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和顧劭瑾交往七年,人人都知道風流富少為了我收心斂性。
可就在我們交往的第七個紀念日,他為了討新歡一笑豪擲千金,徹夜不歸。
他篤定我隻是朵離不開他的菟絲花,才會這般有恃無恐。
可他不知道,我早就期盼這場長達七年戀愛遊戲的結束。
他,我早就玩膩了。
1.
“顧少豪擲千萬買下頂流小生半天,包場米其林餐廳為追星小女友打造專屬偶像生日會!”
“天啊,叛逆不良少女和富家闊少,這是什麼偶像劇劇情!媽呀,我又相信愛情了!”
“嗚嗚嗚嫉妒使我質壁分離!”
“人家的20歲和我的20歲為什麼這麼不一樣......”
布置滿黑巴克玫瑰的奢華餐廳裏,當紅小生含笑為激動得喬羽推上五層生日蛋糕和盛大花束。
又在耐心滿足了喬羽簽名、合影、切蛋糕、拍攝VLOG等一係列要求之後,風度翩翩地將主位讓給了顧劭瑾,帶著經紀人功成身退。
我看著顧劭瑾唇角勾著漫不經心卻又從容篤定的笑攬住了喬羽的肩,在她耳邊低語了一句什麼,惹得對方嬌嗔地輕輕捶了他一下。
喬羽在滿堂笑聲中不服輸地抬起下巴,一把拉住顧劭瑾挺括的襯衣領口,將鮮紅的唇印在了對方唇上。
而顧劭瑾一把扣住了喬羽的腰肢,反客為主加深了這個獻吻。
笑聲掌聲起哄聲瞬間響滿了整個大廳。
華美的水晶吊燈下,緊緊相擁的兩人像極了一對璧人。
而我安靜地站在燈光照射不到的角落裏,看著眼前一切,輕輕摩挲了一下垂在身側的手指,掩去起伏的心緒。
然而,喬羽似乎並不僅僅滿足於此。
她帶著勝利者的微笑逡視一圈,張揚肆意的目光徑直落在了我的臉上,拿著香檳向我走來。
“喲,這不是江晴學姐麼?既然顧少讓你來給我慶生,躲這麼角落幹什麼?”
像是摩西分海一般,人群隨著她自動分開,將我暴露在眾目睽睽之下。
我清晰地聽到人群裏傳來不加掩飾的議論聲。
“這不是顧劭瑾的正牌女友麼?她怎麼也在這裏?”
“我去,夠能忍的啊,人家秀恩愛都秀到眼皮子底下了,居然還能這麼忍氣吞聲?”
“嘖,什麼正牌女友,看這陣仗早就是前女友了,居然還巴巴跑來參加生日會,多大臉啊?”
喬羽唇角帶笑,她精致紅鑽美甲的指甲輕佻地劃過我的下巴,“既然來了,不給我敬杯酒麼,江、學、姐?”
我的目光掃過她打著骨釘的耳骨,推開她的手,聲音平靜道,“我不喝酒。”
喬羽唇半是強硬半是放肆地將香檳杯湊到我唇邊,眼神裏帶著誌在必得的高傲,“江學姐,你再仔細想想,你真的......有說不的資格麼?”
而顧劭瑾也款步走來。
他縱容又寵溺地看著喬羽,而後漫不經心地對我點了點下巴,聲音溫潤卻又不容置疑,“晴晴,今天是小羽的生日,不要掃興。”
不要......掃興麼。
我盯著他唇形好看的嘴唇一張一合,微微有些恍惚。
而顧劭瑾盯著我的眼睛,略微加重了語氣,“晴晴,聽話。”
在周圍戲謔或是惡意的眼光裏,我像是木偶般停頓了片刻,終於緩慢而顫抖著抬起手,去接喬羽手中的玻璃杯。
喬羽卻避開了我的手。
她鮮紅的唇角揚起,甜蜜地聲音裏透著惡毒,“對不起呢,我好像又改變主意了。”
她揚起手裏的玻璃杯,將冰冷的香檳對著我兜頭倒下!
冰冷的水線沿著我的下巴流下,我不自覺地打了個冷戰。
而喬羽做作地捂住了嘴,眼角眉梢皆是快意和張揚,“啊呀,真是不好意思,一時手滑。”
而她的那幫狐朋狗友早就開始哄堂大笑,吹著口哨拿起手機對我近距離拍起了現場視頻,甚至不懷好意地將鏡頭對準了我被酒液浸濕的領口。
而我隻是靜靜地盯著顧劭瑾的眼睛。
那雙溫和、從容、卻又無比漠然的眼睛。
他溫潤地笑著,對我做了個無聲的口型,“聽話。”2.
時至午夜,我安靜地看著鏡子裏那張蒼白的臉。
長發猶帶著濕氣,眼瞳漆黑,眉眼間盡是疏離冷淡。
靜音的手機時不時震動。
我知道,是喬羽將晚上的視頻上傳到了網絡上,還配了個快意恩仇的標題,“過去式就該老老實實找個角落呆著!老娘我就是混社會沒家教,就是不慣著這種綠茶白蓮花!”
視頻一舉上了本地熱搜,甚至蓋過了上兩天轟動全城的“高中女生失蹤案”。
網上鋪天蓋地都是對喬羽敢愛敢恨的支持欣賞和對我的嘲諷不屑,甚至還有“正義人士”將騷擾信息直接發到了我的手機上。
“你就是顧劭瑾的前女友?”
“夠不要臉的,人家顧少都覓得真愛了,還這麼腆著臉巴巴上趕著去參加現女友的生日宴,有病吧!”
“聽說還是醫科大的學霸高材生?貴校真是什麼臟的臭的都收啊,未來堪憂!”
“信息都扒出來了,家裏是從鄉下出來的,從小沒爹沒娘,顧劭瑾已經是她八輩子燒高香求來的了,沒人教養的吃相就是難看!”
我看著那些滾動的、不斷跳出來的嘲諷謾罵,閉上眼睛,輕輕吐出一口氣。
手機卻又在這時響起刺耳的鈴聲。
我接起電話,刻薄又尖利的女聲瞬間劃破耳膜:“賤丫頭,你跟顧劭瑾是怎麼回事?!他是不是真的玩膩了你了?!賠錢貨就是賠錢貨,連個男人都攏不住!”
“你就跟你那個短命的媽一樣,有那個福沒那個命!”
“我早說了,這種富家子沒個長性,你得早點想法懷上他的孩子!白住一起那麼久,連個種都偷不來!”
“你弟弟還指著顧劭瑾幫忙進我們市的重點高中呢!趕緊滾去把顧少爺求回來!”
“小賤蹄子賠錢貨!他讓你幹什麼就幹什麼,別一天天的冷著個臉跟個貞潔烈女似的,兩腿一張眼睛一閉的事,聽到沒有!”
冰冷死寂的房間裏,聒噪的女聲夾雜著辱罵喋喋不休了半個小時,終於意猶未盡地掛斷了。
而另一邊,顧劭瑾也終於從百忙之中發了一句簡短的語音,“小羽隻是有些任性。回頭我會補償你,乖。”
他的語氣依然那般從容平淡,帶著高高在上的施恩意味。
背景音裏甚至還有喬羽迷亂的調笑聲。
此刻顧劭瑾在做什麼,不言而喻。
他們似乎都篤定了,我一個無依無靠寄人籬下的孤女,是沒有資格說不的。
是啊。
江晴隻是個克父克母的賤胚子。
十年前,八歲的江晴在一場慘烈車禍中活了下來,渾渾噩噩處理完父母喪事,便被送到了伯父家中寄養。
舊衣剩飯,冷嘲熱諷,動輒打罵,那個瘦骨伶仃又沉默不討喜的小孩,總歸也是長大了。
十年後,十八歲的江晴在校門口遇到了二十二歲的顧劭瑾。
所謂一見鐘情,不過是見色起意之下的交易。
那天,顧劭瑾唇角勾著笑,漫不經心地抬起我的下巴,“江晴,你要知道,整個川城的醫療係統背後都有我顧家的影子。”
“就算你是臨床醫學係年級第一又怎樣?要你退學,不過我一句話的事。”
“你要是能哄我高興,那麼畢業後,你的去處,你那雙不省心的養父母和弟弟,也就是我一句話的事。”
他將全身僵硬的我攬進懷裏,手指溫柔又放肆地在我後腰光潔的皮膚處遊弋,唇角的弧度篤定又矜貴,“聽話。”
3.
如顧劭瑾所願,在那之後的七年裏,我成功扮演了一個聽話又溫順的女友。
召之即來,揮之即去。
細致關心他的寒溫冷暖,安靜提供他所需的一切情緒和身體需求,但從不置喙他身邊不間斷更換的女伴,不提出任何物質上的索取,也不會對他的時冷時熱、若即若離表達任何不滿。
我能看到顧劭瑾對我的滿意與日俱增。
他從逗弄寵物一般的輕佻,到慢慢對我展示出帶了幾分真心的依賴和習慣。
他用二十萬支票擺平了養父母對我獎學金和微薄兼職收入的索取,讓我得以專心學業,而不必在課間打四份兼職來賺取生活費。
他皺著眉打量我身上洗得泛白的衣裙鞋襪,大手一揮便找了助理,將我的一應衣食住行打理得井井有條。
他會在溫存過後撫摸著我的長發,將柔順發尾纏繞在他的手指上,溫潤的聲音裏透出繾綣和饜足,“晴晴,我好像越來越喜歡你了。你就像一杯幹淨剔透的白開水,安靜又妥帖。跟她們......都不一樣。”
直到我二十歲生日那天,他在全係同學麵前向我送上一大束空運的黑巴克玫瑰,高調地向所有人宣布,江晴是他唯一承認的女友。
在之後的六年裏,他幾乎也扮演了一個完美又溫柔的男友。
他帶我見了他的所有朋友甚至家人,看了全世界最浪漫的風景,也度過了無數個像普通戀人一樣的尋常相伴時光。
他參加了無數華美的宴會,品嘗了無數美食,卻養成了一個讓無數人大跌眼鏡的習慣。
無論多晚,他都會堅持回到我們共同居住的公寓裏,喝一杯我為他專門調製的安神茶。
所有人都以為,風流不定的顧少終於遇到了一個可以托付真心的戀人。
隻是他們忘了,從不質疑真心,但真心瞬息萬變。
他的真心,在遇到深夜酒吧裏打架出來的喬羽之後,便又變了。
他見過無數女生,卻從未見過喬羽這樣烈酒般野蠻生長又明豔熾烈的女孩。
接下來的一切,便都順理成章。
而我依舊扮演著那個安靜溫順、不爭不搶的江晴,隻是依舊專心我的學業。
今年是我研究生畢業的最後一年。
我精心設計的畢業實驗也即將迎來尾聲。
我想,再忍一忍。再忍一忍。
等到最後階段的數據補齊,我的畢業論文就可以完成了。
到時候......我就可以徹底擺脫現在的一切了。
將網絡上沸反盈天的惡意拋到腦後,我背著書包來到教室。
原本略顯喧鬧的教室裏驀然一靜,隨後響起絲毫不加掩飾的指指點點。
直到來醫科大上公開講座的專家,帶著筆記本邁進了教室。
三十出頭卻氣勢淩厲的男人皺著眉環視了一圈教室,沉穩的聲音裏帶著一絲不悅,“都幹什麼呢?準備上課。”
懾於他的氣勢,學生們屏氣凝神,窸窸窣窣地各自尋了位置坐好。
我也安靜地找到了自己慣常坐著的角落,習慣性地將書包塞到課桌抽屜裏。
觸手卻是一大片濕潤又黏膩的毛發,還帶著濃烈的血腥味道。
我的呼吸一窒。
垂眸看去,是我在校園裏經常喂養的那隻流浪貓。
在被孤立被嘲諷的大學生活裏,這隻看到我會湊上來求撫摸的流浪貓,曾陪伴了我無數個做完實驗回家的深夜。
它的毛發並不柔順,斑駁雜亂甚至有些紮手。
一隻腳也在幾年前被醉漢打斷,一瘸一跛得厲害。
但......卻是我幾年來為數不多的一點溫暖。
我甚至給它起了個名字,叫做飯團。
而此時,它漂亮的綠色眼睛被挖出,被剖開的肚子裏塞滿紙團,靜靜地躺在課桌裏。
空洞洞的眼眶死死地盯著我,像是兩個巨大的黑色漩渦,鋪天蓋地的黑幾乎將我沒頂。
而此時,我卻又接到了顧劭瑾的電話。
“晴晴。”他溫潤的聲音一如既往,而我竟在那一瞬,起了些隱秘而可恥的軟弱,張了張嘴,幾乎就要將此刻的無助脫口而出。
但他的下一句話卻徹底打破了我的所有期待。
他說,“小羽想參加今年省裏的醫學青年科研論文大賽。”
“她的水平你也知道,是我讓校長安排進學校的,心思慣常不在學習上,跟你不一樣。”
“你手頭不是有個做了三年的醫學科研項目麼?論文和成果都給小羽。”
他的聲音依然那般溫和又從容,帶著不容置疑的意味。
“晚上我會回家跟你解釋。聽話。”
他......想要用我傾注了無數心血的畢業實驗,去討好他的小情人。
像是一根拉到極致的弦猛然斷裂。
我聽到自己低低地笑了一聲,向來溫和的聲音裏透出決然和冰冷,“顧劭瑾,分手。”
“從今天開始,我不要你了。”
“你、真、讓、我、惡、心。”
我掛斷電話,刪除、拉黑、關機一氣嗬成。
不知道是如何渾渾噩噩地混過了一整堂課。
直到所有人都走完,我將飯團冰冷又黏滿血汙的屍體裝進書包,步履僵硬地離開了教室。
我回到顧劭瑾和我共同生活了六年的豪華公寓裏。
那裏麵的所有家具、掛畫、鮮花、茶杯、毛巾,都是我們一起挑選的。
但......我心裏很清楚,那裏從來都不是我的。
今天之後,更與我無關。
我將牆上我和顧劭瑾七年來的合影照片、旅行相冊、以及所有他為我買的個人用品,都打包進了黑色垃圾袋,通知物業管家上門取走。
我和他的七年時光,到頭來,也不過是這七個巨大的垃圾袋。
又到廚房為他泡了最後一杯安神茶,連同一張寫了配方的紙條,一起放在黑胡桃木餐桌上。
垂眸看了片刻杯口冒出的熱氣,我將一直帶於小指上的定製戒指取下,輕輕放在了茶杯旁邊。
那是我們交往五周年時,顧劭瑾親手設計的戒指。內圈以暗紋形式,刻著我們名字的縮寫。
他曾說,在我們婚禮當天,他會親手為我換上一個更加獨一無二的婚戒。
不過......嗬。
我最後看了一眼熟悉又陌生的公寓,毫不留戀地關門離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