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門軸輕響。
晏無邪一步跨入殿內,判厄筆在掌心轉了一圈,筆尖朝前。她看見王麻子跪在銅盆邊,雙手正把一具女屍往陣眼拖。屍體右臂齊肩斷開,斷口平整,像是被什麼利器削去。
地麵符文亮起紅光,一道道連成環形,圍住銅盆。黑霧從地縫裏湧出,纏在柱子上,慢慢凝成模糊人形,擋在她和王麻子之間。
她沒停步。
左手按住腰間香囊,熱度燙手。她右手抬起,判厄筆淩空劃下。
“祭”字自筆鋒浮現,隻閃了一瞬,便化作赤金色火焰噴出。火線直撲銅盆,撞上黑霧時發出一聲悶響,像鐵器相擊。那霧凝成的人形晃了晃,胸口裂開一道縫,火焰鑽進去,整團黑影猛地炸開,化作灰燼飄落。
第二道滯影剛成形,她已逼近三步之內,筆尖再點,又是一道業火射出。火光掃過地麵符文,那些刻進石板的線條開始發黑、卷曲,像紙張燒焦。王麻子猛然回頭,臉上血色盡失。
“你毀不了!”他嘶吼,舉起手中血刀劈向火焰。刀鋒碰到火線,瞬間熔成鐵水,滴落在地,騰起白煙。他手臂被反灼,皮肉焦黑,整條右臂垂了下來。
她沒有理會,腳步不停,直逼銅盆。
最後一道滯影撲來時,她側身避讓,左肩擦過黑霧邊緣。一陣麻木立刻順著經脈往上爬,但她咬牙撐住,右手穩穩將判厄筆插進銅盆邊緣的符陣中心。
火焰順著筆杆蔓延,瞬間吞沒整個陣圖。
轟的一聲,銅盆炸裂,碎片飛濺。火浪衝向四壁,所有符咒同時燃燒,黑霧慘叫般翻滾後退,縮回地縫。廟內溫度驟升,供桌燒著了,神像傾倒,木梁發出斷裂的聲響。
煙塵散去,盆底露出一塊青玉佩。
它躺在焦土中,表麵有裂痕,邊緣缺了一角。她認得這個缺口——十二歲那年,她親手把這塊玉佩係在母親衣帶上,作為生辰禮。
她蹲下,指尖觸到玉佩,寒意刺骨。
她沒有取走它,而是取出一張鎮魂符,以判厄筆輕點符紙,將其覆在玉佩之上。符紙燃起微弱藍焰,將玉佩封住。做完這些,她才緩緩站起身。
王麻子癱坐在角落,右臂焦爛,口中還在念:“第九具......還差九十一......淵主不會放過你......”
她轉身走向他。
他抬頭看她,眼神渾濁,右眼深處有一點血光閃爍。她一眼就認出那是控製類符印的痕跡,和城隍廟陣圖上的紋路同源。
她沒說話,判厄筆輕輕一點他眉心。
筆尖“祭”字一閃,一道細火鑽入他識海。王麻子渾身一震,喉嚨裏發出咯咯聲,眼中的血光劇烈跳動,隨後碎成點點紅屑,消散不見。
他整個人軟倒下去,昏死過去。
廟內隻剩火焰熄滅後的餘燼味。
她站在原地,看著手中的判厄筆。筆尖安靜,但那股熟悉的震動又來了,從掌心傳到手臂。她知道這是默訴紋要顯現的征兆。
果然,片刻後,“祭”字再次浮現在筆鋒,比之前更清晰,也更沉。它懸在那裏不動,仿佛在等待下一個字出現。
她盯著那個字,耳邊忽然響起一段聲音。
不是風,也不是低語。
是女人的聲音,斷續地念著什麼,像在誦經,又像在哭。那音調很熟,她聽過一次,在十二歲那年,母親滯影被押走前的最後一句呢喃。
她閉了一下眼。
再睜眼時,目光掃過滿地焦痕。符文全毀,陣法已破,但這不是終點。王麻子隻是執行者,背後還有人操控這一切。而母親的玉佩出現在陣眼,說明她的死從未被當作個案處理,而是被納入某個更大的儀式之中。
她抬腳,踩過燒裂的石板,走向門口。
天邊泛白,晨光落在廟門前的台階上。她停下,從袖中取出那張封著玉佩的鎮魂符,看了幾息,然後收好。
判厄筆歸簪發間。
她邁出廟門。
門外小道鋪著碎石,霧還沒散盡。她往前走,腳步平穩。身後,城隍廟的屋梁發出一聲悶響,一根橫木落下,砸在銅盆殘骸上,激起一圈灰。
她沒有回頭。
走到岔路口,一條通村子,一條通義莊。她選了回村的路。必須趕在村民發現之前,封鎖消息,防止恐慌蔓延。
快到村口時,她聽見雞鳴。
有人早起開門,看見她從廟方向走來,愣了一下,隨即關上門,再沒出來。她沒在意,繼續往前。
村中靜得出奇。
家家戶戶門窗緊閉,院裏晾著的衣服也沒收。她路過張氏家門口,門縫裏塞著一張黃紙,上麵畫著驅邪符。這地方已經開始自己應對看不見的東西了。
她加快腳步。
離渡厄司還有兩裏路,香囊突然又熱了一下。她伸手按住,低頭看時,發現那根朱砂絲帶的顏色更深了,幾乎發黑。她記得陸司主說過,這東西越近淵隙,顏色越深。
可城隍廟的陣已經破了,為什麼還在示警?
她停下。
回頭望去。
遠處廟宇輪廓隱在霧中,看不出異樣。但她能感覺到,地下的裂隙沒有完全閉合。剛才那一場火,隻是燒掉了表層符陣,真正的連接點還在下麵。
她握緊判厄筆。
筆尖“祭”字微微發亮,指向廟門方向。
她站在原地,沒有動。
風從背後吹來,帶著焦木和塵土的味道。
她抬起手,將判厄筆從發間抽出,重新握在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