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暴雨夜,洪水衝垮了村裏的老橋,我和他的青梅竹馬同時落水。
我聽見岸上的陸遠衝著救援隊大喊:“先救秀秀!快先救秀秀!”
救援隊長猶豫地指著我:“可是你老婆已經被衝到漩渦邊上了,再不拉就來不及了。”
陸遠毫不猶豫地吼回去:“秀秀肚子裏懷的是文曲星!我老婆那個命硬,淹不死的,讓她自己遊上來!”
“這件事爛在肚子裏,回頭我給你們隊裏捐兩條皮劃艇。”
我嗆了一大口泥水,心死如灰。
陸遠曾為了娶我,在他家祖宗祠堂前跪了整整三天三夜。
還曾為了我隨口說的一句想吃荔枝,騎壞了兩輛自行車跑遍了隔壁三個縣城。
那個發誓要把我捧在手心裏怕化了的男人,此刻卻眼睜睜看著我被洪水吞沒。
我鬆開了抓住枯木的手,順著激流消失在黑暗中,從此世間再無陸太太。
1
冰冷的洪水刺進我的四肢百骸。
我被激流卷著,身體不受控製地撞上一塊又一塊的暗礁。
劇痛讓我幾乎昏厥。
意識模糊間,我隻記得那句“我老婆那個命硬,淹不死的”。
陸遠,我這條命,是你給的。
現在,也是你親手拿走的。
我順著洪水漂了不知道多遠,渾濁的泥水灌滿了我的口鼻,肺部火辣辣地疼。
就在我以為自己真的要死在這條河裏時,一束強光照在了我的臉上。
一個穿著雨衣的男人將我從水裏撈了起來,他的聲音很溫暖:“別怕,你安全了。”
我發了三天高燒,嘴裏反複念叨著一句話:“陸遠殺我。”
那個叫程錚的男人一直守著我。
他說他是南方來考察地形的商人,恰好在下遊勘測。
三天後,我終於能下地了。
我拖著一條被撞傷的腿,身上穿著程錚那件能把我整個人罩住的寬大男士襯衫,一瘸一拐地走回陸家灣。
還沒進村,就聽見震天的鑼鼓聲。
我心頭一沉,難道陸遠已經給我辦起了喪事?
可這聲音,怎麼聽都透著一股喜慶。
我走到家門口,徹底愣住了。
陸家大門敞開,院子裏擺著十幾桌流水席,賓客滿座。
門上貼著紅紙黑字,刺眼地寫著:“慶祝劉秀秀母子平安”。
院子最不起眼的角落裏,立著我的黑白遺照。
照片前,隻孤零零地擺著一碗已經餿了的冷飯,連一炷香都沒有。
我像個局外人,看著院子裏那熱鬧非凡的景象。
陸遠滿麵紅光,正小心翼翼地給劉秀秀剝著雞蛋,那是我以前最愛吃的。
劉秀秀摸著微微隆起的肚子,嬌笑著靠在陸遠肩上:
“遠哥,這次多虧你當機立斷,不然我和寶寶就危險了。”
陸遠一臉寵溺:“說什麼傻話,你們娘倆可是我的命根子,誰都不能跟你們比。”
命根子?
那我又算什麼?
我推開虛掩的院門,走了進去。
院子裏瞬間安靜下來。
所有人都像見了鬼一樣,死死地盯著我。
“林......林婉?”
“鬼啊!”
一個小孩被嚇得哇哇大哭。
陸遠手裏的雞蛋“啪嗒”一聲掉在地上,滾了一圈,沾滿了泥。
他猛地站起來,臉上不是驚喜,而是驚恐和惱怒。
他快步衝到我麵前,沒有一句關心,劈頭蓋臉就是一頓責備:
“你沒死怎麼不早點回來?存心嚇人是不是!萬一嚇到秀秀動了胎氣,你擔待得起嗎!”
我看著他,這個我愛了十年的男人,隻覺得無比陌生。
我越過他,走到我的遺照前。
那碗餿飯散發著酸腐的氣味,像是在嘲笑我這十年來的付出。
我抬起腳,狠狠地將那碗飯踢翻在地。
瓷碗碎裂的聲音,在寂靜的院子裏格外刺耳。
我的眼神冰冷。
陸遠想上來拉我的手。
可當他看到我手腕上被石頭劃得血肉模糊的傷口時,卻像碰到了什麼臟東西一樣,嫌惡地縮了回去。
“去洗洗,臟死了!”
“別把外麵的晦氣帶回來,衝撞了我們家的文曲星!”
2
我沒理會身後的喧囂,徑直走向我們的房間。
推開門,一股陌生的香水味撲麵而來。
我親手縫製的嫁妝被子,被隨意地扔在地上,上麵還有幾個泥腳印。
床上,鋪著嶄新的鴛鴦戲水紅緞被。
劉秀秀穿著一件的確良碎花裙,正坐在我的梳妝台前,往臉上抹著我的雪花膏。
那件碎花裙,是我剛做好的,本來打算留著過年穿的。
陸遠黑著臉跟了進來。
“林婉,你鬧夠了沒有?”
我指著床,聲音沙啞:“這是怎麼回事?”
陸遠眼神躲閃,不耐煩地說:“秀秀身子弱,又受了驚嚇,這屋朝陽,光線好,先讓她住著養胎。”
我氣得發笑:“那我住哪?豬圈嗎?”
“偏房收拾一下也能住,你就不能懂點事嗎?非要攪得家宅不寧!”陸遠吼道。
我懶得再跟他爭辯,轉身去翻衣櫃,想找件幹淨的衣服換上。
我順手拉開抽屜,想拿出我的存折。
可抽屜裏空空如也。
我的心一沉,立刻去翻床頭櫃,終於在最底層找到了那本存折。
打開一看,裏麵的錢少了整整五百塊!
那是我辛辛苦苦養了一年豬,剛賣掉換來的錢!
我捏著存折,手都在發抖。
劉秀秀倚著門框,一邊吃著紅糖水煮雞蛋,一邊慢悠悠地說:
“嫂子,你找什麼呢?遠哥說,我這次受了驚嚇,得好好補補,就拿了點錢給我買補品。”
“你不會這麼小氣,連這點錢都介意吧?”
我死死地盯著她,恨不得把她那張得意的臉撕碎。
可我忍住了。
我現在又累又餓,沒力氣跟她吵。
我轉身去了廚房,想給自己煮一碗麵。
我剛點著火,陸遠就衝了進來,一把關掉了爐灶。
“你幹什麼!給秀秀熬的安胎藥還沒好,你占什麼火!”
“我也要吃飯!”我紅著眼吼了回去。
“吃什麼吃!家裏哪還有你的飯!要吃滾出去吃!”
他一邊說著,一邊要去端那個藥罐子。
我們在爭搶中,滾燙的藥汁猛地潑了出來,不偏不倚,全灑在了我的手背上。
“啊!”
鑽心的疼痛傳來,我的手背瞬間燎起了一串水泡。
陸遠卻連看都沒看我一眼。
他緊張地跑去扶被聲響嚇得花容失色的劉秀秀:“哎喲我的心肝兒,沒嚇著吧?別怕別怕。”
劉秀秀柔弱地靠在他懷裏,瞥了我一眼,嘴角勾起一抹微笑。
手背上的劇痛,遠不及我心頭那萬分之一的寒意。
我看著那鍋還在冒著熱氣的安胎藥,又看了看自己被燙得不成樣子的手。
一個狠毒的念頭,在我心底瘋狂滋生。
3
深夜,萬籟俱寂。
我從柴房裏找出一個破舊的火盆,放在了院子中央。
然後,我回到偏房,從箱底翻出了一個上了鎖的木匣子。
裏麵,是我和陸遠十年的青春。
我打開匣子,拿出他寫給我的第一封情書。
那時的他,字跡還很稚嫩,卻一筆一劃都透著真誠:“婉妹,我陸遠發誓,這輩子隻對你一個人好。”
我麵無表情地將信紙丟進了火盆。
火苗“呼”地一下竄了起來,瞬間將那些誓言吞噬。
接著,是我們唯一的合照。
照片上,我們穿著的確良襯衫,笑得一臉青澀。
我曾把這張照片視若珍寶,壓在枕頭底下,夜夜看著入眠。
現在,它也成了助燃的廢紙。
還有我給他織了一半的毛衣,我給他做的布鞋,他送我的第一支鋼筆......
我一件一件地,親手將它們送入火海。
火光映紅了我的臉,也燒盡了我心中最後一絲留戀。
“啊——!陸遠!你快來看啊!她瘋了!她要放火燒房子了!”
劉秀秀尖利的叫聲劃破了夜空。
陸遠披著衣服,睡眼惺忪地從主臥衝了出來。
當他看到院子裏燃燒的火盆,和那些化為灰燼的東西時,整個人都愣住了。
“林婉!你三更半夜不睡覺,又在鬧什麼幺蛾子!”
他衝過來,想從火裏搶救出那件毛衣,卻被燙得縮回了手。
“這些都是好好的東西,你燒了幹什麼!日子不過了?”
我冷冷地看著他,從懷裏掏出一張紙,直接拍在了他的胸口。
“陸遠,我們離婚。”
紙上,是我一筆一劃寫下的離婚協議。
陸遠先是一愣,隨即嗤笑出聲,仿佛聽到了天大的笑話。
“離婚?林婉,你腦子被洪水泡壞了吧?”
“離了婚,你一個被我睡爛了的破鞋,誰還要?你以為你還是黃花大閨女?”
他滿臉嘲諷,眼神裏盡是鄙夷。
“別以為用這種欲擒故縱的把戲,就能讓我多看你一眼。我告訴你,沒用!”
劉秀秀也挺著肚子,在旁邊煽風點火:
“就是啊,嫂子,你這又是何苦呢?遠哥的心現在可都在我和寶寶身上,你再怎麼鬧,也挽回不了了。”
我看著他們一唱一和的醜陋嘴臉,胃裏一陣翻湧。
我從口袋裏,掏出一個小巧的黑色方塊。
那是我回來前,程錚塞給我的錄音機。
我按下了播放鍵。
“先救秀秀!快先救秀秀!”
“秀秀肚子裏懷的是文曲星!我老婆那個命硬,淹不死的,讓她自己遊上來!”
“這件事爛在肚子裏,回頭我給你們隊裏捐兩條皮劃艇。”
陸遠那熟悉又冷酷的聲音,清晰地回蕩在寂靜的院子裏。
他的臉色,瞬間變得煞白。
劉秀秀臉上的笑容也僵住了,不可置信地看著我。
我逼近一步。
“陸遠,簽了它。”
“不然,明天一早,這盤磁帶就會出現在公社王書記的辦公桌上。”
“到時候,你這個受人尊敬的民辦教師,還能不能當下去,就不好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