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離開醫院後,我的病反反複複,始終沒有徹底好起來。我沒有再去看醫生,隻是按時吞著那天開的藥片。
導師發來消息,說攝影展暨頒獎典禮的日期定了,就在下周。我盯著屏幕看了幾秒,回複:“我會準時到。”
典禮前一天,我燒又起來了,頭昏腦脹,喉嚨發癢。我強迫自己喝下兩杯熱水,把唯一一套稍正式的舊西裝熨平。那是我用兼職攢的錢買的二手貨,料子粗糙,但還算挺括。
第二天,我拖著依舊沉重的身體走進展廳。場內冷氣開得很足,我忍不住縮了縮肩膀。
幾乎一眼,我就看到了謝觀瀾。
他站在展廳中央,身姿挺拔,正微微側頭聽身邊的人說話。而挽著他手臂,穿著一身精致白色公主裙、笑容明媚的,是溫冉。她的臉色紅潤,眼神清澈,早已不見絲毫病態。
我的出現似乎引起了謝觀瀾的注意。他的目光穿過人群落在我身上,眉頭立刻蹙起。他邁步朝我走來,溫冉也跟著。
“祁檸。”他站定在我麵前,聲音壓低,帶著一貫的不悅,“為什麼不回我信息?”
我抬起昏沉的眼看他。他還不知道。不知道那些石沉大海的消息,是因為他早已躺在黑名單裏而他除了那一條消息之外,也沒有別的信息了。
謝觀瀾知道,我除了他,在沒有別的人了,所以就算鬧脾氣,也不會鬧得太厲害。
我沒說話,繞過他,找到貼著自己名字的座位,安靜的坐下。
頒獎環節開始。主持人念著入圍作品和作者。我挺直背脊,手指在膝蓋上微微蜷縮。導師提前透露過,我那組曆時數月、幾乎耗盡心血拍攝的《候鳥的孤影》有很大希望獲獎。那是我用摔壞後自己打工攢錢換的鏡頭,在初春寒冷的水邊蹲守無數個日夜,直到頸椎刺痛難忍才換來的瞬間。
“獲得本屆青年攝影展銀獎的作品是——”主持人拖長音調,身後大屏幕亮起。
是我的照片。灰蒙蒙的天空下,一隻離群的候鳥掠過蒼茫水麵。
我心臟輕輕一跳。
“獲獎者是——溫冉小姐!恭喜!”
掌聲響起。
我僵在座位上,血液仿佛瞬間凍住。大屏幕上,我的作品下方,赫然打著溫冉的名字。
溫冉在謝觀瀾含笑的注視下起身,像一隻驕傲的白天鵝,走向舞台。
不可能。
我猛地站起來,動作太急,眼前黑了一瞬。工作人員適時遞來話筒,似乎是給“激動”的落選者發言安慰的機會。我抓住話筒,聲音嘶啞:“等一下!那組作品《候鳥的孤影》的作者是我,祁檸!不是溫冉!”
話筒突然失靈,我的聲音戛然而止,隻有刺耳的電流聲嗡鳴。台下傳來些許疑惑的騷動,但很快被主持人的圓場壓了下去。“看來這位朋友太激動了,設備都抗議了。”幹笑兩聲,“讓我們再次恭喜溫冉小姐!”
我被徹底晾在台下,像個可笑的小醜。
一隻溫熱有力的手突然攥住我的胳膊,不容分說地將我往展廳側門拖去。是謝觀瀾。
直到把我拉進無人的安全通道,他才鬆開手,眉頭緊鎖:“祁檸,你鬧什麼?”
我靠著冰冷的牆壁,渾身發抖,不知是燒的,還是氣的。“我的作品......名字是溫冉?”
謝觀瀾沉默了一下,語氣緩了緩,卻帶著一種令我窒息的理所當然:“冉冉喜歡那個獎。她沒接觸過這些,拿了高興。一套照片而已,你別那麼計較。”
“一套照片而已?”我聽見自己的聲音破碎不堪,“謝觀瀾,那是我多少個日夜熬出來的?是我用差點斷掉的脖子換來的!你明明知道......你明明什麼都清楚!”
他卻隻是看著我,眼神裏甚至有了一絲不耐:“檸檸,你就是太較真,太陰沉。讓讓她,不行嗎?”
讓讓她。
從小到大,我讓了多少?夢想、親情、尊嚴......現在,連我僅剩的、緊緊抓在手裏想證明自己存在過的東西,也要我讓出去?
因為他想讓溫冉高興。
腦海裏那根繃了太久的弦,在這一刻,錚然斷裂。
所有的昏沉、病痛、委屈、絕望,彙聚在一起,幾乎讓我喘不過來氣,我很想抬手打他一巴掌,卻控製不住的向身後栽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