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隆冬已至,嗬氣成霜。
殷夜闌的靜養並未持續多久,殷朝露便將她調到了自己身邊伺候。
於是,都督府的下人們便常看到這樣一幕:
曾經那個令人聞風喪膽的首席暗衛殷夜闌,如今穿著單薄的舊衣,將手浸入刺骨的冰水中,一件件搓洗著殷朝露的衣裙。
冷水如針,紮進她布滿新舊傷痕的指縫,很快,雙手便凍得通紅發紫,幾乎失去知覺。
這還不夠。
用膳時分,殷朝露必要求殷夜闌垂首侍立在旁,為他們布菜斟茶。
“這道蟹粉獅子頭要趁熱吃才鮮美,快給燼哥哥布一些。”
“這湯似乎涼了,去換一盞來。”
沈燼通常沉默,目光極少落在殷夜闌身上。
殷夜闌低眉順目,腹中空空,加上連日勞累與寒氣侵體,她的臉色越來越蒼白。
在一次俯身布菜時,她腳下踉蹌,險些栽倒。
一直用餘光留意著的沈燼,眉心一蹙。
在她再次強撐著站直時,他放下了筷子,一把扶住了她,那觸感,冰涼刺骨,瘦骨嶙峋。
“夠了。”他聲音低沉,“下去用飯。”
殷朝露臉上的甜美笑容僵硬了。
她放下銀箸,拿起絹帕慢條斯理地擦了擦嘴角,聲音依舊帶著笑: “燼哥哥對她真是體貼呢。”
她語氣酸溜溜的:“也是,我聽說她是府裏的老人了,是立下汗馬功勞的暗衛。不像我,什麼都不懂,隻會依賴燼哥哥......自然不配讓燼哥哥如此費心。”
沈燼扶著殷夜闌的手臂僵了一下。
殷夜闌堅定地抽回了自己的手臂,垂眸:“謝都督關懷,屬下不餓。”
殷夜闌重新退入陰影,姿態疏離。
沈燼看著她那副油鹽不進的模樣,心頭再次煩躁,卻聽身旁的殷朝露突然發出一聲悶哼。
“呃......”
她手中的玉箸跌落在地,噴出一口血,身子軟軟地向後倒去。
“露露!”
沈燼臉色驟變,瞬間將殷夜闌拋諸腦後,一把將朝露攬入懷中。
“傳府醫,封鎖整個院子!”他厲聲下令。
府醫匆匆趕來,一番診治,臉色凝重:“都督,姑娘所中之毒極為古怪,老夫也難以分辨具體是何毒物,更遑論解藥。”
“說辦法。”沈燼的聲音冷得像冰。
府醫冷汗涔涔:“為今之計,隻能讓血脈相連之人嘗試所有可能的解藥。隻是......藥性凶猛對衝,其痛苦非常人所能承受,恐有性命之虞。”
沈燼的目光看向了殷夜闌,眼中隻有一種失望的冰冷。
“殷夜闌,”他叫她的全名,“就因為露露這些時日,以你為仆,讓你受了些委屈?”
他向前一步,無形的壓迫感彌漫開來。
“她心智受損,記憶全無,不過是個不懂事的孩子。打罵奴仆,在她看來或許隻是玩鬧。你身為姐姐,更是府中暗衛,何時變得如此心胸狹隘,睚眥必報,竟對自己的親妹妹下此毒手?”
殷夜闌猛地抬頭,看向他,他竟......如此想她。
“不是我。”她聲音幹澀。
沈燼扯了扯嘴角:“證據呢?此刻隻有你離她最近。若非你,難道是她自己毒害自己不成?”
他顯然不信,或者說,他不願去信另一種可能。
“動手試藥。這是你唯一將功折罪的機會。”
沒有再審問,沒有更多辯解的機會。命令已下。
一碗碗顏色各異,氣味刺鼻的藥湯被端到殷夜闌麵前。
第一碗下肚,如同吞下燒紅的炭火,從喉嚨一路灼燒到五臟六腑,痛得她蜷縮在地,指甲深深摳進地麵。
第五碗,又似瞬間墜入冰窟,寒意刺穿骨髓,四肢百骸都僵硬得不聽使喚,嘴唇泛出青紫色。
火燎,冰凍,刀絞,蟻噬......
各種極致的痛苦在她體內輪番肆虐。
她咬緊牙關,鮮血再次從唇邊溢出,卻硬是將所有呻吟都死死咽回,身體無法控製地劇烈顫抖。
在意識恍惚時,她忽然想起了很多年前。
也是這樣一個寒冷的天氣,她奄奄一息地倒在冰天雪地裏,是沈燼發現了她。
那時,他看著她瀕死也不肯閉上的眼睛,看著那股不肯熄滅的生機。
他一向心腸冷硬,竟會親手為她渡藥解毒。
那時,他的手,也是這般冰涼,抵在她的後心,內力帶著藥力,一點點化開她體內的寒毒。
當時......他是不是,也如同她現在這般痛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