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病房內電視機播放著新聞聯播,施桃檸專注於手上的畫本子,她正在畫蠟筆畫,發出細微沙沙的聲音。
這時一旁的門被打開了,是施向明,他手提著保溫盒走過來,將東西放到桌子上,看見施桃檸還認真地畫著什麼
開口道:“在畫畫呢?”
施桃檸壓根沒注意到他什麼時候來的,嚇了一跳,手中的蠟筆一鬆,就落到了畫本上。
她扭頭,看著眼前溫儒俊秀的男人,問:“哥,你什麼時候來的,嚇到我了,你走路怎麼都沒有聲音呀。”
施向明笑了笑,說:“你剛才太投入了,連我來了也不知道,你畫的什麼呀,讓我瞧瞧。”說著他伸長了脖子湊近去看。
施桃檸也順勢低下頭拿回蠟筆補下了最後一筆,然後將畫本反過來遞給了他,她澄澈的眼眸彎了彎:“是初雪哦!”
蠟筆畫畫出來的初雪場景看起來像是孩子的畫作,不過在施家人的眼裏,施桃檸永遠是最可愛的小孩子。
畫布被深藍色鋪了一遍,一大片白色是雪花在漫天飛舞,再往下,是一行人,最中間的小女孩頭發長長的,所有人都隻畫出了背影。
一幅畫簡簡單單,表達的意思卻尤為深重。
她從來不會將壞情緒表述出來,可是施向明看見她打著吊針,呆呆坐在床上,望著窗外的陽光時的樣子,就感到特別心酸。
施桃檸也不明白,人生疾病就這麼碰上她了。
她的人生剛開始,就要結束於醫院。
她不覺得藥苦,她隻覺得命苦。
她看見施向明一直盯著中間的小人看,她就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那個是我啦……”
因為化療,她不得不剃掉曾經最寶貴的頭發,那麼愛美的她,剃完後頭發後戴著帽子躲在房間裏哭了好久。
她以為自己偷哭的事情大家都不知道,其實爸爸媽媽和施向明都知道卻不忍心戳穿。
施向明聽她說時,手微微一抖,他垂下眼瞼,掩飾住了眼底的複雜情緒,隨後笑著問:“那其他人呢?都有誰啊?”
施桃檸歪著腦袋想了想,回答:“這個是爸爸,這個是媽媽,這個是你啊,哥哥……”她說得很慢,像是害怕一個字又會遺失一般,“還有這個,是餘折……”
餘折啊。
這個人,施向明知道的,隻是這一刻他沒有答複,施桃檸也沒再說話,空氣中隻有新聞聯播中傳出來的聲音,還有畫板摩擦紙張的聲音。
餘折,那是桃檸的竹馬,以及暗戀已久的男生,可惜啊,天不遂人願,讓她在前年患上了這疾病。
從她患病的那一刻起,家裏人就第一時間送她來治療,尋求合適的骨髓移植,但概率真的太小太小了,她活下去的希望也因此變得很小很小。
家裏的開銷變大,壓力隨之增加,她看見父母一頭烏絲在最短的時間裏變成了滿頭白發,她哭過很多次,也罵過自己很多次,為什麼會得這種病。
因為要住院,她從榮城來到了深圳,從此她與他不再相見。
施向明心裏五味雜陳,餘折的存在是他妹妹一生中不能割舍的痛楚。
其實他能感受得到鄰居家那小子是喜歡她的,可惜啊,他們終究沒有緣分。
現實就是現實,施桃檸無比清楚自己的痛感,自己可能挺不過這個冬天。
但她依舊每天保持著好心情,臉上總是洋溢著笑,可是,她的笑看起來真的好讓人心疼。
明媚又破碎,真的太適合形容施桃檸了。
她已經挺過兩個冬天了,這一次,她恐怕撐不過去了。
施桃檸知道自己的病有多嚴重,她的生命都是在用藥物來維係,她甚至不敢閉上眼睛,生怕一閉眼就再也醒不過來。
她每天都在折星星,每折一個都會在上麵寫下一段話,今天是第四百九十一顆。
也是從確診那天到現在的天數。
第四百九十一天,她活下來的天數。
如果停留在哪天,那她的生命就停留在那天。
不是願望,是她這九百多天來的委屈和她不甘心。
她很努力地活著,可是,身體越來越差。
好無奈的感覺,沒有任何辦法。
施桃檸見氣氛尷尬,轉移了話題:“哥,媽媽今天又做了什麼好吃的啊?”
施向明被她的聲音拉回了神,將畫本放在了一旁,替她打開飯盒,其實和往常沒有什麼兩樣,因為生病,很多東西都吃不了。
她已經習慣了。
雖然每次都會期待,但她也沒多過的失落。
吃飯時,施向明在一旁處理公事,天氣預報準時報道,病房內沒有多餘的聲音。
“據本台報道,明天,榮城即將迎來今年的第一場雪。”
施桃檸慢慢吃著自己的晚飯,聽見榮城的時候動作一頓,她抬頭看了眼窗外,才反應過來,這裏是深圳。
“哥,明天榮城要下初雪了。”她喃喃說。
施向明從電腦上轉移視線到她身上,“以前不是還嘟囔著要過不下雪的冬天嗎?”
施桃檸聽他這麼一說,撇撇嘴:“這裏是深圳,就算不下雪也很冷啊,我想要去的是昆明,我想要在那裏過不下雪的冬天。”
說時,她的眼裏滿是點點星光,可是很快就黯淡下來了,因為她似乎沒有機會了。
“那等你好了,我們一家人,一起去昆明陪你過不下雪的冬天。”施向明輕聲說,語氣溫柔。
施桃檸抬起頭看他,“我明天要許個願,我下一次生日要去昆明過!”
“明天就是我們家小桃子的十八歲生日了。”施向明笑著說,眼裏全部都是寵溺。
說好的下一次,可是她連下一次有沒有都不知道。
太多想去的地方了,也有太多抵達不到的地方。
入睡時,她折下了第四百九十一顆星星。
這天是一月十六日,她的生日是十七日。
她離開的時間是二十三點五十九分,原來她真的到不了明天。
第二天一早,她就已經睡不著了,她得吃完早餐才能去做化療,她靜靜地站在窗前,看著掛滿花苞的蠟梅,含苞待放。
不知道她還有沒有機會看到這些花苞盛開的場景。
她大概是沒機會了,昨夜淩晨時她的病突然發作,她吐了好多血,全身痛得厲害,半夜被送進手術室,最後挽回了一條命,從那一刻,她就知道。
她是一個到不了明天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