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翁白在一個雨夜撿到了一隻貓。
冰冷的雨水衝刷著古老城堡的石階,他本欲無視走過,卻被一道與周遭死寂格格不入的、清晰又暴躁的聲音釘在了原地【要死了要死了!這破雨!本喵華麗的皮毛全毀了!嗚嗚嗚,那邊那個走路沒聲兒的家夥!對,就你,看什麼看!沒見過妖力盡散的絕世美喵落難嗎?!還不快過來救駕!給你一個侍奉本喵的機會!】
翁白手指微曲,猩紅的眼眸閃過一絲訝異。千百年來,他能聽見所有生物的心聲,恐懼的、貪婪的、諂媚的......無數心聲交織成一片令他厭煩的嘈雜背景音,但如此鮮活又大逆不道的言論,在他這裏還是頭一遭。
他垂眸,看見蜷縮在角落裏被雨水打濕成一團的小東西,銀白色的毛發濕漉漉臟兮兮的,一雙碧藍的眼睛卻瞪得溜圓,配上全包眼線和努力裝出的凶悍的樣子,看起來頗有些不倫不類。
不倫不類表麵:“喵~嗚~”
實際內心:【這人到底有沒有眼力界,你這塊不懂憐香惜玉的木頭!還不速速來把本喵喵大王抱起來!】
翁白嘴角幾不可察地勾了一下,有趣。
他彎腰,嫌棄地用指尖拎起那隻濕透的小貓後脖頸,就這麼一路舉著走進了他那座死氣沉沉的古堡。
他給她取名“軟軟”,因為就這麼拎著她走了一路才發現她確實很軟。
【放我下來,你這個粗魯的男人,有你這麼拎本喵的嗎?】軟軟在他手裏局促的勾起尾巴,卻礙於現在的虛弱不得不屈服在男人有力的手指下。
老管家塞巴斯迎上來,看到主人手裏拎著的那團還在滴水的銀白色毛球,眼中閃過一絲極快的訝異,但良好的素養讓他立刻恢複了古井無波的表情。
“先生,這是?”
“撿的。”翁白言簡意賅,隨手將軟軟塞進老管家懷裏,“弄幹淨。”
軟軟就這樣柔弱地靠在老管家的臂彎裏瑟瑟發抖,碧藍的大眼睛濕漉漉地望著他,小小聲:“喵~嗚~”(可憐無助)
實際內心:【哇塞!這個老爺爺看起來好有品位!西裝三件套一絲不苟!好一個英倫風老boy,這可比那個隻會拎後脖頸的粗魯男人強多了!快!用最柔軟的毛巾!最香的沐浴露!把本喵伺候舒服了,重重有賞!】
塞巴斯動作輕柔地托住小貓,躬身道:“是,先生。”
翁白聽著那持續不斷還挑三揀四的內心點評,從城堡窗簾的顏色【暗沉沉的,影響本喵心情!】到地毯的柔軟度【嗯,這個還行,勉強配得上本喵的玉足。】;從整個客廳的風格【到底是哪個年代老古董】到最後進浴室之後歡脫地呐喊【咪的天!就是這個大浴缸,爽~】。他隻覺得這座沉寂了數百年的古堡,忽然間變得異常喧囂熱鬧,這種感覺非但不讓人討厭,甚至還奇異地驅散了他心底常年盤踞的孤寂與煩躁。
更有趣的是他發現,當這小東西離自己足夠近時,周圍那些雜亂卑微令人厭煩的心聲,好像被一層無形的屏障屏蔽了,世界隻剩下她一個人......不,是一隻貓,吵吵嚷嚷又生機勃勃的一隻貓。
但這感覺,還不壞。
於是,當軟軟舒舒服服地洗了個香噴噴的澡,被用最柔軟的毛巾擦幹,又享受了塞巴斯專業的梳毛服務後,就被送回了翁白的書房。
翁白正坐在高背椅上查閱古籍,感覺到腿上一沉,那團銀白色蓬鬆了不少的小東西就被塞進了他懷裏。軟軟傲嬌地在他腿上踩了踩,找了個舒服的姿勢四仰八叉地一躺,喉嚨裏發出了細微的“呼嚕呼嚕”聲。【誒?別說這人身上還挺涼快,夏天抱著一定很舒服,但是冬天還是可以離遠一點,畢竟冬天也不是隻有人類會覺得冷。那我冷的話是不是可以要求管家爺爺給我開兩個罐罐,最好是三文魚的罐罐......】
翁白聽著那些天馬行空的聲音,放下書,骨節分明的手指,下意識地開始梳理她後背光滑的皮毛。軟軟被摸的眯起眼,小肉爪無意識的開了朵花,呼嚕聲也更大了些。【嘖嘖嘖,這小手法......還挺專業。比塞巴斯爺爺也不差什麼......等等!他是不是想用糖衣炮彈腐蝕我?讓我掉進這個溫柔鄉以此來原諒他剛才無理的行徑!】
“嗬。”一聲極輕的嗤笑從頭頂傳來。軟軟抬頭,對上那雙深邃如血潭的眼眸。【他笑什麼?怪好看的......打住!軟軟你爭氣點!這就是糖衣炮彈,這就是溫柔鄉啊!】
接下來的飼養過程,成了翁白單方麵認為的“施恩”與軟軟內心全方位的“批判”相結合的大型雙標現場。
比如食物:
翁白將一盞精致的水晶碟子緩慢地推到軟軟麵前,裏麵是暗紅色,還散發著淡淡能量波動的液體。這是他日常食用的經過特殊處理的頂級血漿,對弱小生物有滋養之效。看他每天都喝的液體就在自己麵前,軟軟顛顛湊過去,小巧可愛的鼻子嗅了嗅,然後伸出粉嫩的小舌頭,小心翼翼地舔了一下。“喵~!”(化身龍脊背形態~!)
【YUE——!!!這是什麼鬼東西!又涼又腥!大佬你的味覺是裝飾品嗎?!我們小貓咪是要吃魚的!新鮮的三文魚!金槍魚!鱈魚!進口的!空運的!不是這種看起來就像案發現場遺留物的黑暗飲料!你到底有沒有吃過細糠啊?空軍佬偶爾釣上來的小魚崽崽都比這香!】
翁白拿著古籍的手頓了頓,麵無表情地抬眼,對侍立一旁的塞巴斯吩咐:“以後,給她準備新鮮的魚。”
塞巴斯眼中再次閃過訝異,恭敬躬身:“是,先生。”
軟軟內心:【!!!投訴有效!大冰塊子有勸是真聽呀。】
比如休息:
夜晚,翁白習慣性地抱著暖烘烘、毛茸茸的貓形靜音器,躺進他那口雕刻著繁複荊棘與玫瑰花紋,內襯黑色絲綢的華麗棺材。心有戚戚然的軟軟每次都要在他懷裏找了個角落,把自己團成球。剛開始翁白還以為是撿的這隻小貓實在粘人,直到:【救了喵命了!這棺材板硬得能當磨爪棒!躺著硌骨頭!天天睡這玩意,難怪臉色蒼白得像剛從麵粉堆裏爬出來的!骨質疏鬆警告啊飼養員大人!現代科技了解一下?席夢思乳膠墊考慮一下?】
翁白:【......席夢思?乳膠墊?】他沉默了片刻,第二天,塞巴斯就指揮著仆從,在棺材裏鋪上了好幾層極致柔軟蓬鬆的羽絨墊。軟軟躺在正中間上去,內心雀躍:【誒嘿~這就對了嘛!軟軟就要睡軟軟床~幸福感up!up!看在這份上,勉強原諒你之前的粗魯了吧!】
然而,就在她開心地在羽絨墊上打滾時,一個念頭突然閃過腦海:【咦?等等......他怎麼知道我覺得棺材硬?還特意鋪了墊子?難道......他能聽到我心裏的想法?】這個想法讓軟軟瞬間僵住,她偷偷抬起小腦袋,小心翼翼地觀察著翁白。但翁白依舊那副冷冰冰的模樣,仿佛剛才的一切隻是巧合。軟軟甩甩頭,【不可能不可能,讀心術什麼的太離譜了,肯定是巧合,或者是他自己終於睡夠了硬板板!】
比如互動:
翁白處理族內事務時,會習慣性地用他冰冷的手指,撓著軟軟的下巴或耳後。他以為每次都是自己主動且無意識的行為,直到有一次剛坐到椅子上,還在旁邊沙發上的軟軟就主動跳上桌子並且將腦袋duang的一下撞在自己的手掌裏。等到自己輕撓她的下巴或耳後時,她便會眯起那雙大而圓的眼睛,喉嚨裏發出享受的咕嚕咕嚕聲,甚至用兩隻小爪子勾著他的手指。【啊啊啊就是那裏!舒服!這到底是什麼神仙日子也是讓本喵過上了,糖衣炮彈甚好,再來得猛烈些吧!】
翁白感受她內心從警惕到享受再到放棄掙紮的全過程,隻覺得比批閱那些枯燥的卷宗有趣得多。
他開始不動聲色地根據這隻小貓的“內心需求”調整著她的生活。他喜歡聽她內心那種從嫌棄到“真香”的轉變,這讓他感覺自己像在養一朵會說話、會吐槽的、無比嬌氣卻又生機勃勃的小花。
而軟軟也逐漸發現,這塊“冰疙瘩”飯票,似乎......外冷內熱?
當她不小心把翁白書桌上的一個墨水瓶推倒,墨水洇濕了看這就老舊非常的羊皮卷時。聽見聲音的翁白抬起眼,血紅的眸子看不出情緒。
實際內心:【還好跳得快,沒沾到皮毛上。那卷軸是複製品,毀了便毀了。】
當她被古堡外突然響起的,用於示警的蝙蝠超聲波嚇得炸毛弓起背時。翁白會淡淡瞥了一眼窗外,扔下兩個字:“膽小。”
實際內心:【哪個不長眼的蠢貨做的?嚇到她,自己去刑堂領罰。】
軟軟對這些心理活動一無所知,但是也從日常的更加妥善的安置中感受到幾分來自翁白的珍重與關心。
然而,幾次三番的“巧合”讓她心裏的疑團越來越大。比如她隻是心裏嘀咕了一句:【今天陽光真好,要是能在窗台邊曬著太陽梳毛就好了】,沒過多久,塞巴斯就抱著她和梳毛工具出現在了陽光最好的那個窗台。又比如她隻是嫌棄了一下:【這個玩具老鼠一點都不像真的,連根胡子都沒有】,第二天,一個栩栩如生、帶著幾根逼真胡須的新玩具就出現在了她的窩邊。
一次,軟軟趴在翁白的膝蓋上,看著他那張沒什麼表情的俊臉,心裏再次冒出了那個大膽的猜想。她決定,再試探一次。
【嗯......這個羽絨墊雖然軟,但要是能再軟一點點,就像躺在雲朵上一樣,那就更完美了。】她一邊想著,一邊偷偷用眼角餘光觀察翁白。翁白翻動書頁的手指似乎幾不可查地停頓了那麼一下,但臉上依舊波瀾不驚。
軟軟內心:【沒反應?看來果然是我想多了......】
然而第二天,當她回到自己的小窩時,發現裏麵的羽絨墊果然被換成了更加蓬鬆柔軟的新墊子,躺上去真的有種陷進去的包裹感。
軟軟看著那嶄新的墊子,心裏頓時警鈴大作,毛都炸起來一些:【!!!又來!這次絕對不可能是巧合!我昨天明明隻是在心裏想想,根本沒叫出聲!他、他他他......他真的能聽到?!】
這個認知讓軟軟整隻貓都不好了。她開始努力回憶自己這段時間都在心裏吐槽了翁白多少壞話,從麵癱冰塊臉到味覺失靈,從睡棺材的老古董到手法專業但疑似不懷好意。天啊!她是不是已經在不知不覺中,把這位大佬得罪得透透的了?!
她小心翼翼地抬起頭,再次對上那雙血潭般的眼眸,心臟砰砰直跳。而這一次,她似乎在那片深不見底的紅色裏,捕捉到了一絲極淡極淡,幾乎難以察覺的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