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梁韻遇見陳漾的那天晚上,月亮隱在薄薄的雲層裏,似是而非地投下一片光影。
她剛剛經曆了一場失戀,被朋友硬拉去一起參加校友會的聯誼活動,生理和心理上都沒有準備好。
梁韻在一張靠窗子的空桌旁坐下,看著朋友像蝴蝶一樣,在各張桌子間穿梭往來地忙於應酬和交際。
約莫十幾分鐘後,陳漾和兩男兩女有說有笑,旁若無人地走進來。他顯得有些與眾不同,挺拔偉岸的身形,彬彬有禮的舉止,梁韻卻隱隱地感到他周身的氣壓。
陳漾似乎沒有注意到梁韻,目不斜視地經過了她的桌前,卻暗中頓了一下腳步。
可梁韻莫名有一種被侵犯的不安感,似乎有股逼人的力量正暗暗地向她襲來。
犀利的目光在她身上輕輕掃過,像是鋒芒畢露的刀子,正一件件地剝落她的衣服。
梁韻的臉像被火灼了一下,隨即發燙,明顯加快的心跳聲也在胸腔裏回響。
盡管她連陳漾的五官都沒有看清楚,卻不由自主地低下頭,不敢去看他的眼睛。
陳漾坐在鄰桌,大大方方地和旁邊的人聊了起來。
他帶著那種與生俱來的領導力,無論在哪裏都是人群中的焦點,即便不說話。
跟他的眾星捧月相比,梁韻像是無人問津的小菜,晾在那裏自然冷卻著。
“能為你買杯酒嗎?”對麵坐過來一個男生,笑容略帶點靦腆,禮貌地詢問。
梁韻還沒有來得及回答,就無端感覺周身被審視的目光籠罩著。
她抬頭便看到陳漾站在不遠處,背對著光源,披著滿身的光暈,像是一尊神,肆無忌憚地看著自己,臉上還露出一種居高臨下卻又不容置疑的微笑。
梁韻隻是被他這麼看著,竟然渾身燥熱,甚至有些惶恐。
“對不起,我……去……出去……有事。”她突然覺得呼吸不暢,站起身,快步走到了走廊。
這裏的空氣溫度低一些,剛好能緩解她兩頰的灼燒感。
一定是因為裏麵暖風開得太高了。
梁韻想。
“他不適合你。”陳漾的聲音突然響起,受驚的梁韻猛地轉身,幾乎撞進了他的懷裏。
男人微挑著嘴角,似笑非笑,旁若無人地抓住梁韻的一隻手,把一張名片放進了她的手心。
梁韻著了魔似的傻傻地愣在那兒,一時間竟忘記自尊,忘記抗爭,隻是看他轉過身去,風度翩翩地消失在人群之中。
過了許久,掌心的名片似乎還殘留著他的體溫……
“那你適合?”梁韻看他走遠,才嘟囔了一句,“你認識我嗎?”
人的孤獨並不是因為身邊沒有同類的陪伴,而是個體的訴求被世俗的觀念圍攻,看似熱鬧非凡,卻無法與共情者溝通。
感官和心理都會產生一種漂浮感,一種沒有附著點的虛空感。
直到有另一個跟你同質的個體出現,隔著距離也好,突然穿過那種包圍,將力量輸送了過來,像電光一樣,在你木訥的神經區咬上一口。
刺痛,卻帶了蘇醒的驚喜。
在回家的路上,朋友酸了一路。
一會兒義正詞嚴地警告梁韻,說陳漾是聲名在外的玩咖,跟很多女人曖昧,卻不肯跟任何一個建立長久關係,並囑咐她要多加防備;一會兒又扭扭捏捏地向她要了他的號碼,旁敲側擊地問她是不是早就認識陳漾,不然怎麼第一次見麵便跟他很熟的樣子。
哪有很熟?
梁韻開著車,默不作聲。
可是他看著自己的時候,那種好像與自己似曾相識的舉止,又是怎麼回事?
為了表示自己並不在意,梁韻刻意把陳漾的名片放在了儀表盤上。她把朋友送到家,跟對方揮手告別。
再次回到駕駛座坐好的時候,她卻發現那張名片已經不翼而飛。
梁韻突然覺得好笑。
心口不一的人啊,大家明明都是這樣。
想的是一回事,做的卻是另一回事。
朋友如此,她又何嘗不是呢?
夜裏,梁韻躺在床上,月色映在天花板上,勾勒著抽象的倒影。
她久久不能入睡,愣愣地盯著重疊的月影,看它擴展變換,形態萬千。
似乎是幻覺,陳漾的身影突然出現了,伴隨著她身體深處的一陣戰栗。
她想起前男友跟自己提出分手時的樣子。
“對不起,我雖然不是性癮者,但也不是柏拉圖。女朋友一直是性冷淡的話,我也很難辦!”
她不是性冷淡,她隻是需要不一樣的條件而已。
但是她說不出口,就像其他很多事一樣。
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秘密。
對於不能理解自己的人,言語的解釋更顯得蒼白。
窗外的天空已經開始顯出日出之前的青色,梁韻按了按額角,輕輕地歎了口氣,看了看床頭的鬧鐘。
清晨四點半。
她隻好又一次接受了一夜無眠這個事實。
她伸手去拿鬧鐘旁邊的藥瓶,晃了晃,裏麵傳出孤單單的撞擊聲。隻剩下不到三天的藥量了,明明到下次取藥還有兩個多星期的時間。
幾天之後的一個清晨,又經過了一個失眠的夜晚,梁韻早早打車來到公司,一直心神不寧。
她已經好幾天沒有自己開車了,最近的精神狀態讓她擔心自己是否還能安全駕駛。
作為美英口語部的培訓主管,梁韻剛剛跟VP一起拿下了一個新興生物技術公司的高管速成班。
這個公司最近得到政府的資金支持,和美國一個對口公司有幾個大的合作項目。
對方老板比較苛刻,對梁韻他們公司目前提供的培訓課程設計橫挑鼻子豎挑眼——麵試了好幾個講師,都不滿意。
梁韻忙得焦頭爛額,VP還在一直催命。
剛剛又被退掉了一個推薦的講師,惹得梁韻在心裏大罵:這什麼人?
沒見過這麼難伺候的客戶!
頭疼似乎又加重了,她在辦公桌上趴了一會兒,又想了想,幹脆請了病假,揣著已經空了的藥瓶,匆匆離開了公司。
她沒想到竟然會在醫院的樓梯間遇見陳漾。
醫生不肯給她繼續開處方藥,這是她意料之中的事。
相較於最初時,她的用量已經翻了兩倍,不怪人家用難以置信的眼神打量著她,還建議她用別的替代性治療手段。
看到人擠人的電梯間,本來就瀕臨邊緣的焦慮險些崩潰,梁韻幾乎是逃著奔向了另一側的樓梯走廊。
樓梯是老式的,比較窄。
她剛邁出去便一腳踩空,本能地發出一聲尖叫,腦中一片空白。
跌下去會怎樣?
會痛嗎?
骨頭摔斷的痛,和每天折磨她的頭痛,哪個更好些?
她很奇怪,自己竟絲毫不怕,甚至還有一絲期待。
梁韻沒有摔倒。
一隻手攬住了她的腰,把她轉了個圈拉了回來。
身體跌進一個人的懷裏,她的鼻子被撞酸了,眼淚落了下來。
不是情緒上的,隻是生理性的。
“小心。”拉住她的人說。
她抬眼,模糊的視線中看到了勾著嘴角的陳漾。
片刻後,梁韻坐在陳漾的休息室裏,手裏還捧著一杯熱茶。
護士們腳步匆匆地在門口走來走去,她不時向緊閉的大門望去,不知道什麼時候陳漾會突然推開門進來。
他好像很忙,把她從樓梯間領回休息室以後,囑咐了一句“在這兒等我一會兒”,就隨著一個護士離開了。
可是她為什麼會這麼聽話地在這裏等他?
等他又能做什麼?
他們之間說過的話加起來也沒超過五句。
想歸想,梁韻還是乖乖地在沙發上坐著。
陳漾開門進來的時候,她嚇了一跳,猛地站起來,立得筆直,手裏的茶都潑出去了一些。
看她反應劇烈,男人又是勾唇一笑:“嚇到你了?”
“沒……沒有。”梁韻囁嚅。
是嚇到了,從第一次見麵到現在,陳漾的氣場總是令人生畏,可他實際上什麼也沒做。
剛才還好心救了她。
“一起吃個晚飯,有空嗎?”陳漾脫下了白色的工作服,換上便裝外套,“對麵有家餐館,家常菜做得還不錯。”
話是詢問的語氣,梁韻卻聽不出商量的餘地。
飯店清靜雅致,人不多,每桌都相隔較遠,即使不是包間,談話的隱私性也很好。
落座以後,陳漾忽然拿出一個空藥瓶,用手一推,送到了梁韻麵前,卻沒說話。
她略顯尷尬,抬頭看他。
藥瓶不知什麼時候掉出去的,被他撿了去。
對方卻是一臉若無其事的表情。
“西普妙不建議突然停藥,會加劇失眠和焦慮症。”陳漾拿著餐巾,緩緩擦著餐具的邊邊角角,看似漫不經心,實則疏而不漏。
“今天……本來還不到配藥的日期……”梁韻沒有說下去。
該怎麼繼續解釋呢?
擅自過量服用,導致藥物依賴性大增,有理智的醫師都不肯再給她補量配藥。
“你不記得我了?”陳漾卻突然跳到一個不相幹的問題。
他語氣很平靜,梁韻卻奇怪地聽出了責備的弦外之音。
“記得呀。上次校友會的聯誼見過的。”梁韻微微垂著頭,答道。
陳漾沒有說話。
他給她的感覺好像太陽,太過耀眼,不能直視。
“你還把我的名片送給了別人。”陳漾又開口,“你可以告訴你那個朋友,我不適合她。”
梁韻驚奇地抬頭看了他一眼,不過幾秒,就慌忙錯開了眼神。
這個人的強勢像是能在他身側暈出光圈一樣,看一眼就讓她坐立不安。
不過看來,朋友果真偷拿了他的名片,還跟他聯係過了。
可是她幹嗎要去當傳話筒,說什麼適合不適合的!
這麼說起來,那天陳漾也跟她說過類似的話,說那個對她示好的男生不適合她。
“你自己去說啊!又不是我讓她找你的。”梁韻突然想到那天夜裏,自己的幻想,不禁臉頰發燙,語氣也別扭了起來。
“不是就好。”陳漾直勾勾地看著她,似乎對這個答案還算滿意。後來的話題被他輕易轉換開了,沒有一味糾結這個問題。
陳漾的話不多,卻總能引領著話題。
梁韻也漸漸放鬆了一些,跟他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
中途,她接了VP一個電話,還是關於那個培訓項目的事。
梁韻隨口抱怨了兩句工作上的事情,陳漾饒有興致地聽著,不過並沒有指手畫腳地提建議。
這點倒是讓她感覺很舒服。
如果他像工作中接觸到的其他男性一樣,動不動就喜歡對自己指點江山,她可能很快就會緘口不言。
但陳漾沒有,他隻是安靜地聆聽,不時微笑著。
梁韻是別人眼中的所謂成功女性,一直努力地活在世俗眼裏。
可也因此築起了周身的銅牆鐵壁,不讓別人近前探究,也不許自己越城池半步。
“信任”二字,在她的字典裏難覓其蹤。
從最初的輕度抑鬱,發展到如今這樣的地步,跟她極度缺乏信賴感與安全性脫不了幹係。
現在麵對陳漾,她卻隱隱生出一種莫名的依附感,簡直匪夷所思。
飯後,陳漾送她回家。
車停在樓下的時候,他突然說道:“我會叫人給你配一個星期的藥量,但是你要減半服用,堅持兩個星期。這期間,如果你同意,我也會帶你試試其他的幹預辦法,爭取兩周後完全停藥。”
梁韻剛才跟他吃飯的時候,喝了一點啤酒,現在眼裏添了幾分流轉的顏色。
“我為什麼要信你?”她問道,語氣在酒精的作用下添了幾分挑釁,“別人一年多都沒有療效的情況,你說兩周,不是在吹牛嗎?”
陳漾眼底的神色一暗:“信不信我,你自己知道。”
“手機給我一下。”他又說。
梁韻微怔,不過還是順從地從手袋裏拿出手機,遞了過去。
嫩綠的手機外殼,鮮活的顏色。
就像她掩飾極好的外表,誰也看不到她內心的秘密。
熱烈地假裝,微笑著壓抑。
陳漾輸入自己的號碼,撥打了出去,等自己放在收納盒裏的手機亮起,他再掛掉。
“藥配好了,我會找你。”
他下車,走到梁韻一側,拉開車門,順勢彎下腰,去解她身上的安全帶,整個人的身影罩在她身上。
梁韻忽然僵住,手腳都像石雕一樣靜止,任憑他按下安全帶扣,足足等到他發問才回過神來。
他問:“不想下車?”
梁韻隻覺得臉頰猛地發燙,逃一樣下車,飛快地往自己家的單元樓跑去。
背後傳來一聲輕笑。
直到回到自己房間,坐在梳妝台前,梁韻才意識到,剛才並沒有好好地跟陳漾告別。
他作為醫生,幫了自己,她怎麼樣也該禮貌地表示一下感謝才對。
她掏出手機打開,找到他存進來的號碼,微微咬著唇,編輯修改了半天,才發出去短短幾個字:“今天,謝謝你!”
不一會兒,對方便回複過來:“隻是今天?”
梁韻拿手指輕輕點著屏幕,隻好又疏離客氣地回答:“今後兩周,就拜托了,陳醫生。”
陳漾此時還坐在車裏。他將車子停在小區的路邊,從車窗向外,正好能看見梁韻房間的燈光。盯著手機上“陳醫生”幾個字,他勾起嘴角一笑。
嗯,先讓她這麼叫幾天吧,看來她真的不記得自己了。
陳漾發動汽車,又抬頭看了一眼梁韻的窗戶,才緩緩駛離。
很快,梁韻果然接到了醫院的電話,通知她去拿新的處方藥。不是陳漾打來的,她莫名有些失落。但她還是發了消息過去,感謝他的幫忙。
“不必客氣。不過要記得我說過的減量服用。另外如果可以,按時把身體情況給我彙報一下。”
梁韻盯著手機屏幕,心想他說話怎麼像自己父親的語氣?
她的父親退休前是體製內的領導,人前八麵威風,人後也老是端著架子,性格是個老古板,從小除了關心她的學習成績,好像從來也沒有過其他表示父女關心的舉動。她考試成績好,能得來他寥寥幾句肯定;不理想的時候,便是言語上的冷暴力。
她父親喜歡掛在嘴邊的話就是:“棍棒底下出孝子,從小到大沒有動過你一根手指頭,還不是因為你是個女孩。”
其實,有時梁韻寧可父親像隔壁叔叔對待他兒子那樣,犯了錯來一頓板子,倒也痛快。在她眼裏,精神上的巨大壓力遠遠比體罰惡劣。
梁韻的母親年輕時就是她父親的盲目崇拜者,至今都沒有改變立場。在她的記憶當中,母親對自己的評價總是要和父親的形象掛鉤——學習退步,那就是“丟你爸的臉”;跟同學鬧意見,那就是“丟你爸的臉”;就連個頭長不高,也是“丟你爸的臉”……
梁韻自高中起就開始住校,大學去了外地,後來又出國留學。有很大的一部分原因,就是她想要逃離這種無處不在的來自家庭的壓力。至少離家在外,她父親的要求就隻有:“定時給我彙報你的情況!”
至於彙報什麼,便是她的自由。
梁韻早已習慣了報喜不報憂,所以她的家人至今不知道她在服用抗鬱藥物。
如果他們知道了,又會怎樣呢?
梁韻的父親一定會說:“小年輕,就是沒經過風浪,心眼小,想不開。哪來那麼多事!”
她甚至都能想象到他說這話時的表情。
所以,不要告訴他們。
假裝好好生活,她早就習慣了。
梁韻盯著陳漾的消息,盯了好一會兒,才回了一個“好”字。
他說要減半服用,這次梁韻很聽話地遵了醫囑。
也不是因為要聽他的話,隻不過擔心藥量堅持不到最後而已。梁韻對自己說。
每隔一天,她也規規矩矩地給他發消息報告情況。
這算是醫生對病人的跟蹤調查吧。梁韻又對自己說。
她彙報的無非是晚上睡了幾個小時,白天的食欲怎樣,頭痛的狀況如何……
陳漾每條必回,沒有一次落下,盡管大多隻是“很好”“不錯”“知道了”之類的簡短回複。
梁韻自己好像也沒有意識到,後來的幾天,她的彙報開始加上一些生活中的其他細節——公司樓下新開的奶茶店很好喝,又或者是手下的那個培訓項目終於有了進展之類的。
也許陳漾也發覺了,但沒有點破她。
不知是不是因為有陳漾的影子在腦子裏一天到晚晃來晃去,分散了梁韻的注意力。雖然用藥量不如以前,她的頭痛竟沒有原來那麼明顯。
很快,居然過了一個多星期。
周六,梁韻在公司裏加班。空蕩蕩的辦公樓裏隻有她一個人,她伸了個懶腰,又打了一個哈欠,有些無精打采。
她忽然想起來自己好像忘了吃午飯,再看看時間,又算了吧,一會兒早點回家,去快餐店的窗口隨便買點什麼。反正她一個人吃飽全家不餓,糊弄一頓是一頓。
這時,她的手機突然響了,是陳漾打來的。
梁韻一下子有點不知所措。這一個星期,都是她單方麵給陳漾發消息,這還是他第一次主動跟她聯係。
梁韻做了一個深呼吸,故作鎮靜地接起電話:“你好,陳醫生。”陳漾在那端似乎嗤笑了一聲:“有空嗎?”
梁韻看了一眼剩下的工作,心想明天再做吧。
“有空。有什麼事嗎?”
“記不記得我跟你提過替代藥物的幹預辦法?今天想給你介紹一下。”陳漾的聲音比上次見麵時聽起來多了幾分慵懶,也許是周末的緣故。
“你在醫院加班嗎?”梁韻疑惑道。
“跟醫院沒有關係。我帶你去吃頓飯,有幾個人你可以認識認識。”
可能是那種戒酒、戒煙之類的互助小組吧。在國外的那幾年,她倒是沒少見。
梁韻不以為然,原來這就是他說的好辦法?
她不太相信這種互相聊聊天的活動有用,但是考慮到陳漾對自己的照顧,還是應了下來,多少給他一些麵子吧。
“好吧,什麼時候?”梁韻問道。
陳漾敏感地捕捉到梁韻的語氣:“好吧?怎麼,不是很情願?”
梁韻覺得實話實說或許更有效,免得浪費兩人的時間:“陳醫生,那種互助小組,我以前參加過,對我的情況不是很有用。”她停頓了一下,接著說,“而且,最近我的狀態好像也好了一些。”
“哦,是嗎?已經開始有起色了啊!”陳漾的聲音裏透著幾分愉悅,又帶著點果然不出所料的自信,“不過,我要給你介紹的,並不是互助小組。”
梁韻沒說,自從陳漾出現在她的生活當中,雖然他隻是靜靜地存在,沒有過多幹預,也讓她像找到了一個依靠,連向他彙報都成了日常的新意義。這恐怕才是她狀態好轉的重要原因——就像航海的人在茫然的大海上遠遠地看見燈塔的光柱,哪怕隻是遙遠的慰藉,也會覺得天地之間還有人在關心自己。
陳漾很奇怪地占據了梁韻心裏負責安定的角落,盡管他們明明連熟識的朋友都還算不上。真是奇怪。
“我在你們公司樓前的停車場。”陳漾見梁韻沉默不語,直接道。
“啊?你在?你怎麼知道我在這裏?”梁韻下意識想走到窗前張望,又怕被他笑話,隻好克製住。
陳漾的聲音依舊波瀾不驚:“你昨天晚上告訴我了呀。”
是嗎?她竟然不記得自己跟他提過行程!還好,不然她真要以為他是跟蹤狂了。
“那你稍等啊。”梁韻對著鏡子理了理散落的秀發,又補了點淡唇彩——因為是周末,她出門的時候並沒有化妝。
拿起衣架上的風衣準備往外走的時候,她又停了下來。不行,不能這麼快出去,不然也顯得她太迫不及待了。
梁韻坐在已經關機的電腦前,大腦裏卻莫名其妙地想起第一次見到陳漾後躺在床上的感覺——
心靈的顫抖,身體的悸動。
一時之間,她更覺心思紛亂,意誌漂移。她這是怎麼了?他和她之間,連約會都算不上吧。勉強說起來,或許隻是醫患關係?
等到梁韻下定決心下樓到停車場時,陳漾正靠在車旁打電話。他看見梁韻過來,溫和地笑笑,示意她等一下。
梁韻在離他大約幾米的地方停住腳步,她不想讓陳漾覺得自己做事沒有分寸,要探聽他的隱私。
陳漾很快掛了電話,招手讓她過去。
他彬彬有禮地請梁韻上車,像是解釋般開口:“剛才是我的朋友,我告訴他們我會帶你過去。”
陳漾要帶梁韻去的是一個下午茶聚會,在本市一個小有名氣的咖啡廳裏。
到了地方,陳漾找好停車位,卻並不熄火,而是轉過頭看著坐在副駕駛座上的梁韻。
梁韻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陳醫生,你有什麼話要說嗎?”
陳漾低笑了一聲:“你真的不記得我了。”
這次是個陳述句。
“Elaine(伊蓮娜)。”
陳漾脫口而出的一個名字,像一聲驚雷炸響在梁韻耳邊。
Elaine,Elaine……
那是她以前在國外參加同好會時用過的名字。
那天是萬聖節,聚會也應景地搞了化裝舞會。梁韻戴了有黑色羽毛裝飾的半遮麵具,穿了同款的高領緊身裙——這種衣服比低胸V領更顯身材,挺拔的天鵝頸和渾圓的胸部在緊裹的布料下性感誘人,包覆著臀部的裙擺長度及膝,筆直的雙腿在膝窩處有個小小的凹陷,完美的線條一直延伸進腳上的低幫馬靴裏。
酒精的作用在重金屬音樂下被放大,震得梁韻有些頭痛。她轉身走向吧台想要杯清水,可是剛走兩步,就被一個身材是她兩倍有餘的金發男人擋住。
“Excuse me(不好意思)。”梁韻感覺太陽穴跳痛得厲害,實在沒心思糾纏,隻想繞開他。
對方卻不肯讓步,一隻大手搭上梁韻的肩,又突然下滑到腰臀交界處,狠狠揉了兩下她的屁股。
梁韻怒了——這是赤裸裸的騷擾行為!但她不想惹麻煩,強忍下脾氣,用力推開男人,拿手指隔空狠狠地指著他。
可金發男人根本不在乎梁韻的無聲威脅,又要上前去糾纏。在他看來,一個體型隻相當於自己三分之一的亞洲女孩,掌控起來再容易不過。
梁韻從旁邊桌上端起一杯酒攥在手裏,準備等那個渾蛋再次湊過來的時候,潑到他臉上。然而手還沒有抬起來,便被另外一個人按了下去。
是一隻男人的手臂。
一個穿著西服正裝的東方男人。
梁韻吃了一驚,扭頭看著他。
陳漾戴著一副細細的金絲邊框眼鏡,麵無表情的臉上掩不住威嚴。
“連聲招呼都不打,就從家裏跑出來了?”陳漾用英文對梁韻說,視線卻掃向那個金發男人。
剛才還糾纏不休的金發男人,一見陳漾半路殺出宣示主權,立刻就泄了氣,低罵了一句便悻悻離開。
陳漾抓著梁韻的手卻沒有放開。
“不想再被騷擾,就跟我來。”這次他說了中文,低頭看了一眼她胸前的名牌,喊她的名字,“Elaine。”
陳漾直接拉著梁韻去了酒吧二層。一層是公開場所,二層的VIP房間都要實名預訂。他推開一間包廂的大門,把門口“請勿打擾”的牌子翻了過來。
他攥著梁韻腕部的手隻是虛虛抓著,並沒有真的用力,她卻像是被施了定身法,任他擺布。
陳漾關上門,又從冰箱裏拿了一瓶水遞給她。
梁韻說了聲“謝謝”,擰開瓶蓋喝了一口,心臟還是跳得厲害。
“在這種場合下,沒有同伴,穿成這樣,免不了要被人騷擾。”陳漾背靠著冰箱的金屬門,一臉看戲的神情。
“誰說我沒伴?”梁韻頂了一句,卻不敢抬眼直視他。這屋裏的裝修有毛病,誰把燈弄得這麼亮!
對方哼笑了一聲,擺明了不信:“有伴還敢自己出來瞎晃?”他微微一笑,“其實你的眼睛出賣了你。那麼不馴的眼神,沒有信仰、沒有方向,顯然是還沒開化的新手。”
梁韻像是被他揭開了不願示人的秘密,有些惱羞成怒,轉身就要走。你才沒開化!你們全家都沒開化!她在心裏暗罵。
陳漾沒有攔她,隻在背後幽幽道:“願意的話,我可以給你指指路。”音量並不大的這一句話,就像磁石般吸住了梁韻,讓她邁不開腳步。“這……屋裏太亮了。”她突然說了一句沒頭沒腦的話。
陳漾輕笑了一聲,伸手一拉,把領帶解了下來,走到梁韻麵前,將她的麵具摘下,用領帶把她的眼睛遮起來,在腦後打了個結。
他把手按在梁韻的後頸處,將包住她脖子的緊致布料向下拉了拉,指尖擦過她細膩的皮膚,輕輕地摩挲了兩下。
梁韻感到渾身的汗毛都豎了起來。他的手並沒有威脅的力量,卻莫名讓她想受之掌控。她剛想不自覺地扭頭,像小貓般用臉頰蹭他的手,就被他在肩上猛地一按,整個人被轉了半個圈,按進他的臂彎裏。
“放鬆。”陳漾說。
眼前的黑暗,讓她毫無辦法地臣服於他的控製中,緊張卻激動。
視覺是人類天生最為依賴的感官,一旦被剝奪,理智就會方寸大亂,動物性的本能上升,不自覺要依靠外來的力量。
深諳此道的陳漾,找到了讓梁韻最快與他建立服從與被服從關係的途徑。
他低下頭,貼著梁韻的耳朵緩緩吐氣:“相信我,我不會傷害你。”
陳漾一隻手支在方向盤上,屈起的指關節在薄唇上輕輕地蹭了兩下:“Elaine,我的衣服還在你那裏。”
坐在副駕駛座上的梁韻,腦子裏像是經過了一場地震,深藏在記憶當中的那張臉漸漸浮現,與眼前的人重合。那天晚上,她以為記憶是被酒精誇張修飾過的。
後來,遮著梁韻眼睛的領帶被陳漾拿掉了,可她還是閉著眼睛,仿佛擔心眼前的世界是她幻想出來的,一睜眼便會消失。
一夜酣夢,那是她從未有過的踏實睡眠。
醒來的時候,已經是第二天早上,她的衣裙在昨夜的戰況中已經損毀不堪,身上蓋著的除了一條毯子,還有他的西服上裝,名牌上寫著他的英文名字Chase。
酒吧經理的電話打了進來,詢問要不要給她送早餐,並且告訴她,Chase有急事,提前離開了,拜托他記得照顧還在包廂裏沉睡的她。
整件事現在回憶起來,好像一場夢一般。
很快,梁韻便回國了,再後來,她和男朋友無疾而終,接著又過分地依賴上西普妙這個藥。似乎是命運的安排,這條路又悄悄地把她指向了陳漾的方向。
“你……你是Chase?”梁韻的聲音帶著試探,也帶著期待。
“在拉斯維加斯的那次,你是喜歡的,不是嗎?”陳漾微微彎起嘴角,眸底卻是審視的光芒。
“所以,你今天帶我來這裏……”梁韻扭頭看向車窗外,“是同好的聚會?”
“也不算是,隻是認識的朋友們一起吃個便飯,聊聊天。”陳漾簡單地解釋道。
“我跟你一起去的話,那我們……”梁韻看向陳漾。
“不是。”陳漾像是猜到她的想法,打斷了她,“不過可以給你介紹別人,都是老朋友,所以信得過,比較放心。”
“是嗎?那我應該謝謝你考慮周全?!”梁韻忽然像被刺痛,冷笑道,“我不用你介紹。我對你的朋友不感興趣!”
她推開車門邁下去,剛要關門又回身道:“是個男人的話,要拒絕就幹脆麻利點,別天天吊著我的朋友!還有,你的衣服被我扔了,多少錢,我賠給你!”
說完,她猛摔車門,頭也不回地走了。
梁韻不明白自己為什麼生這麼大的氣,嘴裏罵著“大尾巴狼”“臭不要臉”“渣渣陳”……
她跟前男友分手都沒罵過這麼狠,可她現在心裏像被塞了個火團,燒得她要爆炸。
她怒氣衝衝地走到地鐵站,這裏是市中心,周末的地鐵被出行的遊人占據,每一次的停靠都像“一大撥僵屍即將到來”的場景。她被蜂擁的人群擠上一節車廂,在肉挨肉的觸感和汗臭的夾擊下幾乎擠成了紙片人,心裏又把罪魁禍首陳漾罵了一百遍。
整整一個月,梁韻都克製著自己不要去想陳漾。因為每次想起,她不但感覺心裏冒火,更難受的是火被熄滅後的那種空虛無力——像是黑洞,有著可怕的噬人力量,要把她本來假裝的堅強一點點擊碎,把整個靈魂像是液體一樣吸食掉。
工作上的那個高管培訓項目終於塵埃落定,梁韻作為負責人,帶著最後好不容易確定的兩位金牌講師,去對方公司上了第一堂課。
按照慣例,每個定製化培訓項目開班,梁韻都會先向客戶的高級管理層麵做總體的課程介紹,包括教學方法和預期目標等。
這次的高管班比以往任何一個都棘手。關鍵是對方的老板,年紀不大,要求卻一大堆。一會兒強調要注重基礎語法的準確運用,一會兒又要主導學員自主認知的靈活性;一會兒表示手寫的不可替代性,一會兒又要著眼新型媒體語言的接觸……
梁韻幾次想拍桌子:姑奶奶不伺候了!
可VP一再囑咐,這一單的重要性不隻在於拿下這一家公司,更在於其裙帶效應帶來的一係列客戶。現在政策向新技術、新能源傾斜,跟國外有合作項目的公司隻會越來越多。而且培訓市場,國內做得成熟的多是針對學生層的教育類,比如考證、考托,真正針對管理階層的商務英文培訓,還沒幾家做得好的。這是塊大蛋糕。
四十分鐘的開班介紹,進行得有點出乎意料地順利。
梁韻幾次在講解演示文稿的中間停下,詢問下麵一圈部門經理和主管們是否有問題,眼睛尤其盯著坐在最後一排、手裏捧著平板電腦圈圈畫畫的年輕總經理。每次她停下,那個人就會抬頭衝她微笑點頭,完全沒了之前那種雞蛋裏麵挑骨頭的架勢。
梁韻總覺得他有什麼陰謀,像挖了個陷阱等自己跳進去。
她的介紹部分完畢,後麵具體的課程就交給了講師們。
秘書帶著梁韻離開會議室,來到休息間,親自去倒了一杯手磨咖啡,告訴她總經理一會兒會過來跟她聊聊。
求之不得!梁韻在心裏翻了個白眼。
她來的時候帶了個超大的通勤包,裏頭除了電腦,還有紙質的企劃書、教材案例、手寫講義、測試標準、教鞭教具實物……實實在在地準備好了對那位總經理可能提出的各種刁難,把他的問題圍追堵截。可現在這些都沒用上,她心裏竟然有種莫名的失落。
她用腳踢了踢那個很有分量的大包,百無聊賴地打量著休息室裏的各種藝術裝飾品。
年輕的總經理和正式開始講課的講師打過招呼後,也從會議室出來,正要去休息室見梁韻,半路卻被人叫住了。
那人正站在占了半個樓層的開放式展廳裏,饒有興趣地看著裝飾得像科技館一樣的高新技術展品區。看見他腳步匆匆走來,便叫了他的名字:“陳斌。”
陳斌腳下立刻來了個緊急刹車:“哥,你怎麼有空來了?”
“阿姨讓你明天回家吃飯,她說你不回她電話?”陳漾微笑著看著自己這個同父異母的弟弟,“這不,讓我來曲線救國了。”
陳斌給人的感覺和陳漾很不一樣。他年輕、蓬勃,又是在自己擅長的領域裏,意氣風發的,連講話都經常是眉飛色舞的,語速很快——像隻開屏的人形孔雀,陳漾想。
孔雀的臉被陳漾的話打擊得垮下來:“又要我去相親,不去!快三十歲沒結婚的人多了去了,又不隻有我一個!”
陳斌不服氣地說:“家裏現成的就有一個,她怎麼不嘮叨你呢?”
陳漾收斂了臉上的笑意:“因為她是你媽。”
“哥,其實我告訴你,最近我還真看上一個,可能就是人們說的那種冰山美人吧。笑點、淚點、智商、情商都超高的那種。開始是工作上接觸到的,覺得她整個人對我都愛搭不理的。我就不信這個邪,我自己毒舌的本事還是知道的,可這位簡直刀槍不入。我提的那些無理要求,還都給我應付過來了!就是到最後還一直是一張零下三十攝氏度的冰霜冷臉。”陳斌一邊抱怨,一邊引著陳漾往休息室方向走。
陳漾剛想挖苦他純屬犯賤——放著一群倒追他的活潑小姑娘們不要,非得上趕著找虐,就聽陳斌突然壓低嗓音,拿胳膊肘搗了他一下:“哥,你看,就是她!我們外聘的高管口語培訓班王牌,梁韻。”
陳漾在聽見“梁韻”這個名字從陳斌口中說出的那一刻,臉上罕見地閃過一絲驚訝。但是當他轉向休息室的玻璃窗時,表情已經恢複得毫無破綻。
“嗯,是嗎?”陳漾在喉嚨深處壓抑著笑意,又要顧著陳斌的自尊心,“冰山美人啊?”
她那雙飽含淚水、楚楚可憐的眼睛,陳斌恐怕想都沒想過吧。不過也好,她那副模樣本就不該給別人看到。還有她生氣的時候,表情也很生動——陳漾想起上回她摔自己車門走掉的樣子。
“你跟人家還是好好談工作吧!”陳漾在陳斌肩上拍了拍,“記得給阿姨回個電話。”
說完,他轉身走向電梯。
“哎,哥,你好不容易來一次,等會兒吃頓飯再走啊!”陳斌一時間不知該往電梯走還是休息室。
“不了,下次吧,我請客。”陳漾在電梯門關上前,衝他擺了擺手。
梁韻被陳斌帶著被迫參觀了公司的科技展廳、屋頂花園和員工食堂,拎著那個死沉死沉的通勤包,差點把手勒斷。
這個人吃錯藥了吧?她腹誹道。前兩天還想盡辦法刁難她,這天怎麼一反常態地獻殷勤?
在禮貌地用三種不同方式婉拒了陳斌的晚飯邀請後,梁韻終於按下了通往地下車庫的電梯下行按鈕。
“呼——”電梯門關上,她長長地鬆了一口氣。
梁韻所在的語言服務公司在業界是叫得上名號的,能做到培訓主管的位置,她已經積累了足夠的工作經驗。尤其在應對大型客戶方麵,她能夠遊刃有餘地把教育者和客服人員的角色無縫銜接,這也是公司VP一直格外器重她的原因之一。
但是勝任一項工作,並不等於能在這份工作中享受自我實現的樂趣。每當她努力維持風度,終於應付完公司上級、對方客戶,甚至學生家長時,她都有那麼一瞬間的恍惚,感覺自己快要徹底崩塌。
可成年人的社會屬性,絕不輕易允許這樣任性的放肆,哪怕是情緒上的釋放。
所以她也隻有那麼幾秒鐘的恍惚,便要立刻收回神經,繼續用世人所看好的態度做回正常的社會人。
梁韻在獨自一人的電梯裏度過了情緒波動的這幾秒,電梯門打開的時候,神情已經恢複了平靜。
她按下汽車解鎖匙,尾燈雙閃的一刹,照亮了倚靠在她那輛銀色甲殼蟲上的身影。
陳漾轉過頭看她,似笑非笑地勾著嘴角。
梁韻的臉立刻僵住,扯了扯嘴角,卻沒想出一句合適的話。
“一點都不像你的風格。”陳漾用手撥了撥甲殼蟲車頭燈上的睫毛貼紙,聲音裏充滿了愉悅,“還是說,這才是你真正的風格?”
梁韻狠狠地瞪了他一眼:“你……你管得著嗎?”
其實這種小女孩的情懷要是被別人拿來打趣,她很有可能滿不在乎,或者裝得滿不在乎地跟著一起打哈哈,混過去就完事了。可這話從陳漾嘴裏說出,她心裏便生出一種莫名其妙的擰巴感。
“陳醫生,請你讓開,撞到你我可不負責。”梁韻把那個大通勤包挪到身前,想把它當成一個盾牌,臉上掛著冷漠,往車門的方向挪動著腳步。
陳漾好笑地看著她,像是布好陷阱的獵人,眼看著一個自以為是的獵物繞過他設下的虛假危險圈套,一步步朝陷阱中心走去,還很得意地朝他豎著中指,完全不知道下一秒就會被他生擒。
梁韻剛剛拉開車門,便感到強大的壓迫感朝自己而來。
陳漾的大手一把抓住她,直接拉到了後座上。她手裏的車鑰匙也被搶走,落在那個理所當然坐進駕駛座的人手裏,插進了啟動鎖孔。
“你——”梁韻被他這一係列快速的反應和動作直接弄蒙了。
某人突然的蠻橫不講理像道超綱題,根本不在她的應對計劃裏:“我的包呢?!”
陳漾被梁韻氣笑了。這個時候她最關心的居然是她的包?!
“你不準備報警嗎?”陳漾把頭轉向後麵,伸手把她的寶貝包丟到副駕駛座,故意留了時間給她。
梁韻抿著嘴瞪他,卻沒有說話。
短暫卻緊張的沉默過後,男人先開了口。
“那,我就認為你默許了。”陳漾說完,把座椅調了一下高度,發動了汽車。
直到陳漾把車開出車庫,彙入了街上的車流,後座的梁韻才小聲地發問:“我們去哪兒?”
她說“我們”,而不是“你”。從她像小貓一樣被陳漾掐著後頸拉到車後排起,她內心就已經默認會跟他一起走。
“你沒有選擇報警,那就證明,你接受被帶到任何地方這個結果,不是嗎?”陳漾從後視鏡裏看著梁韻。
晚高峰的惱人之處如今反倒成了優點,讓路上的時間足夠長。
梁韻請陳漾上樓的借口,連她自己都覺得拙劣。
陳漾本來將她的車停好,就準備叫網約車回家,是她自己突然說:“要不要上來坐坐?家裏有茶。”
她說要請陳漾喝茶,可她家裏明明隻有袋泡茶——就連她上次在他醫院休息室喝過的茶葉,都要比自己家裏的存貨高級。
梁韻一個人生活慣了,日子過得簡單,有時候免不了帶點得過且過的心態。即使之前有過交往的男友,她也好像從來沒有把他容納進自己的生活,一切都和獨身時沒什麼差別。
出去吃飯雖然不是均攤,但梁韻默認的規則是:對方付一頓,她付一頓。彼此去對方家裏過夜的時候,都會隨身攜帶旅行小包,毛巾、牙刷等洗漱用品一應俱全,就像是去出差一樣——反正頻率也不高。
前男友問過梁韻,能不能在她家的浴室裏放一支他的牙刷,免得他每次帶來帶去,弄得包裏濕濕的。她沒說不行,但每次他走之後,她便會把那支牙刷丟進垃圾桶。他下次再來,隻好再拆一支全新的。
男友不解。
梁韻解釋:“你又不常來,牙刷積灰,多臟啊。那是要放進嘴裏的東西。”
他笑她:“又不是你用,臟不臟的,也不是放進你的嘴裏。”
但之後,他又是一副了然於胸的樣子,怪不得,原來是她有潔癖。遇到了年節生日,前男友也經常頭疼該給她送什麼禮物。
因為梁韻但凡喜歡一樣東西,立刻就出手買下,所以根本沒有清空購物車的機會留給他。
而且她買來送給自己的東西,多數都是高端產品,他也幾乎不可能找到更好的替代品。
男友忍不住問過梁韻一次,問她為什麼不像其他女生那樣,把喜歡的東西暗示給他,他好送給她當禮物。
梁韻那時正在全神貫注地吃薯片。一罐見了底,她仰起頭,把最後的殘渣倒進嘴裏,又意猶未盡地舔完手指頭,才一臉奇怪地看向男友:“我自己現在就買得起,為什麼要等別人日後送呢?”
那個時候的她,用男友的話說就是:缺乏儀式感。
缺乏就缺乏吧,梁韻倒也沒覺得有什麼不好。比如喝茶,明明可以丟個茶包進去,兩分鐘就解決的事情,為什麼要做足全套茶道,花上一個小時,隻喝上大約十毫升的液體呢?
不過梁韻自己雖然無所謂,但用這個理由招待人就比較可笑了。她擔心陳漾會取笑她醉翁之意不在酒,但他似乎並不以為然。他沒對此做任何評價,仿佛實心實意地想喝茶一樣等著。
陳漾坐在開放式廚房的高腳凳上,雙手交叉,輕擱在早餐台上,看梁韻一邊插上電熱水壺的插頭,一邊打開櫥櫃找茶包,間或做賊心虛似的偷瞟自己一眼。
熱水燒開的時候,陳漾起身,攔住了要去拿馬克杯的梁韻:“你不想談談?”
梁韻後退一步,雙手抱胸,看著他:“你在特意找我?”
其實不是的。
這天的見麵實屬巧合,不過陳漾在陳斌那裏見到她的那一刻,便失了幾分獵人該有的冷靜分寸。他甚至有了想要放棄保持距離的衝動,隻想看見她那張被稱為“冰山美人”的臉在自己麵前變紅、哭泣,甚至求饒。
Elaine——梁韻——
陳漾不得不承認,幾年前的那次偶遇,並非隻是自己給她些教導啟蒙,他也嘗到了與以往不同的味道。剛剛在車裏,那種味道在沉睡的記憶中重新被激活,甚至有一瞬間讓他重新嘗到了滿足的樂趣。
陳漾本來以為,那種感覺早已一去不複返。
“關於那次沒經過你的同意,就想給你介紹我朋友的事情,我道歉。”陳漾很正式地開口,“那是對你不夠尊重,你的生活應該由你自己決定。
“所以現在我想正式征求一下你的意見,請問你有沒有興趣和我試試?
“沒有正式關係的負擔,更像是約在一起玩遊戲的夥伴。雙方都擁有隨時說‘不’的權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