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夜深,露寒。
我在床上輾轉反側,始終想不明白,周老師白天為何要對我說那些話。
周老師是外派到這兒的支教老師,初見到她時,她臉上總會戴著白色口罩。一開始我不懂為什麼,直到一次意外,我被困在燃燒的柴火堆裏,周老師不顧一切衝進火場,把我救出來。
煙霧那般濃,熏得我直掉淚。
隱約間,我看到,她臉上有塊很大的疤痕。
到了安全的地方,周老師心疼地拍著我的背,安撫著我。轉瞬又像想到了什麼,有些猶豫地看著我,她小心翼翼問著:“你怕嗎?”
我知道,她說的是她臉上的疤痕。
我搖頭:“我不怕。”
後來,周老師再未戴過口罩。
周老師臉上有疤的事情一傳十,十傳百,整個村子都知道了。
村裏人閑聊時,總會惋惜,那麼年輕一姑娘,真是可惜了。
我不懂他們為何會那樣說。
為什麼會可惜?
明明周老師臉上的那塊疤,很漂亮,像雲霞一樣。
可是,為什麼,周老師今天下課留住了我,還問我願不願意跟她離開這裏。
周老師要離開了嗎?
要離開我們了嗎?
我記得,我好像點頭了,又好像搖頭了。
“我不想……周老師……離開。”
最後我這樣說道。
昏睡前最後一秒的記憶,是周老師突然紅的眼,和眼角劃過的淚。
早上醒來,我的阿爹突然告訴我,以後我就跟著周老師去享福了。
我不明白為什麼,隻覺得不真實。阿爹把我放在新買的三輪車上,把我送到了周老師住的地方。
就這樣,我沒有任何行李,隻身和周老師離開了村子。
周老師看向我時還是以往的溫柔模樣,可一看到我阿爹,眼裏便是藏不住的厭惡。
我知道阿爹肯定也看出了周老師對他的厭煩,可他回頭看了眼新買的三輪,便止不住賠笑。
這幾天,阿爹不僅買了新三輪,還聯係了城裏,要把弟弟送過去讀書。
所有事情好像亂了音的弦,不知下秒會發生什麼。
一路上,我格外沉默,生怕做錯了事情,周老師就不要我了。
泥地顛簸,周老師眉頭緊皺。
直到水泥地車路平緩,周老師才舒展開眉頭。
她緊緊握著我的手,在鎮上下了車,我從未來過這裏,隻知道,緊握的這雙手,會帶我去應該去的地方。
周老師帶我進了一個陌生的房子裏,裏麵有很多穿著整齊的人,他們身上的衣服嶄新整潔,我忍不住低頭看向自己身上臟兮兮的舊衣服。
一種說不清的情緒將我籠罩,我突然想抽回緊握的手。
我的手很臟,周老師的手很白,這樣兩隻手,不應該……握在一起。
後來,周老師和那些人交涉了很久,我不懂她們說了些什麼,隻知道,周老師高興地看著我,如釋重負道:“記住,你以後就叫何不可了。”
何不可?
何不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