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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兩人沉默地進了家門。

東屋已經滅了燈。

我爹輕手輕腳地推屋門,生怕吵醒了劉淑婉。

夜色裏,我看到他俯身,在炕頭熟睡的人臉上輕啄一下。

像二十來歲的小夥子一樣,撞見我的目光,竟有些不好意思。

“這丫頭,快睡吧。”

他囑咐我一句,把門關上。

我心裏頓時沒了一點光亮。

有了後媽就有了後爹,這話真不假。

明明同住一個屋簷下,我爹竟連自己的親閨女在過什麼日子都不知道。

劉楚楚早就把西屋的門鎖上了。

每次我晚歸,她都這樣治我。

我不想鬧的全家雞犬不寧,隻能睡在灶台邊上。

不過這次有秦向東給我的軍大衣,倒能少挨一點凍。

天還沒亮。

我就打了個噴嚏,還是醒了。

肚子餓得咕咕叫,我卻隻能盯著碗櫃上的鎖頭發愣。

我聞見裏麵還有昨晚吃剩的豬肉粉條。

可那有什麼用?鑰匙在劉淑婉手裏。

以前,我家就是拉饑荒給我娘瞧病,也不會讓我餓著肚子。

可自打劉淑婉娘倆進了我家門,我沒吃過一頓飽飯。

常常飯還沒出鍋,劉淑婉就抱怨起來:

“定量就那麼些,那肉票都是留著過年用的。”

“小姑娘家家餓一頓沒事,苗條點還好嫁人嘞!”

話是這麼說。

不到半年,我瘦了十斤。

她女兒卻日漸豐滿,兩頰紅潤,完全沒有之前麵黃肌瘦的影子。

我爹不是沒看出來我瘦了。

隻是每次劉淑婉都哭訴自己持家不容易,他也就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沒多久,天亮了起來。

劉淑婉半披著襖子從東屋出來,準備煮餃子。

大年初一,她就給我擺臉色:“喲,軍大衣都穿上了。”

“小賤蹄子,也不知道勾搭上誰了,弄了這身皮。”

她總是這樣,隻要單獨跟我說話,要多難聽有多難聽。

“哐當”一聲,西屋家門開了。

劉楚楚穿件紅彤彤的布拉吉連衣裙在我麵前顯擺了一圈。

絨麵的。

我認識那料子,是我娘陪嫁箱子裏的。

她臨終前說,那料子喜慶,等我結婚,要拿來給我做喜服。

可如今,我卻連件像樣的過年衣裳都沒有。

我爹扶了扶眼鏡從東屋出來,一眼就看見那抹紅。

他怔了一瞬,卻閉口不談這料子是哪來的,隻說楚楚會挑,這料子做布拉吉最合適。

話落,他的視線轉移,才想起看我有沒有新衣裳。

劉淑婉不等他開口問,端著滾燙的餃子水就撞到了我身上。

我穿著軍大衣敞著懷,沒遮住的兩塊補丁登時冒著一股白煙。

“啊——你這孩子......”

她躲得及,手上燙的根本不重,叫得卻比我還響。

“蘇暮雨,我不就是忘了給你做新衣裳了嗎?你至於要燙死我嗎?”

“我下次先做你的衣裳還不行嗎?”

我胸前火辣辣的疼,眼淚刷的掉了下來。

我爹卻視而不見,果斷將我推到一旁,扶著劉淑婉跑到水缸邊上。

“快!衝涼水!不然該起水泡了!”

一瓢瓢涼水,從水缸裏杳出來。

潑在了劉淑婉手上,更潑在了我心上。

涼透了,也凍透了,就連我胸前的皮膚也失去了知覺。

劉楚楚隱秘的咧著嘴角,昭告她們的勝利。

而我則清清楚楚聽到爹對我的宣判:

“蘇暮雨,我真是太慣著你了。”

“為了件衣裳,你這麼害淑婉?!”

“未來一年,你都別指望這家裏有人給你做新衣服了!”

他說完,咬了下嘴唇。

我不給他後悔的餘地,直接回了個好:

“不就是件衣裳,不做就不做,誰稀罕。”

他驀地回頭看我,眼神裏充滿驚詫。

半晌,隻聽他幽幽地來了句比我還狠的:

“淑婉說的果然沒錯,你這孩子哄是沒用的,不給點苦頭吃,改不了脾氣。”

大年初一的早飯,我沒吃上。

這次不是劉淑婉罰我,而是我爹。

他明明看到我捂著胃,手指餓的直打顫,卻還是說:“一頓沒吃死不了,我再這麼縱著你,才真是對不住你娘。”

我被留在家裏反省。

我爹則帶著劉淑婉母女出去拜年。

他們前腳走,我後腳便摸到劉淑婉睡覺的東屋。

我確實是故意頂嘴。

為的就是留在家裏收拾我娘的東西。

既然我爹心裏有了更重要的人,那我也不想給他留半點念想。

劉淑婉把我娘的首飾鎖在匣子裏,我就連匣子一起抱走。

還有壓箱底的幾床新被麵,我也捆在身上一起帶走。

順著後院圍牆,我把東西都丟到了隔壁秦家。

本來盤算著踩著磚頭,爬到對麵。

這時,身後傳來劉楚楚的聲音。

“小賤人,你這是要跑到哪兒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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