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十年來,朱顏常伴青燈古佛,每每神明在上,她都會虔誠禱告,可始終無法釋懷心中那一分恨意。
她不甘心……
自己隻是作了一首詩,就被那位老道士判定為命中帶煞。
“經時未架卻,心緒亂縱橫。已看雲鬟散,更念木枯榮。這‘架卻’與‘嫁卻’同音,姑娘年紀輕輕,就吟誦出此等詩句,日後恐失婦德……”
她更沒想到,如此子虛烏有之事,父親居然信了,當真把她送來了玉清觀*。
朱顏隻覺滿目荒唐,可她逃不過。
“不孝女朱顏,拜別父親母親。若兒他日有所成,定不忘父母生養之恩。”
周喬之愛女心切,不忍放其離去受那孤寡之苦,可丈夫忤逆不得,隻得眼含熱淚相送:“吾兒保重……”
朱參商態度堅決,不容有私:“你去吧。珍重便好。”
朱顏離家那年,六歲。
分明正是同齡中人玩鬧之時,她卻早已觀此間“一花一世界”,感慨“一葉一菩提”。*
朱顏不會笑不會鬧,她總是一臉嚴肅地詢問身旁的婢女:“你瞧,秋雨美哉,卻無情無義,奪走芙蓉*之命,卻無半分惋惜。”
又或者:“美物不長存,十年彈指一揮間*,轉瞬即逝。”
小婢女嚇壞了,她的主子明明隻有六歲,可心智卻好像並非如此。
朱顏成熟穩重的性子,便早就注定了,她不可能與同齡人合群。
久而久之,她便也成了大家口中的怪胎,人人對其唯恐避之不及。
鄰裏之間的閑話從來沒有斷過,眾人對其的指責,慢慢從性格上的不同,上升至其德行有虧。
“朱家的女兒不檢點啊,小小年紀就吟詩作對,傷春悲秋,長大了可還得了?”
後來她想,她輸的,隻是一個男兒之身。
在這樣一個社會背景下,女子無才便是德。身為女子,不該拋頭露麵,不該讀書識字。
否則,她將為世人所不容。
老道士為他卜卦的那天晚上,天空下了一場瓢潑大雨。
她站在屋外能聽到父親和母親在爭吵,而朱顏小小的身影,隻穿著單薄的衣衫,倔強地立於父親書房門前。
“女兒朱顏,懇請父親收回成命!”
婢女勸不住,隻得舉著一把油紙傘,跑到朱顏身前為其擋雨。
可朱顏默不作聲搖了搖頭,推開了擋在她頭頂的傘。
這麼小的孩子啊……
縱使婢女大多數時候不懂朱顏之誌,也於此刻動了惻隱之心:“小姐,你這樣會把身體淋壞的!跟我回去吧!”
朱顏目光堅定,淡然開口:“我心已決,你先回去吧,不用管我。”
婢女愁容滿麵,隻得留下了傘,轉身離去。
朱顏繼續高呼:“女兒朱顏,懇請父親收回成命!”
屋裏依舊無人應答,隻能隱隱約約傳出朱家夫婦爭吵之聲。
那夜雷雨聲陣陣,她便也攜著這滿城風雨,呼喊了整整一夜。
便好像她是風雨的孩子。
臨近熹微時分,朱顏終成強弩之末,倒在風雨中。
朱顏恍惚間似乎聽到母親焦急地呼喚。
周喬之慌亂間衝出房門,卻腳下一滑,跌入雨中。水花濡濕了她的襦裙,可她渾然未覺,挪動著身子上前,護住了她的女兒,喃喃自語:“顏兒,顏兒別怕,母親在,母親在呢……”
朱參商其後緩步而出,看到雨中二人一愣。他走近兩步,抬手想要觸碰妻女,卻被周喬之打落手臂。
“你好狠的心啊!”周喬之抱著朱顏,早已經哭成了淚人。
朱參商終究沒再動作,隻默默收回了手臂,語氣略微軟了軟,不似方才那般近乎急切了:“你帶顏兒回去休息吧。”
注:文中第一處,*玉清觀,原型為唐朝的玉真觀。
文中第二處,*一花一世界,一葉一菩提引自《梵網經》,全文為一花一世界,一木一浮生,一草一天堂,一葉一如來,一砂一極樂,一方一淨土,一笑一塵緣,一念一清靜。
文中第三處,*芙蓉,指荷花。
文中第四處,*十年彈指一揮間,引自毛澤東《水調歌頭·重上井岡山》,全文為久有淩雲誌,重上井岡山。千裏來尋故地,舊貌變新顏。到處鶯歌燕舞,更有潺潺流水,高路入雲端。過了黃洋界,險處不須看。
風雷動,旌旗奮,是人寰,三十八年過去,彈指一揮間。可上九天攬月,可下五洋捉鱉,談笑凱歌還。世上無難事,隻要肯登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