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

一千級台階是那麼漫長。

沈清秋跪在地上，蒼白的臉色看不出任何的表情。

一級，兩級，三級......

額頭上的血跡磕到冰涼的台階上，泛紫的指尖麻木中又帶著些許的癢意。身體刺骨的寒意變得模糊，可心口的那抹淡淡的悲哀卻讓她痛不欲生。

腦海中回蕩著久久不散的，是祈遠最後那複雜的眼神——質疑，無奈，還有有著淡淡的失望和怨懟。

想到還有最後兩天的時間，她就要離開了。

沈清秋也就釋然了。

她清楚，他們之間的任何一句解釋，都已經是多餘的了。

“喲，這不是傳聞中曾經和陛下情比金堅的沈皇後嗎？”

“你不知道，陛下如今是多麼寵愛我。金銀細軟，綾羅綢緞，隻要我想要的，他都會滿足我。”

徐嵐扭動著腰肢，一身珠翠，清晰地彰顯著她如今的地位。

沈清秋看也沒看她一眼，畢竟這兩三句挑釁，完全不會挑動她的心緒。

沈清秋毫不在意的模樣徹底惹惱了徐嵐：“你明知道，那詛咒是我掛的，娃娃也是我放在你屋子裏的！你為什麼一副毫不在乎的樣子！”

一刻鐘之後，沈清秋沉默著磕完了最後一級台階，額頭一片淋漓。

她看著一臉怒氣的徐嵐，神色輕蔑：“因為，我根本不在乎，我也不愛他。”

話音未落，身後突然傳來一聲壓抑著怒氣的質問：“你不在乎？”

祈遠不知何時出現在轉角處，一身玄色龍紋長袍在風雪中獵獵作響。他唇角勾起一抹惡劣的笑，不顧她傷勢，將她拖到寺院門口。

“那如果朕說，已經將王皇後的骨灰砌進門檻，讓她被千萬人踩踏，永世不得超生。你也不在乎？”

沈清秋猛地抬起頭，那雙已經死寂的眼睛罕見浮現出憤怒的情緒。

“祈遠！你殺了我的母親，為什麼還要在死後如此折辱她？”

看到她憤怒惶恐的模樣，祈遠笑了，笑意中頗帶著幾分咬牙切齒的意味：“沈清秋，這是你欠我的。”

“你讓我知道了，自己的真心，在你的麵前一分不值。我偏要折磨你，讓你好好體會我的痛。”

祈遠漠然地將她甩在地上，冷硬的地板擦破了她的皮膚。

萬籟俱寂，沈清秋跪在那小小的門檻前，泣不成聲。

午夜，沈清秋是被凍醒的。

冷風呼呼地灌進屋子裏，單薄的棉被根本無法抵禦一絲一毫的冷氣。麵前，是冷掉的白粥。

沈清秋裹好衣衫，倚靠在門邊。涼意吹拂著她的身體，似乎也在一點點帶走心頭的陣痛。

忽然，她瞧見院落中，擺放著一把落了雪的古琴。

她不由得想起去年的宮宴上，她奏曲，祈遠和著她的琴聲舞劍。一曲終了，滿堂喝彩。

明明也沒過去很久，卻恍若隔世。

指尖搭上琴弦，錚地一聲，似乎天地都為之顫了顫。

曲調一出，這方小院更添了幾分蕭瑟。

忽然，院外傳來淩厲又纏綿的劍鳴，和上了琴曲。

沈清秋心頭一顫，鼻尖一酸，幾乎要被亂了節奏。

一牆之隔，卻像是斷出了兩個世界。隻有這空蕩的琴曲和哀鳴的劍聲，纏綿著訴說曾經的情誼和遺憾。

當最後一絲餘韻消散，院外也安靜了下來。

沈清秋抬頭望天，紛紛揚揚的大雪落下，強硬地壓下了這最後的一絲悸動。

明日，就是初二了。

......

一大早，一行人回了宮。

傍晚，沈清秋坐在院落中，聽著宮女們細碎的議論——陛下是如何寵愛貴妃娘娘，是如何有求必應......

沈清秋覺得自己不應該難過，可心頭墜了塊巨石，他怎麼也快樂不起來。

一陣火光從遠處驟然升起，打斷了她的思緒。

“殿下，快點跟我走。”

看到活生生的鈴鐺和黑羽軍一同出現，沈清秋滿眼都是震驚：“鈴鐺？你還活著？”

鈴鐺一愣：“大概七八天前晚上，祈遠派人把我和王皇後一起送出了宮。祈遠命令下的倉促，沒來的及和您告別。殿下，您為什麼這麼問？”

沈清秋心頭一緊，鈴鐺沒事，母親也還活著。

那他為什麼......

“殿下，我們已經備好了和您身量相符的女屍。”鈴鐺催促，“有什麼話以後再說吧，您是所有越國子民的希望，再不走就來不及了。”

沈清秋深吸了口氣，回望了祈遠的方向，毫不猶豫地轉過頭：“走吧。”

愛也好，不愛了也好。

命運一直推著他們走，由不得他們願不願意。

他日相逢，必在疆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