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氰化物中毒，死亡時間不超過一小時。“蘇婉清的手指剛觸到屍體的頸動脈，劇烈的眩暈便將她拽入黑暗。再睜眼時，入目是刺目的紅——紅燭、紅帳、紅嫁衣。而她的手，正搭在一隻尚有餘溫的男人手腕上。

杏仁味的嘔吐物氣味鑽入鼻腔，蘇婉清瞳孔驟縮。眼前這個號稱“急病猝死“的新婚丈夫，唇色發紺、屍斑暗紅，分明是氰化物中毒的典型體征，她剛要翻身查驗，冰冷的槍管卻抵住了後頸。

“大嫂好本事，“低沉的男聲在耳畔響起，伴隨著子彈上膛的輕響，“不如猜猜，我兄長究竟是病死，還是死於你手中？“

她抬眸，撞進一雙深不見底的軍閥少帥的眼，沈知言，沈家最危險的二少爺，此刻正用看獵物的眼神，審視著這個傳聞中怯懦的蘇家庶女——以及她指尖殘留的，來自屍體的白色粉末。

這粉末，正是她穿越前在解剖台上見過的，跨國文物走私案中才會出現的特級毒品。

民國十五年，上海灘，紅妝為殮，她是判官，也是嫌疑人。

我醒過來的時候，滿屋子都是血腥味。

不是那種新鮮的、流動的血腥味，而是混著嘔吐物和杏仁氣息的、死亡獨有的味道。作為一個在現代法醫科幹了七年的主檢法醫師，我對這味道太熟了——氰化物中毒，死亡時間不超過一小時。

“大少爺！大少爺您醒醒啊！“丫鬟的尖叫聲刺得我耳膜生疼。

我低頭，看見自己一身鳳冠霞帔，手裏還攥著一塊染了血的手帕，而我的手，正搭在一個男人的手腕上——觸之冰涼，屍僵已經從下頜開始蔓延。

媽的，穿越了。

這個認知讓我腦仁一陣抽痛，前一秒我還在實驗室裏做毒理分析，下一秒就洞房花燭夜，新郎暴斃，這穿越的節點，簡直像是老天爺故意給我挖坑。

“都給我閉嘴，“我冷喝一聲，屋子裏頓時靜了。

幾個姨太太模樣的女人被我嚇得一哆嗦，為首的穿著藏青色旗袍，淚痕還沒幹就指著我鼻子罵：“你算什麼東西？剛進門就克死丈夫，還敢在這兒耍威風！“

耍威風？我這是專業本能。

我顧不上跟她掰扯，三下五除二解開新郎的衣襟，頸動脈屍斑呈櫻桃紅色，口唇黏膜點狀出血，果然是氰化物中毒的典型體征，我湊近他唇邊嗅了嗅，那股杏仁味更明顯。

“大少爺這是突發惡疾，已經去請郎中了。“管家模樣的老頭顫巍巍地說。

“惡疾個屁，“我忍不住爆了粗口，“這是毒殺。“

話音未落，整個喜堂炸開了鍋，哭嚎的、咒罵的、說要報官的，亂成一鍋粥。而我，這個剛穿越過來連原主記憶都沒有的倒黴蛋，成了第一嫌疑人。

正當我腦子飛速運轉怎麼脫身時，後頸突然抵上一個冰涼的東西。

槍管。

“大嫂好本事，“低沉的男聲在身後響起，帶著金屬般的冷意，“不如猜猜，我兄長究竟是病死，還是死於你手中？“

我渾身的汗毛都豎起來了，這個聲音，這個氣場，還有他稱呼死者為“兄長“——沈知言，沈家二少爺，淞滬護軍使的少帥，傳說中殺伐決斷的活閻王。

我慢慢轉過頭，撞進一雙深不見底的眼。他在打量我，像打量一個物件，或者說，一個獵物。

“二少爺說笑了，“我強作鎮定，腦子裏把原主的記憶扒拉了個遍，蘇婉清，沈家大少爺新娶的姨太太，蘇家庶女，性格怯懦，膽小如鼠。

怯懦？膽小？去他媽的。

我舉起右手，指尖還沾著死者唇邊的白沫：“如果是我下的毒，我會蠢到驗屍的時候把自己搭進去？沈大少死於氰化物，死亡時間約在酉時三刻，也就是他進洞房前一個小時，這個時間段，我還在花轎裏顛著呢。“

沈知言的瞳孔微不可察地縮了一下。

他大概沒想到，傳聞中那個說話都不敢大聲的蘇家庶女，能麵不改色地說出“氰化物“、“屍斑“、“死亡時間“這種詞。

“你懂西醫？“他槍口沒挪開，反而往前頂了頂。

“懂一點，“我實話實說，“二少爺要是不信，可以驗屍，我建議立即解剖，胃部殘留物能證明——“

“不行！“那個藏青色旗袍的太太尖叫起來，“我兒子屍骨未寒，你竟然要開膛破肚？這是要讓他死不瞑目啊！“

我認得她了，沈家大太太，死者沈知予的生母。

“不開膛破肚，才讓他死不瞑目。“我盯著她的眼睛，一字一頓，“大太太，您不想知道是誰殺了您兒子？“

她被我噎得臉色發青，沈知言卻突然笑了，那笑容冷得像冰：“有意思，大嫂既然這麼有把握，不如這案子，就交給大嫂來查？“

我愣住了，這不合規矩，也不合邏輯，哪有讓新過門就死了丈夫的寡婦查案的？

但轉念一想，這不正是我需要的嗎？

我的目標很清楚：第一，洗清自己的嫌疑；第二，查出真凶；第三，在這個吃人的民國站穩腳跟。

而要實現這三個目標，我需要一個跳板，沈知言，就是這個跳板。

“成交，“我伸出手，“但我有條件，我要自主權，要人手，要驗屍的權限。還有——“我頓了頓，“二少爺你得護著我，別讓我查著查著，自己也被毒死了。“

沈知言盯著我伸出的手，沒握，他收了槍，轉身就走，扔下一句：“明天日出前，我要看到驗屍文書，否則，你就陪著兄長下葬吧。“

門“砰“地關上。

我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指尖的那點白色粉末在燭光下泛著詭異的微光，這東西我太熟了——在我穿越前的最後一案裏，這種新型毒品，正是跨國文物走私團夥的標誌性貨品。

而沈知予指甲縫裏發現的粉末，和那個案子裏的，一模一樣。

看來，我的目標還得再加一個：搞清楚這玩意兒，為什麼會出現在民國十五年的上海灘。

沈知予的屍體被抬到了沈公館的地下室。

這地方陰冷潮濕，本來是放雜物的，現在成了我的臨時驗屍房，沈知言還算說話算話，給我配了兩個衛兵，一個叫阿豹一個叫阿虎，都是虎背熊腰的壯漢，但看那表情，與其說是保護我，不如說是監視我。

“少帥說，大少奶奶要什麼盡管開口。“阿豹甕聲甕氣地說，“但您要是敢耍花樣，別怪兄弟們手裏的家夥不認人。“

我翻了個白眼，在現代社會，誰要敢這麼跟法醫說話，我能把他寫進報告裏讓他吃不了兜著走。

但現在是民國，是沈家的地盤，人在屋簷下，不得不低頭。

“我要熱水、皂角、烈酒、剪刀、針線、還有那些洋人的放大鏡，“我列單子，“哦對了，再給我弄套男人的衣服，這裙子麻煩得要死。“

阿豹愣了：“大少奶奶要男人衣服做什麼？“

“驗屍。“我沒好氣地說，“你想讓我拖著三尺裙擺去解剖你主子？“

他臉一黑，轉身去辦了。

趁著這個空檔，我開始梳理思路，沈知予，沈家大少爺，表麵上是上海總商會會長的長子，商界新貴，實際上在幫軍閥倒賣國寶籌措軍費，他死於氰化物中毒，但有預謀的謀殺通常會選更隱蔽的毒物，氰化物發作太快，容易暴露。

除非，凶手想製造“意外“或者“急病“的假象。

但氰化物的杏仁味太明顯，稍微有點常識的大夫都能聞出來，除非，凶手篤定沈家不會驗屍。

我低頭看著自己的這身喜服，原主蘇婉清是蘇家庶女，生母早亡，在府裏過得連丫鬟都不如，這次嫁給沈知予做姨太太，說好聽點是高攀，說難聽點就是賣女兒，她一個深閨女子，哪來的本事搞到氰化物？

正想著，阿豹回來了，扔給我一套黑色西裝，我麻溜地換上，把長發盤進帽子裏，對著鏡子一看，活脫脫一個俊俏少年郎。

“大少奶奶，您這......“阿豹看直了眼。

“閉嘴，叫我蘇先生，“我戴上手套，“現在，帶我去看看大少爺的遺物。“

沈知予的書房在三樓，典型的民國風格，紅木書桌、西洋台燈、牆上還掛著一幅油畫，我翻遍了他的抽屜，在夾層裏找到了三封信。

第一封是德國商行的訂貨單，訂購的是一批“古董“，但價格貴得離譜——一隻西周青銅獠牙麵具，開價十萬大洋。

第二封是匿名威脅信：“再不交貨，當心你小命，“字跡歪歪扭扭，像是用左手寫的。

第三封......我手抖了一下。

那是一封情書，寫給法租界一個叫“曼麗“的舞女，字跡是沈知予的，但語氣纏綿悱惻，完全不像個倒賣國寶的奸商，更重要的是，落款日期是昨天。

昨天他還在給舞女寫情書，今天就死在新婚之夜？

“大少奶奶，不對，蘇先生，“阿豹突然探頭進來，“少帥來了。“

我一回頭，沈知言倚在門框上，軍裝筆挺，手裏轉著一支鋼筆，他打量著我的男裝打扮，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

“大嫂這身打扮，倒比女裝順眼。“

“少帥深夜造訪，不會是來欣賞我的穿著吧？“

他走進來，目光落在我手裏的信上：“查到什麼了？“

我把三封信推過去。他掃了一眼，臉色沒什麼變化，但那支鋼筆停止了轉動。

“你怎麼看？“

“第一，你哥不是單純的商人，他在用古董走私洗錢；第二，他得罪了人，對方要他的命；第三——“我點了點那封情書，“他有心上人，娶我是迫不得已，所以，我的嫌疑又小了一分。“

沈知言沒說話，隻是盯著我。，那眼神像X光，要把我的靈魂都穿透。

“你到底是什麼人？“他突然問。

我心裏咯噔一下，來了，試探來了。

“蘇家庶女，沈家大少奶奶，“我麵不改色，“二少爺要是懷疑我的身份，大可派人去蘇州查證。“

“查證過了。“他淡淡地說，“蘇婉清，年十八，生母原是蘇老爺的洗腳婢，七年前病故，你從小養在深閨，連學堂都沒進過，怎麼會懂西醫，會驗屍，會分析案情？“

冷汗順著我的脊背往下淌，這個男人，遠比我想象的更難纏。

“二少爺難道沒聽過，人在絕境中，總會爆發出潛能？“我反問，“還是說，您更希望我是個任人宰割的傻子，好給大少爺的死找個替罪羊？“

他笑了，這次是真笑，眼裏有光。

“有意思，“他把鋼筆插回口袋，“大嫂，我給你一個機會。“

“什麼機會？“

“三天，“他伸出三根手指，“三天之內，你查出殺我哥的凶手，我給你沈家主母的位置，整個沈公館聽你調遣，查不出，你就以謀殺親夫的罪名，吃槍子兒。“

他頓了頓，又補充一句：“別想著跑，整個上海灘，沒有我沈知言找不到的人。“

門再次關上，我腿一軟，坐倒在椅子上。

三天，在沒有任何現代設備的情況下，用民國十五年的條件，破一宗毒殺案，

這簡直是天方夜譚。

但我也知道，這是我在這個世界站穩腳跟的唯一機會，沈知言不是慈善家，他給我一個機會，必然是這場博弈中，他需要我。

至於為什麼需要，我暫時沒空去想。

現在，我得先保住這條小命。

我熬了一整夜，終於寫完了驗屍文書。

沒有現代儀器，我隻能靠經驗，屍體表麵沒有掙紮痕跡，說明毒發突然，胃部內容物我讓人用銀針探過，變黑，確認有毒，指甲縫裏的白色粉末，我用自己的土辦法做了初步檢測——溶於水，呈堿性，與氰化物特征相符。

但這些都還不夠。

我需要知道毒物的來源，需要知道沈知予死前接觸過誰，需要知道那個毒品到底是什麼東西。

天剛亮，阿豹就來敲門：“蘇先生，少帥請您去前廳。“

我換上西裝，跟著他去，沈公館的前廳裝修得富麗堂皇，水晶吊燈晃得我眼暈。一屋子的人，大太太、二姨太、三姨太，還有那些八竿子打不著的親戚，全都到齊了。

氣氛肅殺得像靈堂。

沈知言坐在主位上，軍裝外套搭在椅背上，襯衫袖口挽到小臂，手裏把玩著一把匕首。

“二少爺，您這是什麼意思？“大太太眼圈通紅，“知予屍骨未寒，您就把這個克死他的女人捧上天？“

“大嫂不是克死大哥，“沈知言眼皮都沒抬，“大嫂是來給大哥伸冤的。“

他把驗屍文書拍在桌上：“自己看。“

沒人敢動，我上前一步，朗聲道：“大少爺死於氰化物中毒，死亡時間約在昨日酉時三刻。毒物通過口服攝入，來源很可能在交杯酒或婚宴飲食中。“

話音剛落，二姨太就叫了起來：“交杯酒是我讓人準備的！你這話是說我要害死知予？“

“我隻是陳述事實，“我冷靜地看她，“二姨太要是問心無愧，不妨把昨日經手的丫鬟叫來問話。“

她臉色一白，不說話了。

大太太突然哭出聲來：“我苦命的兒啊！一定是這女人下的毒，她不想嫁給你哥，她想攀高枝！“

我太陽穴突突地跳，這位大太太，邏輯感人，我不想嫁，所以把新郎毒死？這是什麼腦回路？

正當我準備反駁時，沈知言突然開口：“大嫂，你繼續說。“

“我需要查大少爺近三日的飲食起居，接觸過的人，還有——“我頓了頓，“他房裏那封寫給曼麗小姐的信，我需要去找曼麗問問情況。“

“不行！“大太太斬釘截鐵，“沈家的臉麵不能丟！知予都死了，你還要把他的醜事張揚出去？“

“臉麵重要還是真相重要？“

“真相就是你是凶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