戲言罷了,當不得真。”我違心地說,“能侍奉馬督軍,是我的福分。”
聽到我的回答,宋芷蘭突然誇張地大笑起來。
她轉向旁邊那座華麗的西洋屏風,提高了聲音。
“沈燁,你都聽到了嗎?”
我的心,在那一瞬間沉到了穀底。
“你的這位小青梅,說你們的過去隻是‘孩童戲言’呢。”
屏風後,一個熟悉的身影緩緩走了出來。
是沈燁。
他的臉色陰沉,那雙曾經滿是愛意的眼睛,此刻死死地鎖著我,充滿了被再次背叛的憤怒。
我張了張嘴,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他從頭到尾,都在。
他走到我麵前,無視我蒼白的臉和顫抖的身體。
他對著宋芷蘭說話,聲音卻故意讓我聽得清清楚楚。
“芷蘭你多慮了,雲舒小姐說得沒錯。”
他停頓了一下,目光像刀子一樣,從我的臉上刮過。
“我隻是後悔,曾經錯把魚目當成珍珠,白白浪費了那麼多年。”
4
沈燁那句話,壓垮了我緊繃的神經。
我扶著桌子,才沒有當場倒下。
宋芷蘭看著我失魂落魄的樣子,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她拍了拍手,兩個下人抬著一把名貴的琵琶走了進來。
“早就聽聞雲舒小姐曾是金陵第一才女,一曲《春江花月夜》動人心魄。”她笑意盈盈地看著我,“今日我與沈督軍喜事將近,不如就請雲舒小姐為我們奏一曲,也算為這段過去,畫上個體麵的句號。”
這是羞辱。
把我當成獻藝的歌女。
我的目光落在琵琶上,心口一陣抽痛。
曾經,在無數個寧靜的夜晚,我為沈燁彈奏。
他說我的手指是為琵琶而生的。
可現在,我的手......
我下意識地將雙手藏進寬大的袖子裏。
那雙手因為毒素的侵蝕,早已變得僵硬,沒有溫度,指尖呈現出駭人的暗紫色,連彎曲都變得困難。
我怎麼可能還彈得了琴。
“宋小姐謬讚了。雲舒......久不撫琴,技藝早已生疏,不敢在沈督軍與您麵前獻醜。”
我的拒絕,在沈燁聽來,卻是另一種諷刺。
“怎麼?”他上前一步,聲音裏滿是怒火,“當年能為我彈,如今當了軍閥的七姨太,這雙手就金貴得碰不得琴了?”
他以為我是故作清高,是在無聲地嘲諷他。
“還是說,你現在隻會伺候男人,忘了怎麼彈琴了?!”
他的話越來越惡毒。
我隻是無聲地搖頭,身體抖得厲害。
我的反應讓他徹底失控。
他大步上前,一把抓住我的手腕,想把我強行拽到那把琵琶前。
“我今天偏要讓你彈!”
我戴著一雙白色的絲質手套,那是為了遮掩我那雙手的異樣。
在拉扯中,他感覺到了我手腕沒有溫度和僵硬。
這異樣的觸感讓他更加煩躁,他以為是我的抵抗。
於是,他用盡全力,一把將那隻手套從我的手上扯了下來!
手套在空中劃過一道弧線,輕輕飄落在地。
時間,仿佛在這一刻靜止了。
包廂裏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我暴露在空氣中的右手上。
那不是一雙記憶中溫潤如玉的手。
那是一隻毫無血色,瘦骨嶙峋,如同枯枝的手。
最恐怖的是,五根手指的指尖,全部呈現出一種如同死屍般的,深濃的暗紫色。
那顏色詭異不祥,和蒼白的手背形成了慘烈的對比。
沈燁的動作徹底僵住。
他鬆開了我的手腕,目光死死地釘在那幾抹詭異的紫色上。
臉上的暴怒,被巨大的震驚與茫然所取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