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和親生哥哥決裂的第五年,我們在醫院的走廊偶然撞見。
他是帶假千金來複查的醫院股東,我是剛剛補齊下一期治療費的患者。
四目相對,我轉身要走,他卻拉住我手腕,語氣帶著顫抖:
“乖乖,你怎麼了?”
我想抽回手離開,他卻尾隨著我進了病房。
看見裏麵同住的三個病友,他呼吸一窒,又急又惱地再次拉住我:
“你就沒什麼事要跟我說嘛?”
我停下腳步,麵無表情地看向他:
“江總,關於我的私事,似乎無可奉告。”
當年是他選了宋眠當妹妹,所以我不明白,他現在為什麼要揪著我一個陌生人不放。
01.
病房內還有濃厚的消毒水味道。
其他病友敏銳地察覺到不對勁,紛紛皺著眉看他:
“小江啊,你不是說你是孤兒,這位是?”
“問路的。”
我隨口回答,說完就想進去,卻被雙眼猩紅的江舟攔住:
“江漁,我是你哥!你確定要這麼跟我說話?”
聽見這話,我終於正眼看了一眼江舟,搖頭:
“你是宋眠的哥哥,不是我的。我哥哥,早在六年前就死了。”
江舟臉色立刻一沉。
幾乎是下意識,他握住我的力道加緊,轉手就想把我帶走。
然而下一刻,走廊盡頭突然出現一道清脆的女聲:
“哥哥,你來這邊幹什麼......江漁?!”
是宋眠。
我眼裏浮現出一抹煩躁。
沒有給我離開現場的機會,宋眠已經衝到了跟前,狠狠地推了我一把:
“你個害人精在這裏幹什麼?!六年前害死人還不夠,還想勾搭哥哥嘛?”
我手猛地握緊,掙脫江舟的束縛,死死瞪著宋眠。
然而看著她跟宋聽晚相似的眉眼,我最終還是沒下去手。
深吸一口氣:
“你有空應該看好你哥,讓他別來煩我,而不是來找我發瘋。”
說完,也不看他們是什麼臉色,我直接回了病房躺下。
門口的爭執聲遠去後,臨床的大爺才小心翼翼地問我:
“小江啊,那是你朋友嘛?怎麼一上來就那麼衝啊?”
我慌亂抹掉流下來的兩滴淚,這才把頭探出杯子:
“嗐,陳爺爺,不是朋友。他們認錯人了,找人發瘋而已。”
另一邊和我同齡的阮阮卻皺起眉:
“小漁,我怎麼覺得那男的有點眼熟呢。好像是江氏生命科技的董事江舟,這醫院就是他家的。”
她朋友立刻接話:
“對對對,聽說他特別寵妹妹,剛剛那個好像是小時候抱錯到他家的妹妹宋眠,他寵得不得了,要什麼給什麼。”
陳爺爺好奇:
“抱錯的?那沒有血緣關係啊,他親妹妹呢?”
阮阮拿出手機:
“前幾年好像說找到了,但是連照片都沒有,後麵也沒有報道。相比於這個真千金,宋眠的知名度明顯更高。”
陳爺爺聞言皺眉:
“別是真妹妹回來了他偏心,欺負人家吧?”
阮阮點頭:
“也可以理解,畢竟一個光有血緣關係沒什麼感情,另一個天天朝夕相處,當然沒法比。”
我手一抖,低頭當做沒聽見。
陳爺爺和阮阮說得很對,江舟對我和宋眠的態度的確一個天一個地。
我小時候其實不叫江漁,叫宋聽。
那會我也有個哥哥,叫宋聽晚。
我和宋聽晚關係很好,宋父宋母意外去世後,是他一手把我拉扯大。
直到十六歲,江舟找到我。
說我和宋眠生產時醫院弄錯,我才被接回江家。
不過,宋眠並沒有被送回去。
江舟解釋是他家大業大,兩個妹妹他養得起。
我卻清楚,是宋眠嫌棄宋聽晚不如江舟有地位。
02.
剛回去時,江舟對我算得上偏寵。
哪怕宋眠背地裏使了許多手段,他也不管不顧地偏袒我。
直到回去的第二年,她被查出心臟病。
江舟的態度就變了。
我不再是他口中曆經磨難才回家團圓的妹妹,而是和宋眠搶奪他注意力的罪人。
隻要宋眠想,隻要她要,無論是喜歡的男孩,還是校公費留學的資格,亦或是專屬的生日禮物,我都得退讓給她。
我當然會失望。
所以本就沒和宋聽晚斷過聯係的我在江舟的一次次偏心後,搬回了宋家。
可我沒想到宋眠會追過來,對我不管不顧地指責:
“你就非得跟我搶哥哥的注意力是不是?我好不容易裝病才換來他跟以前一樣,你又要使性子離家出走,你怎麼那麼賤?”
宋聽晚皺眉:
“你這麼陷害小漁對你有什麼好處?江舟不是繼續認你當妹妹了嗎?”
宋眠冷笑:
“妹妹?在她出現之前哥哥就隻有我一個妹妹,我為什麼要把寵愛分給她?如果不是她,我還是江家唯一的大小姐!”
“更不會被迫改名,從江眠變成宋眠!失去了繼承權!”
我冷眼看著她鬧:
“這本來就不是你的東西,是你自己奢望太多。”
宋眠卻怒了。
她不管不顧地點燃公寓裏的煤氣灶:
“你閉嘴!隻要你死了,江家就隻有我一個小姐!是你們打亂了我的生活,你們該給我陪葬!”
這場爆炸的最後,是被宋聽晚拚命救出來的我,隻能徒勞地看著他走回公寓,將宋眠送了出來。
死前,已經麵目全非的宋聽晚對我說:
“小漁,你別怪我,她也是我妹妹,我不能不管她。”
“以後哥哥不在,你也要好好活著。她要是再欺負你,千萬不要留手,要好好還回去。”
“別太早來找我,我們小漁要長命百歲。”
我哭到暈厥,醒來後找江舟告狀。
得到的卻是他突如其來的一耳光:
“是你跟眠眠爭風吃醋,裝作離家出走,才害得她去找你!”
“江漁,我早知道你會挑唆宋聽晚放火害眠眠,當初就不該接你回來!要是眠眠心臟病發要做手術,我一定讓你陪葬!”
說完,他讓人把我拖回家囚禁。
一連三天,我滴水未進。
直到他們回來,我聽到宋眠嬌弱的聲音:
“哥哥,江漁說隻要我死了,她就是你唯一的妹妹。那把火燒得我好害怕,如果不是老天有眼,燒死了罪魁禍首,我是不是就見不到你了。”
江舟心疼地把宋眠抱入懷,有淚滑落:
“不會的眠眠,你永遠是我唯一的妹妹。至於江漁和你那個生物上的哥哥,你放心,我不會讓這兩個賤人好過的。”
我趴在地上,沒有多餘的力氣嘶吼。
委屈與心酸壓得我軀體發冷,可我心知,無論怎麼努力,江舟都不會聽我的話。
被困到儀式模糊之際,我腦海裏隻有宋聽晚溫柔的笑容:
“小漁乖,隻要哥哥在,就不會讓你受委屈。”
可他不在了。
沒有人會在乎我的委屈。
有一滴淚順著眼角滑落,比身體更痛苦的,是來自回憶的創口。
03.
江舟並沒有把我關很久。
宋眠回來的第二天,他就把我放出來,讓我去給宋眠跪著道歉。
我拒絕,他就掐住我脖子:
“如果你不去,我就把宋聽晚的骨灰拿去喂豬。”
指甲深深掐進掌心,血腥味在舌尖蔓延。
我艱難地吐字:
“如果我去了,你是不是能把宋聽晚的骨灰還給我?”
江舟麵無表情地點頭,看到我同意後,又如同甩垃圾一般把我狠狠丟到一邊。
踉蹌地來到宋眠房門前,然而當她看到我時,卻猛地紮進江舟懷裏:
“哥哥!我不要看到她!求求你讓她走!她就是個殺人凶手!我害怕,害怕!”
江舟立刻抱緊她開始哄,全然不知道宋眠看著我露出了挑釁的笑。
沒有忍住,我上前一把揪住她頭發:
“是你害死了宋聽晚,你怎麼有臉罵別人是凶手?!”
“啪!”
江舟狠狠甩了我一巴掌,巨大的力道把我摔倒在地,隻有耳邊傳來嗡嗡的聲響。
頭頂,是江舟惱羞成怒的指責:
“不知悔改!江漁,你怎麼這麼惡毒?如果不是你教唆宋聽晚放火,他怎麼會死?你才是殺人凶手!”
我癱倒在地,連辯解的力氣都沒有。
隻能無力地盯著地板,幻想這一切都隻是一場夢。
等到醒來,江舟還沒出現,我依舊是宋聽晚一個人的妹妹。
他最在乎的妹妹。
然而,幻想始終是幻想。
等到第二天,江舟見我依舊不肯低頭,叫來兩個人把我押到豬圈,逼著我朝宋眠磕頭。
我想反抗,江舟卻不依不饒:
“不磕,我就把宋聽晚的骨灰摻在豬飼料裏。”
委屈和憤怒湧上心頭,我卻隻能咬著牙照做。
一次次低下頭,一次次屈辱,正當我以為一切都可以結束,宋眠卻突然失手打翻了骨灰盒。
江舟一下變了臉色,下意識看向我。
我紅了眼,也不顧頭上的口子在流血,衝過去壓住宋眠就下死手:
“你找死!”
指甲死死摳進宋眠的胳膊,宋眠疼得尖叫不止,眼淚鮮血糊了一臉:
“哥哥!救我!江漁要殺我!”
江舟反應過來,猛地拽住我的後領,硬生生把我扯開。
我踉蹌著撞在欄杆上,額頭的傷口裂開,鮮血順著眼角往下淌,模糊了視線。
“江漁!你瘋了!”
江舟的聲音帶著驚怒,看到我頭上的鮮血,有那麼一刻,他想要上前。
然而在反應過來後,依舊選擇把宋眠護在身後:
“她隻是不小心!你至於下這麼重的手嗎?”
“不小心?”
我笑了,血珠順著下巴滴在地上:
“我哥的骨灰!她一句不小心就毀了!江舟,你告訴我,憑什麼?!”
江舟臉上帶著怒氣:“我才是你哥!”
“你不是!”
我站起來,想也不想地反駁:
“我哥隻有宋聽晚!他死了,就是我在這個世界上最後一個親人死了。”
“從今天起,我江漁跟你江舟,恩斷義絕,再無關係!”
說完這句話,我頭也不回地離開了這裏。
此後五年,我跟江舟再沒見過。
04.
回憶到這裏,阮阮和陳爺爺的對話也已經結束。
門口問診的護士叫住我:
“04床江漁,跟我來一下,傅醫生找你!”
我下了床,走到門口,她貼心地扶住我,很快又皺眉:
“你沒人陪,還不請個看護嘛?”
我搖搖頭。
直到醫生辦公室門口,也不知該說什麼。
好在護士沒有追問,幫著我開了門。
傅景深是神經內科的主治醫師,也是我的大學同學。
我進去的時候,他正拿著我的腦部CT:
“我聽說住院部說你早上才繳完費,如果錢不夠,可以跟我借。”
我笑著拒絕,隻問手術什麼時候可以開始。
幾年前的火災之後,我因為腦感染引發了功能性記憶障礙,許多事隻記得經過,卻不記得相關的人。
直到今年,連宋聽晚的長相我都無法記起,這才選擇來了醫院。
傅景深皺眉:
“你情況比我預想的還要嚴重,腦內炎區擴大,就算做了手術,也不能百分百保證你不會繼續記憶衰退,記得所有人。”
換言之,我還是有可能忘記宋聽晚。
身體不由自主地開始顫抖,沒關緊的門外卻突然傳來重物砸地的聲響。
我扭頭,看見江舟臉色蒼白地站在門口,手裏的資料散落一地。
四目相對,他眼角猩紅:
“什麼手術?江漁,你到底怎麼了?”
他上前想要把我拉走,卻被及時反應過來的傅景深攔住:
“江舟?你之前不管事,現在在這裏假惺惺要做什麼?”
江舟根本不理他,注意力全在捏著病曆單的我身上。
他眼尖,看到了診斷書上的文字,瞬間想到了那場火災,臉色有一瞬變得空白。
沒有給他反應的時間,宋眠不知從哪兒竄了出來,狠狠推了我一把:
“哥!你怎麼又來找這個殺人犯?她以前怎麼對我的你忘了嗎?”
傅景深一把拉住她,臉色陰沉:
“宋小姐,醫院不是給你大吵大鬧的地方!”
宋眠大概是沒料到有人會維護我,動作一滯。
但當眼睛掃過我手裏的診斷單,她又重新來了氣勢:
“功能性記憶障礙?哦,我知道了,你在裝病!你想裝病來引起哥哥的同情心!好踩著我再回到江家!”
說著,她一把拉住江舟:
“哥哥,且不說江漁有多喜歡撒謊害我,就算她真的得病了,也是她自食惡果!你別忘了是她害死了宋聽晚!”
這話一出,剛剛還驚慌失措的江舟臉上瞬間出現了一絲遲疑。
他放開和傅景深糾纏的動作,轉而陰沉地盯著我:
“小漁,眠眠說的是真的嗎?”
我忽然笑了:
“江舟,五年過去了,你還是一樣,隻要宋眠說什麼你就信什麼。既然這樣,你又何必假惺惺來問我?”
江舟聞言,臉色變了又變:
“小漁,我不是不信你,是你之前老是欺負眠眠,所以我才......”
“請回吧。”
我轉過身,旁若無人地翻看手裏各式各樣的醫療單。
江舟還想說什麼,宋眠突然往他懷裏一倒,神情痛苦:
“我的心臟......痛......喘不過氣......”
江舟瞬間亂了神,慌忙把宋眠抱了出去。
原本兵荒馬亂的辦公室再次恢複了寂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