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命運的捉弄,讓她再次遇到這個男生。
男生被送往搶救室,楊芊行這才緩過神來,也才意識到自己進錯了病房,她拿起放在病床上的午飯,精神未定,她的手還有輕微地顫抖。
她不暈血,卻在這刻感到了恐懼。
腦子裏一片空白,回到病房後,這個病房隻有楊芊行一個病人,她沒能吃下去這頓午餐。
楊芊行望向陽台處,此時正午的太陽已經緩緩降下,陽台處不再迎接陽光。
到了晚上,楊母來陪護,她得知了楊芊行救人的這件事,誇她真棒。
可楊芊行回想著今天發生的事,又想起了那個男生,和他被紗布纏住的雙眼。
她無法平靜,最後向母親問了一句話:“媽媽,如果一個想要輕生的人被搶救,再活過來,當他再次看到這個世界時,他會是什麼反應?”
有多絕望,才會想要結束生命。
在她問出這句話時,她已經猜到了答案,因為那種想用死亡來逃脫的感覺,她也曾有過,很強烈。
可當看見父母為了自己無時無刻不在為了她的病情四處奔波,一天打著幾份工時,她打住了這個懦弱的念頭。
怎麼可以這麼脆弱,他們都在為了你的生命而耗盡所有,他們都沒有放棄,憑什麼你先要放棄。
她痛罵自己膽小不敢麵對自己病了的身體,一開始實在難以接受,患上了這種生不如死的病。
楊母被她這句話給嚇到了,生怕楊芊行有這樣的想法,給她蓋上被子的手一頓,隨即便笑道:“傻孩子,人生來隻有這一次生命,醫生說你的身體各項指標都在慢慢變好,再過段時間,我們就可以出院回平縣了。”
楊母並沒有回答那個人再次看到這個世界的反應,或許會痛苦,或許會慶幸。
“早點睡,寶貝。”楊母在她額頭上落一下一吻。
她說完便離開了病房,楊芊行躺在病床上思考了一會兒,眼淚不自覺流出,淚水順著臉頰滾落,最終落在潔淨的枕頭上,留下了深色的印記。
楊母一出了病房,整個人就癱軟下來,一屁股坐在了地上,捂住嘴,哭了起來。
她哭著,不停地拍打著胸口,仿佛在拍打著什麼東西。
隻願上天眷顧她可憐的芊行。
楊芊行入夢之前,腦海裏一直想著母親的那句“回家”。
在無數個瞬間有無數個可能,或許再等某天的太陽再升起時,她就可以回家了。
野火燒不盡,春風吹又生
時間往後推,又過了將近一個月的時間,身體又恢複得不少時,趁著今天天氣不錯,又剛好做完療程和吃過午飯,她就向楊母申請自己去樓下呼吸新鮮空氣,放鬆放鬆心情。
楊母答應了,杭市第一人民醫院修繕得很好,住院部樓下是一個人工建設的公園。
楊芊行緩慢行駛著輪椅,十一月初,即將入冬的太陽已經沒有那麼炎熱。
有風吹過時,帶著公園裏種的桂花清香,讓人聞著舒服極了。
她找到了一個樹蔭的好位置,這陣微風吹得她不由想要閉上眼睛來感受,任由微涼的風拂過臉龐,感受著那份久違的清涼。
這一刻楊芊行放空了大腦,去感受這個世界給她帶來的唯一美好。
然而她還沒有享受多久,就有人擋住了她所有的陽光。
楊芊行頓時睜開眼睛,看見擋住她陽光的那個人時,她怔鬆了片刻。
又是他……
才想起,這人是上次那個被她救下來的男生。
楊芊行發現他走路還是有些跌跌撞撞的,不過他卻並沒有撞到自己。
不過,為什麼他自己一個人出來,沒有家屬陪同嗎?
可她沒有疑惑多久,因為她又看見他再走沒幾步就要摔進噴泉裏去了,她也顧不了什麼,連忙推著輪椅,以最快的速度到他的身旁,拉住他的衣擺。
男生因這股突如其來的力氣迫使停下前進的步伐。
楊芊行拉著他的衣擺,衝他說道:“前麵是噴泉,你再往前走幾步,就要免費洗澡了!”
少女的聲音是柔軟的南方口音,不過有些許虛弱,這讓他一頓。
楊芊行見他停下來了,便鬆開了抓住他衣角的手,男生的雙眼被紗布纏住,他什麼也看不見,在他的眼裏世界一片漆黑。
“你要去哪?我或許………”楊芊行話到一半卻遲鈍了,她緩緩垂眸,視線落到了自己的腿上,聲音減少了許多,“我或許可以帶你去。”
她看著身前的人,想起了他的名字,徐杭,和杭市一個杭。
徐杭終於說話了,他的聲音沙啞,像是幹涸了很久:“謝謝你,也麻煩了,能帶著我找個長椅嗎?”
很禮貌的語氣,也很溫和。
楊芊行聽著這聲音,再看看他,因為病情的原因,病服穿在他身上顯得寬鬆了很多,但依舊掩飾不住他瘦削的模樣。
“好。”
楊芊行答應了,但是她一個殘疾病人帶著一個失明的病人走路還是有點困難,她先將自己的輪椅調好方向,再想伸手,想要拉住他的衣袖,卻沒想到,這人先把手遞了過來。
楊芊行又是一頓,原本是想要抓住他的衣袖的,最後卻是牽上了他的手。
楊芊行這輩子還是第一次和除了父親以外的異性牽手,她感到有些羞澀。
就這樣,一個坐在輪椅上的少女,牽著一個雙目失明的少年走在陽光下。
楊芊行帶他到了不遠處的長椅後,就鬆開了他的手,此時的她,臉上還殘餘著淡淡的紅暈。
徐杭也鬆開了她的手,兩人相互沉默了一陣,徐杭開口了’“謝謝了。”
他的語氣挺不好意思的。
楊芊行聽著他的聲音,有些許的恍惚:“沒事。”
她不自覺地將自己的視線落到了他的臉上,雖然雙眼被紗布纏住,但他依舊可以看得出他五官精致,眉目俊秀。
徐杭似乎察覺到了她的視線,轉過臉朝她看過來,四目相對,楊芊行有一瞬間的愣神。
她連忙撇開了視線,明知他看不到,但是自己的這種反應還真是不爭氣啊。
楊芊行想走的欲望越來越強烈,她和徐杭說自己要走了,不承想徐杭沒有點頭說好,反而問她:“今天陽光不錯,你不曬曬嗎?”
他雖看不見這天氣有多晴朗,但是他感受到了陽光的溫暖。
楊芊行扶著輪椅要離開的動作僵硬了一下,她看向了這個人,看著他現在的模樣與狀態,想起了前幾日問母親的話。
如果,一個想要輕生的人被救醒後會是什麼反應,在她的記憶裏,那些輕生被救活的人醒來不是感謝而是精神崩潰地質問或是再次輕生。
這是她看見的大多數。
但麵前的人卻不同,甚至連精神崩潰都沒有,就像現在,他的臉上掛著笑容,一副溫潤如玉的樣子。
徐杭見她良久沒有答複,而自己又看不見,他再次輕聲問她:“你還有什麼事要處理嗎?”
楊芊行被他突然的出聲給拉回了神,匆忙從他臉上移開視線,才回答他:“沒,沒什麼事情。”
徐杭得知她還沒走,彎唇笑了下,問:“那和我一起曬曬太陽嗎?”
楊芊行猶豫了一下,最終還是點頭答應下來:“好。”
兩人就這樣沉默了下來,秋天的淺風習習吹過,讓人的心裏感覺很舒爽。楊芊行抬頭望著碧藍的天空,心想,如果自己的病能好起來,出了院,她還想多逛逛杭市。
可又回想,自己這具殘廢的身體,想要逛逛杭市還是很困難吧。
徐杭又再次和她搭話:“你也是生病了嗎?”
他雖然看不見,但他能聽見,能聽見輪椅推動的聲音,他剛剛還不小心碰到了那金屬冰冷的輪椅把手,他感覺到它的冰涼。
楊芊行聞言低頭看向自己的腿部,僅幾秒,她就撇開了,這是她的痛。
她對自己的病情沒什麼好隱瞞的:“是。”
“你的病很嚴重嗎?還需要坐著輪椅。”徐杭聽到她的回答,沉吟片刻,微微偏頭,帶著關切地問。
他的聲音都不自覺地啞了些。
楊芊行雖然不隱瞞,但還是在這裏撒了點小謊,她給他的回答是:“沒什麼大礙的,隻是不能跑,不能跳,也不能運動,所以隻能坐著。”
她還掩飾好了自己術後沒緩過的勁,明明最不想提起的痛苦,但是她還是忍著心痛,撒了謊:“我已經做過手術了,醫生說,隻有這段時間能調理好了,再過段時間就可以出院了。”
楊芊行話畢後,又不由得垂眸瞧著自己的腿部,因為虛空的原因,大腿往下的褲子都隨著這秋風擺動,她神情落寞了下來。
徐杭看不見楊芊行的情緒變化,他隻是聽見她說她的病快要治療好了,有些為她開心:“那就祝你早日康複,生病的滋味不好受。”
他想到了自己,因為那場車禍,他什麼都看不見了。
楊芊行勉強扯出一抹微笑,“謝謝你,你也會很快好起來的。”
徐杭的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弧度:“嗯。”
楊芊行又不知道該說什麼了,但徐杭又開口了:“對了,我還不知道你的名字呢。”
他話落又起,率先介紹了他自己的名字:“我叫徐杭,雙人徐,和杭市一個杭。”
楊芊行,不語,她知道他的名字的。
她還知道他的年齡,十九歲的年紀,和她一樣都是風華正茂,人生最意氣風發的年紀,可他們都被困在了這。
命運真是不公。
“聽你的口音,不像是杭市人,倒帶著東北口音。”徐杭的普通話雖然好,但是總帶點兒東北的口音,雖然沒有那麼重,但總歸是有的。
楊芊行沒有先告知他自己的姓名,但徐杭也沒在意,順著她的話回答了:“被你聽出來了,我的確不是杭市人,我是過來這邊讀書,我來自黑龍江。”
“大學生嗎?從黑龍江到這可夠遠了。”問出這句話時,楊芊行的聲音中有著濃濃的惋惜。
她生病的那年是高一,如果現在自己還健康,想必也是即將要高考的學生了。
可萬事不如意。
她沒去過黑龍江,自己的家鄉是來自一座南方三線城市的小縣城,沒什麼知名度。
徐杭點頭:“是,考上了杭大。”
杭大,國內的雙一流大學,她輕歎也為他可惜。
楊芊行為他可惜,可惜他在這麼好的年紀,可惜他經曆了高考最終考上了好的大學卻在此遭了意外。
“聽你的口音倒也不像本地人。”徐杭反問她。
楊芊行輕輕一笑,聲音裏有些悲感:“是啊,我不是杭市人,我是鵝城人,來此杭市隻為了治病。”
“沒聽說過,離杭市遠嗎?”鵝城這個三線城市,在省內都沒什麼熱度,更別提省外了,徐杭自然沒聽說過。
楊芊行又撒了個小謊:“不算太遠。”
其實遠的,在南方,跨過幾個大省,落座在大山中。
聊了一會兒,徐杭才反應過來她還沒有告知自己,她的名字。
“話說回來,你還沒有告訴我你的名字呢。”徐杭又問。
楊芊行又聽見了這個問題,她將目光放遠,暖陽落到了她的臉上,暖意洋洋。
她思忖片刻,聲音很平靜:“我父親曾對我說,人要行千萬裏路,才能找到屬於自己的那束光,所以他為我取名為芊行。
而芊字是草字頭的,因為野火燒不盡,春風吹又生,希望我像小草一樣頑強,而我的姓是木易楊。”
說完這句話之後,她露出一個苦澀的笑,聲音也變得有些縹緲:“是楊樹的楊。”
話落,她不禁自嘲地想,自己的名字裏盡顯頑強二字,而自身的她卻是羸弱的,一具殘缺的身體。
當說到“行千萬裏路”時,她早就忍不住暗自譏諷。
連雙腿都沒有了,該怎麼行這千萬裏路,尋那望塵莫及的光。
原來你就是芊行。
“原來,你就是楊芊行啊。”徐杭那次不理智的輕生被搶救醒後,從醫生口中得知了她的名字。
要不是有一位名叫楊芊行的小姑娘及時發現了你,不然你性命堪憂。
徐杭學著那個醫生的語氣,對她重述了一遍那天醫生對自己說的話。
回想當時的他,有那樣輕生的想法並非沒有道理。
如果可以選擇,他真的寧願自己死掉,也不想這樣的苟延殘喘活在這個世界上。
一場車禍,肇事人逃逸至今為止沒有線索,以致從車禍現場到醫院緊急治療的費用都是由相關部門墊付的。
醒來的一瞬間,眼睛被蒙上,窒息的感覺來了,他看不見,世界像一張黑色巨網將自己籠罩在裏麵,內心裏的自己掙紮、呼喊都無濟於事。
他不單單隻有眼睛受損,全身都受了大大小小的傷,除了眼部,最嚴重的還有他的右手和右腿,腿部還不算嚴重,至少經過治療後還能走,就是沒那麼穩,而右手還在打著石膏。
但最嚴重的還是他的雙眼,眼角膜嚴重受損,導致失明。
當院方讓他繳納醫療費用時,他才從這場變故中清醒過來。
在他醒來之前,警方和院方都多次想要聯係他的親屬,但是都沒有結果,也沒有在搜救中找到他的身份證,隻好待他醒來。
徐杭是離異家庭,母親帶著姐姐另嫁他人,遠嫁他鄉早就不在黑龍江了,而父親對自己的事情就沒有上心過,他除了眼中的事業之外根本沒什麼上心的,但是即使他這樣,他的工作上也沒什麼起色。
但他別無選擇,他隻能跟醫生念出了父親的電話號碼。
起初他打了三次,對方都沒有接通,徐杭也沒辦法,隻能一遍又一遍地打過去,一旁的主治醫生看著他這樣,忽然有些同情這個年紀不大的孩子。
為了給他溝通的時間,醫生紛紛退出了病房。
終於,徐杭打通了他父親的電話,他還沒有開口說話,對麵就傳來一陣罵聲:“有完沒完啊!一直打什麼?認識你嗎?就一直打個不停!”
徐杭聽著這個男人粗獷的嗓音,沒什麼反應,而是直截了當地說:“是我,徐杭。”
他已經習慣了,在家裏,和徐父碰麵的次數屈指可數。
聽到他的聲音和他的名字,徐父一頓,但是態度仍然不好。
徐杭耐心地和他講了自己出車禍的事情,但是徐父滿不在意更加不相信,倒是覺得這個隻是他想要錢的借口。
“車禍什麼車禍?!想要錢就直說,忙得要死,你就知道要錢!”徐父的口氣很不客氣,甚至可以稱得上惡劣。
徐杭沒將眼睛的事告訴他,就算說了又怎麼樣?能怎麼樣?
他的生活本就一團糟,原以為考上了大學逃離了那個所謂的家,就可以開始新的生活,卻不承想上天又給他安排了一出鬧劇。
曾經那些暢想美好的幻境徹底破滅,當雙眼失明不再見光的那一刻,掐斷了他的希望。
不死的軀體困住了絕望的靈魂。
徐杭也還沒來得及分辨什麼,對方就已經掛斷了他的電話。
他微怔片刻,苦澀地扯起嘴唇。
他的父親,永遠隻會把錢擺在最前麵,他從未關心過他的處境,更從未為他做過任何事,他的生命中,似乎永遠缺少父愛。
徐杭收起手機,躺在病床上沉默了許久。
主治醫生推門走了進來,徐杭也無可奈何,隻能和他說明情況,再和他保證,自己會盡量交上醫療費用。
主治醫生拍拍他的肩膀,和藹地說:“不著急。”
治療費用一天又一天地慢慢增長,徐杭身上的錢隻有自己這些年參加各類競賽和學校發的獎金,銀行卡放在了手機殼裏,手機雖然受損但是銀行卡沒有受什麼很大的影響。
他決定先用這些錢去交醫療費用,但隔天一早主治醫生就拿著電話給他接聽。
徐杭一臉不解地接過電話,主治醫生告知他,電話裏頭的人聲稱是他的母親。
聽到主治醫生的話,徐杭的動作肉眼可見的一滯,主治醫生話落後便出了病房。
這間病房的病人陸陸續續都出院了,就剩他和一個小男孩,但小男孩的父母已經帶他去吃早餐了,病房裏僅剩他一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