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作為班裏的小透明,我暗戀班長周敘白三年了。
畢業聚會那晚,我鼓起勇氣想告白,卻聽見他跟朋友說:「我怎麼可能會喜歡那種普通的女生?」
當晚我哭濕枕頭,決定徹底忘記他。
十年後同學會重逢,他已是商界新貴,卻紅著眼眶拉住我:
「為什麼後來你再也不看我一眼?」
我從包裏掏出當年偷藏的他的日記本,輕聲反問:
「需要我念給你聽嗎?第 143 頁第 6 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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畢業聚會那晚,KTV 包廂裏光影繚亂,鬼哭狼嚎的歌聲撞在牆壁上,碎得到處都是。
空氣裏混著啤酒、果盤和劣質香水的味道。
我縮在最角落的沙發裏,手心出的汗把攥著的手機屏幕都浸濕了。
解鎖,屏保是周敘白打籃球時一張抓拍的照片,陽光落在他發梢,跳躍成碎金。鎖屏,黑屏的瞬間倒映出我自己的臉,普通,毫不起眼。
再解鎖。
循環往複。像我這三年,無數次偷偷看他,又無數次在他目光可能掃過來的前一秒,倉皇地低下頭。
暗戀是一個人的兵荒馬亂,而我,是這場戰爭裏最蹩腳、最不起眼的小兵。
今天,我打算舉手投降。
或者說,我打算發起最後一次衝鋒。哪怕結果是屍骨無存。
周敘白坐在另一張沙發中間,朋友們圍著他,吵著鬧著要他喝酒。他笑著擺手,眉眼在昏暗的光線下依舊清俊得突出。
他是我們班長,是學校裏永遠的風雲人物,成績好,長得好,家境也好。像懸在天邊的月亮。
而我,是地上無數仰頭看著他的塵埃裏的一粒。
酒意和包廂裏燥熱的空氣給我鍍上了一層虛假的勇氣。我想,就一句「我喜歡你」,說完就跑。後果?不要去想後果。
我深吸一口氣,剛站起來,就看到周敘白也站了起來,笑著推開身邊勸酒的人,往包廂外走。
他朋友勾住他脖子,聲音拔高,蓋過了背景音裏的情歌:「喂,周敘白,跑什麼?真不喜歡這種場合啊?」
周敘白的聲音帶著笑,清晰地穿透嘈雜,落進我耳朵裏——
「吵得頭疼。而且…」
他頓了頓,像是隨口一提,又帶著點不易察覺的輕蔑。
「林晚一直盯著我看,看得我都不自在了。我怎麼可能會喜歡那種普通的女生?」
時間好像停了。
音樂聲,吵鬧聲,瞬間褪得幹幹淨淨。
那句話像一把淬了冰的刀,精準地捅進我心口,還惡劣地擰了一圈。
我站在原地,像被剝光了衣服扔在聚光燈下,羞恥和難堪密密麻麻地爬滿全身。
「那種普通的女生」。
原來在他眼裏,我連個清晰的形象都沒有,隻是一個「普通」的符號,一個甚至不值得他委婉拒絕的、糾纏的注視。
他和他朋友勾肩搭背地走出去了,沒再看我一眼。
我慢慢地坐回沙發,縮進更深的陰影裏。手裏的手機屏幕暗下去,再亮起來,那張屏保刺得我眼睛生疼。
我抖著手,把它刪了。
那天晚上我哭沒了一整包抽紙,眼淚又鹹又澀,和我心裏的味道一樣。
我發誓,我再也不要喜歡周敘白了。
青春期的荒唐暗戀,就該死在青春裏,不要帶進成年人的世界。
·
十年。
聽起來很長,過起來也就是一晃神。
我在另一座城市讀書、工作、生活,刻意避開了所有和老同學有關的消息。
關於周敘白,斷斷續續聽到一些傳言。說他名校畢業,進了頂尖投行,後來自己創業,搞得風生水起,成了業內矚目的新貴。
很好,他果然一直就該是那樣發光發熱的人。
和我這種擠早高峰地鐵、加班到深夜隻為攢個小房子首付的普通社畜,是兩個世界的人。
所以當大學室友攛掇我去參加高中同學會時,我想都沒想就拒絕了。
「聽說周敘白也會來哦!現在可是鑽石王老五!」室友在電話裏尖叫。
我心頭平靜無波:「不了,要加班。」
「林晚!你都躲了多少年了?至於嗎?」
至於嗎?
我也問自己。
其實早就放下了。那點少女懷春的心事,早被生活磨成了渣。
我隻是不想再去麵對那個曾經卑微怯懦的自己,不想麵對可能存在的、提醒我那段尷尬過往的任何眼神。
最後我還是去了。
因為班長親自打電話來,聲音帶著笑,說:「林晚,大家都十年沒見了,就差你了,不來可不仗義啊。」
他語氣太自然,自然得像完全忘了畢業晚會那天的小插曲。
或許他是真的忘了。畢竟,那對他而言,可能隻是一句無足輕重的、打發朋友的笑談。
我要是再推辭,倒顯得我耿耿於懷,小家子氣。
同學會定在一家高級酒店的宴會廳。
我穿著唯一一件能撐場麵的小黑裙,到的時候裏麵已經觥籌交錯,熱鬧非凡。
好多人胖了,禿了,眉眼裏多了世故和滄桑。但寒暄、笑鬧、吹捧、憶舊,氣氛炒得火熱。
我盡量降低存在感,找了個角落位置坐下。
然後,我就看見了他。
周敘白。
他被一群人圍在中間,談笑風生。西裝革履,身姿挺拔,比少年時更多了幾分沉穩和上位者的氣場。光芒萬丈。
我平靜地移開目光,低頭小口啜著果汁。
席間,有人起哄讓周敘白講講創業史。他言簡意賅地說了幾句,語氣謙和,卻掩不住其中的銳利與鋒芒。
中途我起身去洗手間。
出來時,卻在走廊僻靜的轉角被人攔住了。
一股淡淡的酒氣混著雪鬆的冷冽香氣靠近。
我抬頭,心口猛地一跳。
是周敘白。
他不知何時脫身的,就站在我麵前,微微低著頭,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我。走廊光線昏暗,落在他眼底,像藏了兩簇幽深的火。
「林晚。」
他叫我的名字。聲音有點啞,和剛才在席間的遊刃有餘完全不同。
我下意識後退半步,拉開距離,客氣而疏離地點頭:「班長。」
他像是被我這聲稱呼刺了一下,眉頭微蹙。
「為什麼?」他沒頭沒尾地問。
「什麼為什麼?」我裝傻。
「十年。」他盯著我,眼眶似乎有些不易察覺地泛紅,聲音更低了,帶著一種壓抑的、滾燙的情緒,「同學群你不加,聚會你從來不來。為什麼後來......後來你再也不看我一眼?」
我愣住了。
完全沒預料到他會問這個。
我以為他早就不記得我這號人了。
他這話是什麼意思?責怪我嗎?怪我當年不夠舔狗,沒有繼續用那種崇拜愛慕的眼神滋養他的優越感?
一股混雜著荒謬和酸楚的情緒猛地衝上心頭。
我幾乎要氣笑了。
「班長,」我抬起眼,盡量讓聲音保持平穩,「你喝多了。」
「我沒有!」他語氣忽然激動起來,一把抓住我的手腕。
他的掌心很燙,熨得我皮膚一顫。
「那天晚上......畢業聚會那天晚上,」他喉結滾動,眼裏的紅血絲更明顯了,「我是不是說了什麼混賬話?我後來回去......我......」
他說不下去,隻是死死攥著我的手腕,像是怕一鬆手我就跑了。
走廊那頭傳來別人的笑鬧聲,越來越近。
我看著他泛紅的眼眶,看著他失態的樣子,心裏那片早就沉寂的冰湖,忽然裂開了一道細縫。
但下一秒,畢業那晚他那句話,又冰冷地回蕩起來。
——「我怎麼可能會喜歡那種普通的女生?」
所有的動搖瞬間凍結。
我慢慢地,一根一根地,掰開他的手指。
我的冷靜顯然激怒了他,或者說,讓他更慌了。
「林晚,我......」
我打斷他,從隨身帶的包裏,拿出一個邊緣已經磨損、看起來頗有年頭的深藍色硬殼筆記本。
封麵上,是少年周敘白飛揚灑脫的字跡——「隨筆」。
這個本子,是我當年負責整理畢業物品時,在他遺忘在教室抽屜的雜物最底下發現的。鬼使神差地,我沒有還給他,也沒有扔掉,而是藏了起來。像是藏起我那段無疾而終的暗戀的一個證物。
後來,我也沒有勇氣翻開。
直到我決定徹底告別過去的那天,我才打開了它。
然後,在第一頁,就看到了我的名字。
周敘白的臉色,在看到這個筆記本的瞬間,驟然變了。像是看到了什麼極其不可思議、又極其可怕的東西。
他的酒似乎一下子醒了,臉色褪得有些白,瞳孔微微收縮。
「這個......怎麼會在你這裏?」他的聲音幹澀無比。
我沒有回答,隻是當著他的麵,緩緩翻開筆記本。
紙張已經泛黃,上麵密密麻麻寫滿了字。我準確地翻到了某一頁。
指尖點在其中一行。
然後,我抬起頭,迎上他震驚慌亂的目光,輕聲地,一字一頓地反問:
「需要我念給你聽嗎?第 143 頁,第 6 行。」
周遭的空氣仿佛都凝固了。
周敘白死死地盯著那本攤開的日記,像是被施了定身術,臉上血色盡失。
那本深藍色的日記本,邊緣的磨損訴說著十年的光景,此刻在我手裏,輕飄飄的,卻又重若千鈞。
他喉結劇烈地滾動了一下,張了張嘴,卻沒能發出任何聲音。那雙剛才還泛著紅、情緒翻湧的眼睛,此刻隻剩下全然的驚駭和一絲......恐慌?
走廊那頭同學的喧嘩聲近了又遠,像是隔著一層厚厚的玻璃,模糊而不真切。
這片狹小的空間裏,隻剩下我們兩人,和那本橫亙在我們之間、充斥著歲月塵埃和少年心事的日記。
我看著他失措的樣子,心頭湧起一股近乎殘忍的快意。
原來他也會慌。
原來他並非永遠從容不迫,運籌帷幄。
我垂下眼,目光落在那一頁已經泛黃的紙頁上。少年的字跡銳利又有些潦草,撲麵而來的青澀感幾乎燙傷我的眼睛。
我清晰地記得那一頁的內容。每一個字,都曾像燒紅的烙鐵,深深地烙在我二十歲的心上。
我輕輕吸了一口氣,開口,聲音平靜得沒有一絲波瀾,開始念:
「X 月 X 日。晴。」
才念了日期,周敘白就像被鞭子抽了一下,猛地伸手想要奪過日記本。
我迅速後退一步,避開了他的手,抬眼冷冷地看著他。
他的手僵在半空,手指微微蜷縮,最終無力地垂落下去。肩膀也垮了下來,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氣。
我繼續念下去,語速不快,卻字字清晰:
「......今天籃球賽贏了。在場邊看到她,安安靜靜的,和旁邊喊加油的人好像不在一個世界。」
「......鬼使神差地,故意把球砸到了那個方向。果然,她手忙腳亂地接住了,樣子有點傻,又......有點可愛。」
周敘白別開了臉,下頜線繃得緊緊的,耳根卻不受控製地泛起紅色。
我念著那些我從未想過會出自他筆下的文字,那些細膩的、忐忑的、甚至有些笨拙的觀察和心情。
「......她今天好像和後排的男生多說了幾句話。煩。」
「......畢業禮物送什麼好?她大概不會收吧。畢竟她好像......很怕我?」
每一個字,都和我認知裏那個驕傲耀眼的周敘白截然不同。每一個字,都在嘲笑我當年聽到的那句「普通的女生」,嘲笑我那晚流幹的眼淚和決絕的告別。
終於,我念到了最後一句,那一頁的結尾,也是第 143 頁的第 6 行。
我的聲音停頓了一下,感覺到自己的指尖有些發涼。
然後,我念出了那句,讓我當年看到時,隻覺得無比荒謬諷刺的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