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的夫君帶回來一個青樓的女子。
他說要娶她為平妻。
京城都炸了。
我沒炸,我隻是平靜地看著他。
看著這個我嫁了五年,高中狀元,官至禮部侍郎的男人,如何將我的臉麵踩在腳下。
他叫裴季川,那個女人叫拂雪。
名字真好聽,人也像畫裏走出來的。
裴季川將她護在身後,對我說:“月初,拂雪有了我的骨肉,我必須給她一個名分。”
我點點頭,說:“好。”
他愣住了,似乎沒想到我這麼好說話。
他身後的拂雪也愣住了,一雙含情目,怯生生地望著我,仿佛我才是那個即將插足的第三者。
我沒看她,隻看著裴季川:“按規矩,妾室進門,需從側門入,敬主母茶,立規矩。你打算讓她做平妻,這茶,是敬我還是不敬?”
裴季川的眉頭皺了起來:“月初,你一定要這樣嗎?拂雪她身子弱,受不得委屈。”
我笑了。
成婚五年,我為他操持家務,孝敬長輩,打點人情,陪他從一個窮秀才走到今天。
他說我身子骨硬朗,不像那些嬌滴滴的女子。
如今,他懷裏的女人身子弱,受不得委屈。
那我呢?我就活該受委屈嗎?
滿京城的笑話,禮部侍郎裴季川的原配夫人沈月初,是個不會下蛋的母雞,被一個青樓女子騎到了頭上。
我沒哭沒鬧,隻是讓管家把客房收拾出來。
“既然是平妻,那就沒有敬茶的道理。但裴家有裴家的規矩,主院是主母住的,拂雪姑娘既然身子弱,就住到清風苑去吧,那裏安靜,適合養胎。”
清風苑,是裴府最偏僻的院子。
裴季川的臉色徹底沉了下來:“沈月初,你非要鬧得這麼難看?”
“難看?”我看著他,一字一句地問,“是我讓你從秦淮河的畫舫上帶回一個女人,還是我讓她懷上你的孩子?裴季川,到底是誰讓誰難看?”
他被我堵得說不出話,最後隻能甩袖帶著拂雪離開。
當晚,他宿在了清風苑。
第二天,全京城都知道了,裴侍郎為了新歡,連正妻的房門都不進了。
我娘家的哥哥派人送來信,問我要不要和離,沈家就算砸鍋賣鐵,也養得起我。
我回信說,哥,別擔心,我自有分寸。
我確實有分寸。
我沒去找裴季川鬧,也沒去找那個拂雪的麻煩。
我隻是讓人把庫房裏,他送我的所有東西,都打包送去了清風苑。
那些年,他給我買的簪子,布料,小玩意兒,裝了滿滿三大箱。
下人回來稟報,說拂雪姑娘收到東西,當場就哭了,說夫人這是在逼她。
裴季川當晚就來了我的院子。
這是他把拂雪帶回來之後,第一次踏進我的房間。
他一臉怒氣,質問我:“你到底想幹什麼?送那些東西過去羞辱她?”
我正在看賬本,頭也沒抬:“那些東西,是你裴侍郎買給心愛之人的。如今你的心愛之人是她,物歸原主,有什麼不對?”
“你!”他氣得胸口起伏,“沈月初,我以為你一向大度得體!”
“大度得體,是讓你把外麵的野女人領回家,還讓我笑臉相迎嗎?”我終於抬起頭,冷冷地看著他,“裴季川,我的大度,是留給人的,不是留給畜生的。”
他大概從未見過我這樣尖銳的樣子,一時竟說不出話來。
我把賬本合上,站起身:“你要是心疼她,就多陪陪她。別來我這裏,我嫌臟。”
說完,我徑直走進內室,關上了門。
門外,是他氣急敗壞的咒罵聲,然後是離去的腳步聲。
我以為,我的日子就會這樣,在無休止的爭吵和冷戰中度過。
直到三天後,宮裏來了聖旨。
不是給裴季川的,是給我的。
皇帝召我入宮,即刻覲見。
裴季川也懵了。
他官居四品,五年裏,麵聖的次數屈指可數。
我一個內宅婦人,皇帝召我做什麼?
他想陪我一起去,被傳旨的太監攔住了。
“陛下隻召了裴夫人一人。”
我換上誥命服,跟著太監,坐上了進宮的馬車。
馬車搖搖晃晃,我的心也跟著七上八下。
我不知道等待我的是什麼。
直到我走進禦書房,看到龍椅上那個年輕的帝王。
他看起來比我想象中要年輕許多,眉眼深邃,不怒自威。
我跪下行禮。
“臣婦沈月初,參見陛下。”
“平身。”他的聲音很淡,聽不出喜怒。
我站起身,低著頭,不敢看他。
禦書房裏很安靜,隻有熏香在空氣中彌漫。
過了許久,他才開口,問的卻是一個毫不相幹的問題。
“聽說,裴侍郎納了個平妻?”
我的心猛地一沉。
果然是為了這件事。
皇家的臉麵,比天還大。裴季川鬧出這樣的醜聞,恐怕會影響仕途。
而我,作為他的妻子,也要跟著受過。
我深吸一口氣,準備領罪。
“是。”
“是個青樓女子?”
“是。”
“你沒鬧?”
“......是。”
他似乎輕笑了一聲。
“沈月初,你倒是能忍。”
我不知道該怎麼回話,隻能沉默。
“抬起頭來。”他命令道。
我緩緩抬起頭,第一次直視天顏。
皇帝靠在龍椅上,手裏把玩著一枚玉佩,眼神像鷹一樣銳利。
“朕召你來,不是為了問罪。”他說,“朕是要給你一個任務。”
我愣住了。
任務?
“那個叫拂雪的女人,不是普通的青-妓。”皇帝的聲音壓得很低,帶著一絲寒意,“她是北狄安插在京城的探子。”
我渾身的血液,在這一瞬間幾乎凝固了。
探子?
拂雪是探子?
這個念頭如同一道驚雷,在我腦中炸開。
我瞬間明白了許多事情。
為什麼裴季川會像失了魂一樣迷戀她?為什麼一個青樓女子,會有那麼大的本事,讓他不顧一切地要娶回家?
原來,從頭到尾,這就是一個局。
一個針對禮部侍郎裴季川的美人計。
而他,我的丈夫,蠢得心甘情願地跳了進去。
“裴季川是禮部侍郎,負責接待各國使臣,能接觸到許多機密。”皇帝繼續說道,“北狄人把她安插到裴季川身邊,目的不言而喻。”
我感到一陣徹骨的寒冷。
如果拂雪的身份暴露,裴季川就是通敵叛國。
這是要誅九族的大罪。
“陛下......”我的聲音在發抖,“那......那該怎麼辦?”
“怎麼辦?”皇帝看著我,眼神裏帶著一絲探究,“朕想知道,裴夫人,你是想保全裴家,還是想保全你自己?”
這是一個誅心的問題。
保全裴家,意味著我要幫裴季川掩蓋這個彌天大罪,繼續和他,和那個女探子生活在同一個屋簷下。
保全我自己,意味著我可以和裴季川和離,撇清關係,讓沈家不受牽連。
我看著皇帝,他的眼睛像一口深不見底的古井,能吸走人所有的心神。
我知道,我的回答,將決定我的命運。
我沉默了很久。
久到我以為皇帝已經不耐煩的時候,我才開口。
“臣婦想請陛下給臣婦一個機會。”
“哦?”他挑了挑眉。
“臣婦想親手,把這個女探子揪出來。”我說,“裴季川犯的錯,他自己承擔。但裴家的百年清譽,不能毀在一個女人手裏。臣婦,想保全裴家的名聲,也想保全沈家的安危。”
皇帝看著我,良久,忽然笑了。
“好一個沈月初。”他說,“朕果然沒有看錯人。”
他從龍椅上站起來,走到我麵前。
“朕可以給你這個機會。”他說,“朕會派人暗中協助你。但你要記住,這件事,不能有任何差池。一旦打草驚蛇,不僅裴季川會死,整個京城的暗樁網絡,都會立刻隱藏起來。”
“臣婦明白。”
“從今天起,你就是朕的眼睛,替朕盯著裴府,盯著那個拂雪。”
“臣婦,領旨。”
從皇宮出來的時候,天已經黑了。
裴季川還在宮門口等著,一臉焦急。
看到我出來,他立刻迎上來:“月初,陛下跟你說什麼了?有沒有為難你?”
我看著他這張寫滿關切的臉,第一次覺得如此陌生。
就是這張臉,曾經讓我心動不已。
就是這個人,差點把我和我整個家族,都推向萬劫不複的深淵。
我的心,像被泡在冰水裏,一點點變冷,變硬。
“沒什麼。”我淡淡地說,“陛下隻是問了問家裏的情況。”
“真的?”他顯然不信。
“不然呢?”我反問,“難道陛下還會因為你納妾,就治我的罪嗎?”
他被我噎了一下,臉色有些難看。
回到裴府,我把自己關在房間裏。
皇帝的話,像一塊巨石,壓在我的心上。
拂雪是探子。
這個事實,讓我對裴季川最後一絲情分,也煙消雲散了。
這不是簡單的納妾,不是簡單的背叛。
這是通敵,是叛國。
他為了一個女人,連家國大義都忘了。
我沈月初,怎麼會嫁給這樣一個愚蠢的男人?
第二天,我開始“扮演”一個善妒的瘋女人。
拂雪不是懷孕了嗎?
我讓廚房,每天給她送去一碗安胎藥。
藥是我親自盯著熬的,都是些名貴的補品,對胎兒有益無害。
但拂雪不敢喝。
她大概以為我要毒死她的孩子。
她把藥倒掉,裴季川知道了,又來找我大吵一架。
“沈月初!我沒想到你惡毒到這種地步!連一個未出世的孩子都不放過!”
我坐在院子裏,悠閑地喝著茶,看都不看他一眼。
“我送的是安胎藥,她自己不喝,關我什麼事?”
“你會那麼好心?”他一臉不信。
“信不信由你。”我說,“我身為裴家主母,總不能讓人說我苛待了懷有裴家子嗣的妾室。藥,我會繼續送。她喝不喝,是她的事。”
他氣得拂袖而去。
我知道,他越是生氣,拂雪就越是會覺得我心懷不軌。
一個時時刻刻提防著主母暗害的探子,還能有多少精力去竊取情報?
我要做的,就是讓她不得安寧。
我開始頻繁地去找她的麻煩。
今天說她的衣服料子僭越了,罰她抄寫女誡。
明天說她房裏的熏香味道太濃,衝撞了我,讓她換掉。
後天又說她走路聲音太大,驚擾了府裏的清靜,罰她禁足。
裴季川幾乎天天都來找我吵架。
整個裴府,被我攪得雞飛狗跳。
下人們都說,夫人是瘋了。
裴季川也覺得我瘋了。
他看著我的眼神,從憤怒,到失望,最後變成了厭惡。
“沈月初,你變成了一個我不認識的潑婦。”他冷冷地對我說。
我笑了:“我變成什麼樣,不都是你逼的嗎?”
他大概覺得跟我無法溝通,來我院子的次數越來越少。
他所有的時間,都用來安慰他那朵受盡委屈的“解語花”了。
這正是我想要的。
他離我越遠,我就越安全。
而拂雪,在我的不斷騷擾下,精神越來越緊張。
她開始頻繁地出錯。
有一次,我故意說她房裏丟了一支金簪,帶著人去搜查。
在她枕頭底下,我“搜”出了一小包藥粉。
我當著裴季川的麵,讓府裏的大夫驗。
大夫說,這是一種罕見的慢性毒藥,少量服用,會讓人精神萎靡,長期服用,會要人性命。
裴季川的臉,瞬間白了。
拂雪跪在地上,哭得梨花帶雨。
“老爺,不是我!是夫人陷害我!這藥是夫人栽贓的!”
裴季川看著我,眼神複雜。
“月初,這是怎麼回事?”
我冷笑一聲:“怎麼回事?你問我?裴季川,你自己的妾室,在房裏藏著毒藥,你問我怎麼回事?”
“我沒有!我真的沒有!”拂雪哭喊著。
“夠了!”裴季川吼了一聲。
他看著我,又看看拂雪,最後,他選擇相信了那個哭泣的女人。
“這件事,到此為止。”他沉聲說,“拂雪懷著孕,不宜動氣。金簪的事,就算了。”
他把拂雪扶起來,柔聲安慰著。
我站在一旁,像個局外人,冷眼看著他們。
我知道,這包毒藥,是拂雪準備用來對付我的。
隻是被我提前發現了而已。
而我的丈夫,在證據麵前,依然選擇了偏袒她。
我的心,已經麻木了。
這件事之後,拂雪安分了許多。
她大概也知道,我不是個好惹的。
而我,也通過宮裏傳出來的消息,知道了皇帝的下一步計劃。
一個月後,是北狄使團來訪的日子。
皇帝懷疑,拂雪會趁機與使團裏的人接觸,傳遞情報。
而我的任務,就是找到他們接頭的方式和證據。
這一個月,我過得異常平靜。
我不去找拂雪的麻煩,她也閉門不出,專心養胎。
裴季川大概以為我終於想通了,對我的態度也緩和了一些。
他甚至有天晚上,主動來了我的房間。
他想留下過夜。
我把他趕了出去。
“裴侍郎,你身上有別的女人的味道,我聞著惡心。”
他的臉,青一陣白一陣,最後還是走了。
從那天起,他再也沒來過。
我樂得清靜。
北狄使團來的前三天,拂雪突然病了。
病得很重,上吐下瀉,臥床不起。
裴季川急得團團轉,請遍了京城名醫,都說隻是普通的風寒,加上孕期反應,並無大礙。
但我知道,事情沒那麼簡單。
她在這個時候生病,太巧了。
我借著探病的名義,去了清風苑。
她躺在床上,臉色蒼白,看起來確實很虛弱。
裴季川守在床邊,親自給她喂藥。
看到我來,他的眼神裏充滿了警惕。
我沒理他,隻是走到床邊,對拂雪說:“妹妹怎麼病得這麼重?可要好好養著,不然動了胎氣就不好了。”
拂雪虛弱地對我笑了笑:“多謝姐姐關心。”
我注意到,她的枕邊,放著一本詩集。
是前朝一位不出名的詩人的集子。
裴季川說,拂雪很有才情,最愛讀詩。
我拿起那本詩集,隨手翻了翻。
“妹妹也喜歡讀這位先生的詩?”
“是啊,”她有氣無力地說,“先生的詩,意境高遠,非一般人能懂。”
我笑了笑,把詩集放回原處。
“那妹妹好好休息吧,我先走了。”
走出清風苑,我的心跳得很快。
那本詩集,有問題。
我記得很清楚,前幾天我派丫鬟來打掃的時候,她枕邊放的,是另一本。
為什麼突然換了?
而且,那本詩集的紙張,看起來很新,不像經常翻看的樣子。
我立刻派人,去查那本詩集的來曆。
很快,消息就傳回來了。
那本詩集,是城南一家小書鋪裏買的。
而那家書鋪的掌櫃,是個北狄人。
我立刻把消息傳進了宮。
當天晚上,皇帝的密令就到了。
讓我盯緊拂雪,看她接下來會有什麼動作。
北狄使團抵達京城的當天,拂雪的病,突然就好了。
她甚至能下床,在院子裏走動了。
裴季川喜出望外,說是他照顧得好。
我卻知道,好戲要開場了。
晚上,裴府設宴,款待使團的一位副使。
因為裴季川是禮部侍郎,負責接待事宜。
宴會上,裴季川帶著拂雪,也出席了。
他說拂雪悶得久了,想出來透透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