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爸媽從不聽勸,快到退休的年紀又開了一家燒烤店。
第二天就打來電話:“小意,你媽她閃到腰了,這幾天人手不夠...”
工作實在是走不開,我轉了兩萬塊錢,耐心叮囑他們找個熟手幫襯。
媽媽收下轉賬的下一秒,朋友圈更新視頻。
她佝僂著腰,端著厚重的盤子步履蹣跚,一臉苦笑。
“人老了不中用,連孩子都嫌棄咯。”
我心如刀絞,當場求領導批假回家。
白天照顧媽媽三餐,晚上備菜燒烤忙得頭暈眼花,油煙熏得臉蠟黃。
深夜,忽然刷到同城視頻。
媽媽偷拍下我在燒烤的背影,配文:“女兒聽話懂事,從小到大什麼都會幹。”
評論區清一色誇父母教得好,也有人質疑:
“女兒是你的工具?她幹活這麼利索,背後不知道吃了多少苦。”
媽媽獨獨回了這一條,曬出了三本房產證:
“不好意思,我家孩子生下來就不會吃苦。”
網友瞬間變臉,一片羨慕。
我把那張照片放大看了又看。
在厚碼中認出了房產證上的名字,是妹妹的。
01
房產證上的住址沒有打碼。
一套是學區房,一套是最近剛開盤就搶購一空的中高端小區。
還有一套......是我從小住到大的家。
可爸媽明明說過,早年欠的債到現在都沒還清,就連開這家燒烤店,也是為了再多掙點。
怎麼可能給妹妹買三套房?
我大腦幾乎一片空白,下意識右滑點進賬號。
頭像是妹妹溫念和爸媽的合照,簡介上隻有一句話:
“記錄寶貝女兒的點點滴滴。”
163個作品,除了剛發那條,全是溫念的日常。
大的,小的,我不知道的,都被爸媽以第一視角記錄了下來。
心口悶得發疼,我顫抖著手點開視頻。
去年雙十一打折,媽媽炫耀自己湊齊了五千減八百的滿減。
購物車裏,35碼粉色耐克鞋,miumiu墨鏡,上千的羽絨服。
清一色旗艦店發貨。
地址都是默認置頂,收貨名字是“寶貝念念”。
而我有記憶起,爸媽總說“不懂什麼牌子”,專挑菜市場最裏麵的服裝店帶我買衣服。
大學時,每到換季,我都會收到家裏寄來的包裹。
室友曾拿起一件衣服笑出聲,說這一整箱廉價盜版,連地攤貨都不如。
我搖搖頭,隻覺得有人牽掛,就足夠了。
酸澀感湧上喉頭,我強忍住眼淚,點開一段合集。
視頻裏,爸爸讓溫念騎在自己頭上,在廈門海邊大笑。
一家三口在西安城牆上騎車,在洛陽拍古裝親子寫真,在哈爾濱的雪地裏撒潑合影。
媽媽總是溫柔地補上畫外音:“又帶我家寶貝出來看世界啦。”
四十八條視頻,整齊排列著他們每個寒暑假的旅行記錄。
從妹妹小學到現在工作,十六年以來,從未間斷。
而每一個這樣的寒暑假,我都會被爸媽送到爺爺奶奶家。
他們臨走前會摸我的頭,語氣有些為難:
“小意,你爺爺他...有些重男輕女,不太喜歡念念,但他們最疼你,你替爸媽照顧好爺爺奶奶好不好?”
我用力點頭,把這看作一種鄭重的托付。
那些被爺爺奶奶冷落、數落的委屈,我默默咽下,從不多說一句。
隻因為我覺得,那是爸媽需要我。
直到今天,我才在溫念的旅行vlog裏看清。
原來我不是被需要的那一個。
我隻是被留下的那一個。
02
我呆坐在床邊,通宵從頭到尾看完了所有視頻。
坦白說,那些文案寫的實在很爛。
無非就是流水賬和報菜名,還總夾雜著錯別字。
可錯字卻像一把鈍刀,刀刀割在我心口,又深又重。
媽媽學曆低,總是喜歡用手寫,這162條文案,都是她一筆一劃親手寫下的。
“經理,北美出差三年的項目還缺人嗎?嗯,我想好了。”
“家人這邊...他們都支持,等回公司後,我就立刻動身。”
掛斷領導電話,熄滅屏幕。
我收拾好本就不多的行李,準備銷假回公司。
“姐!聽說你回來,我專門從國外看你啦,喏,樓下的小籠包,你最喜歡的!”
溫念突然推開門,一把撲到我身上。
手裏提溜的兩袋油膩包子蹭臟了我的白色羊毛外套。
我強忍住厭倦,平靜推開她:“謝謝,我不愛吃這個,說過無數遍了。”
溫念一愣,委屈地咬住下唇,“姐,我不是故意的,對不起…”
“溫意你幹什麼!妹妹特意回來看你,一大早擺什麼臉色?”
爸爸聞聲衝進來,一把將溫念護在身後,張嘴便是數落:
“她一個人在國外讀書多不容易?讀書可比工作苦多了!你當姐姐的不懂體諒,連個早餐都挑三揀四!”
“怎麼,在大廠上班吃過洋餐就瞧不起小籠包了?”
我忽然笑了。
“爸,溫念從小成績就不好,英語從沒超過三十分,你確定她是去國外留學不是旅遊?”
溫念向來不愛讀書,爸媽經常周末讓我輔導妹妹。
語氣重了幾句,她還沒說話,爸媽立馬警惕。
“你不要逼你妹妹了,你知道她不會讀書,就應該自己更加努力學習,以後幫著點你妹妹。”
“她考不好我們養她一輩子,不用你管。”
意識到自己話說重了,爸媽總是軟了語氣,從兜裏拿出一根草莓味的棒棒糖當作安撫。
不愛吃糖的我也會佯裝開心收下。
妹妹笑了,爸媽也笑了。
我不能不笑。
“大早上吵什麼呢?念念!你什麼時候回來的!”
媽媽睡眼惺忪地推門,見到溫念的瞬間激動地快步跑來,拉著她的手噓寒問暖。
我身體微僵,目光緩緩落在她的腰間。
聲音不自覺地發澀:“媽,你的腰......好了?”
她神色一滯,語氣頓時含糊起來:
“哎呀,本來也沒多大事!是你自己非要跑回來幫忙,天天端盤子燒烤像什麼樣子?書都白讀了!還不如多上兩天班,掙點錢實在。”
她一邊說一邊親昵地攬過溫念,“多跟你妹妹學學,人在國外,說出去我們臉上都有光。”
總是這樣。
錢是我出的,力是我出的,這個家是我在撐著。
他們嘴上誇我懂事,發到網上炫耀我的孝順,心安理得地享用著我的付出。
可一轉頭,我還是那個比不上溫念的人。
我受夠了。
“行了不說這個了,走念念,媽媽給你做飯去。”
“爸,媽。”
我叫住他們,直接捅破窗戶紙:“為什麼溫念名下有三套房。”
“胡說什麼呢,咱們家哪有...”
我舉起手機,打斷爸媽的狡辯,“是這個賬號沒錯吧?”
03
在場的幾人沉默了一瞬。
溫念眼神飄忽,朝媽媽小聲嘟囔:“媽,你不是把她拉黑了嗎?怎麼被...”
我恍然,如果不是新換了手機號,也許我永遠都不會知道有這樣的賬號存在。
爸媽交換了個眼神,理直氣壯坦白:“是!三套房都是給念念的,怎麼了?你從小到大樣樣拔尖,名校名企,你缺過什麼嗎?你妹妹能跟你比嗎?”
媽媽放軟了聲調,像是安撫一個不懂事的孩子:
“溫意,你能力強,將來什麼好日子過不上?可念念不一樣,她單純沒心眼,我們不為她多做打算,她以後靠誰呢?”
“是呀姐姐,”溫念也適時地接話,嗓音帶著委屈的顫音。
“我從小到大都沒離開過爸媽,可你一上大學就走得那麼遠......你不在的那些年,都是我在陪著爸媽呀。”
我看著一臉無辜的溫念,隻覺得惡心。
從小學起,我就被送去寄宿學校,而溫念直到高中還每天走讀回家。
大學畢業後,爸媽時不時發來短信訴苦。
不是房貸還不上,就是被要債的人催得緊。
一日三餐準時準點給我發青菜白粥的飯菜,還不忘叮囑我“記得好好吃飯”。
那時實習工資不過三千五,我咬著牙每月給家裏人打兩千。
長期的饑餓落下了胃病,至今沾不得半點油膩。
後來收入漸長,我給家裏添置家電,逢年過節轉去大額紅包,連爸爸那輛破舊的車,也是我出錢換的。
到頭來,這一切都是我自找苦吃。
所有的犧牲與付出,比不過溫念一句輕飄飄的“陪伴”。
“所以......我就活該什麼都沒有?”
“你怎麼會什麼都沒有?”爸爸突然提高了音量,一臉恨鐵不成鋼:
“我們供你讀書,培養你成才,這難道不是最大的投資?你現在年薪幾十萬,還惦記著家裏這點東西?”
我沉默地攥緊行李箱,問出最後一個問題:
“為什麼?”
媽媽對我露出失望的表情:“當父母的總要多為弱勢的孩子考慮,當姐姐的更要多心疼心疼妹妹,天經地義的事,哪有什麼為什麼。”
意料之中的答案。
輾轉反側的深夜,我曾一次次把回憶拆開揉碎,試圖找出為什麼。
為什麼被忽略的總是我,為什麼被偏愛的永遠是她。
我甚至為自己編造借口,他們需要我應付爺爺奶奶,需要我幫忙,需要我照顧他們。
需要,不也是一種愛嗎?
就這樣,我獨自在痛苦裏拉扯,在內耗裏自洽。
自欺欺人地以為,隻要我多付出,爸媽一定會再多看我一眼。
我真是個蠢貨。
“溫意”和“念念”這兩個稱呼就已經足夠證明,做再多事都沒用。
我極輕地扯了一下嘴角,轉移話題:
“公司臨時有事,我先回去了。”
04
他們沒有挽留。
向來喜歡扮白臉的媽媽一臉冷漠,怒衝衝打開大門。
“你還來氣了,有本事你走啊,別回來了!”
溫念假惺惺掉了幾滴眼淚,猶豫著說要把這套老房子劃在我名下。
爸爸攔住她,指責我搶妹妹的東西,畜生不如。
我卻忽然感到一陣輕快。
一直以來,我一直在遷就。
我很好的承托住了爺爺奶奶的挑剔,爸媽的麻煩,妹妹的任性。
那我呢?誰在意過我的感受?
現在,我解脫了。
我認真掃過他們的臉,一字一句:“以後,我不會回來了。”
回應我的是在腳下炸開的玻璃杯,和“砰”的關門聲。
走到樓下,我脫下臟了的外套,扔進垃圾桶。
定好最快的一班航班,我打車往外趕。
剛到機場,急促的電話響起,溫念急得直哭:
“姐,你快回來!爸爸被你氣得腦溢血,現在在醫院搶救!”
“咱媽的腰還沒好全,著急忙慌地又摔了腿,你快過來呀!”
“你說什...”
電話突然被掛斷,我心頭一凜,猛地起身。
忽然又想到了什麼,緩緩坐下。
指尖輕點軟件,打開了裝在家裏的監控視頻。
畫麵裏,溫念剛放下電話,笑嘻嘻地靠在媽媽肩頭。
“媽,你說溫意是不是快急死了,我故意關機,又沒說哪個醫院,她現在估計滿醫院到處找呢。”
“腦溢血”的爸爸無事人一樣泡了杯茶,點頭附和:
“是該給點教訓,讓她知道家人才是最重要的!”
媽媽寵溺地刮了下她鼻子,
“那當然,你姐什麼都不好,就一個詞,忠心!”
“前幾年她跟前夫領養了個孩子,翅膀硬了半年不轉一次錢,說什麼要存錢給孩子上學,我和你爸當時就說出車禍了,你姐不還是跟條哈巴狗一樣乖乖回來?”
我渾身發冷,指甲險些纂出血來。
三年前,我和相戀多年的男友修成正果,他天生無精,我們領養了個小女孩貝貝。
當我將更多精力投入自己的小家庭後,爸媽卻深夜打來電話,說出了車禍,危在旦夕。
我不顧一切趕回家,苦苦找了幾天,才在醫院找到了受了輕傷的爸媽。
也就是那天,貝貝高燒不退,老公抱著孩子住了半個月的院。
康複後第一件事,就跟我提了離婚。
“...溫意,我想,你並不適合組成家庭。”
我曾為此痛苦自責,一遍一遍告訴自己沒辦法,萬事難兩全,我不可能放棄親生父母的命。
現在我才知道,原來都是假的。
用愧疚訓化忠心的“狗”,才是真的。
可笑的是,這個監控,正是三年前那場車禍之後。
我放心不下,親自回家裝上的。
許是看我沒動靜,溫念按耐不住又連著發了數十條信息。
“姐?剛剛我手機關機了,你在哪呢現在?”
“怎麼不回消息?因為房子的事還在生氣?爸媽的命你都不要了嗎?!”
我一一劃走,毫不猶豫登上了飛往北美的飛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