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十一年前,鶴州城中一場大火,將城中一處藏書閣燒得幹幹淨淨,而這座藏書閣,名喚摘星樓。
自此,後雖摘星樓重建,卻好像淪為了禁忌之地,終年無人踏足。
“危樓高百尺,手可摘星辰……”陰暗之中,一位黑衣男子麵戴麵具,笑著吟詩,轉身時悠閑開口詢問:“這次的任務,完成了嗎?”
男子身前三步遠的位置,一女子跪地行禮:“回主子的話,府衙的人太快了,沒來得及割下他的頭顱,便隻卸了一條胳膊回來複命。”
女子低著頭,雙手舉起身前一隻木盒。
黑衣男子眼神冰冷,悠悠幾步走下台階來到女子跟前,他右手輕輕一抬盒蓋,果見裏麵放著一條血淋淋的斷臂。
男子望著那斷臂不為所動,好半晌才道:“下不為例。榮霜兒,自去落神台領罰吧。”
“是。”那被喚作榮霜兒的女子應答後,便退了出去。
盡管淒淒瀝瀝的慘叫聲能覺出在盡力壓抑,但還是不斷響起,那是鋼釘入骨肉時帶出的哀號。
組織有令,未完成任務,噬骨釘之罰,便免不了,即使目標人物已死,任務是提頭複命,便不可隻帶一隻胳膊回來。
那一夜,大雨傾盆,黑夜中的腥風血雨,都被雨水衝刷。多年難得一見的大雨,成了這場刺殺最好的掩護。
第二日,雨過天晴,凶殺案現世。
“這帖的什麼啊這是?”
“就是,我不識字啊?”
告示欄前,張貼告示的王捕快高聲相告:“昨日夜間,有人潛入同知府,暗害了同知大人。”
此話一出,眾人皆是不可置信:“這同知府戒備森嚴,一般刺客恐怕難以潛入,是誰啊?”
“就是,是誰啊?”
王捕快沉聲道:“行凶之人,乃是十一年前縱火燒了摘星樓的殺手組織,激濁。”
“激濁!是那個一夜之間屠盡青棲縣縣衙的組織?!”
王捕快答道:“不錯,一夜之間,青棲縣衙一十二口官吏全數喪命。激濁心狠手辣,行事乖張,此次暗害同知大人,又留下了題字。”
衙門一群人趕到時,知州府大門緊閉,門後有重物相抵,一群人撞了許久,才勉強將門破開。
盡管來此的捕快早都已經有了心理準備,但門開的瞬間,眾人還是不免一震。
門後的屍堆順著門縫散落下來,當先幾人撞了個滿懷。
王浦東是最近新入職的捕快,此前何曾見過這等陣仗,他現下站在前頭,落下的屍體零零碎碎,血便濺了他滿身,一股腥臭味惹得他作嘔,當下便抬手掩麵相遮擋。
待到屍堆落地,眾人這才看清門口景象。
更重的血腥味撲麵而來,今夜的大雨不停地衝刷著地上的血跡。
夜色之下,烏雲遮住了月色,夜色灰蒙蒙的,麵前情形不甚明晰,直到一道電閃雷鳴,閃電照亮了半邊房屋。
眾人瞳孔一縮,一眼望去,滿目猩紅,鮮紅的血液將落地的雨水也染紅了,此刻庭中流淌的,已經辨不清是血水或是雨水。
庭院各處,零零散散躺著數具屍體,他們死相慘烈,令人觸目驚心!
閃電的光投射到眾人身前,他們這才看清,地上的這些屍體,根本都不是完整的!
而是一截一截,根本已經辨認不出來的身體碎塊!
嗅覺,視覺以及觸覺上的多重刺激,這下連老捕快九戚也感到陣陣反胃。而王浦東,早已經扭頭嘔吐了起來。
待到眾人稍微平複下來,九戚領著幾個老捕快在前頭領路,一步步進入了府宅。
庭院一番搜尋,不出意外此處已無活口。
而等幾人進到內室,最終在書房找到了慘死的同知何應雄,他的腹部插著一支箭,被釘在了書房大柱之上,身上多處刀傷,左臂已然不在了,而那斷裂處烏黑的血液噴湧。
何應雄的雙目瞪的大大的,那雙眼裏,滿是不甘和恐懼。
而定住何應雄後方的牆上,用血寫著一行大字:激濁揚清,摧邪顯正。*
那字題得不慎工整,甚至算上幾分匆忙,未幹的血液沿著牆壁往下流淌,更添幾分詭異之感。
這也正代表,凶手剛逃離不久。
九戚抬手高呼:“立即封閉城門,加強排查!”
九戚眉頭緊鎖著,眼神透著股冰冷,他率先上前去查看具體情形,很顯然何應雄已經死了,而近距離細查之下,他不由得心中一寒。
身後幾人都是和九戚一起多年共事的老兵了,他們覺察出九戚神情有恙,忙上前問道:“如何?”
九戚:“恐怕當真是激濁無疑。”
九戚一處處指給他們看:“首先是這牆上的血字,與十一年前青棲縣衙的題字內容一致。”
“然後便是這滿屋死屍,我觀門口碎屍的服飾,應當便是同知府的侍衛,如此數目,怕是同知府上,此刻大小官吏已被盡數屠盡,此等殘忍程度以及迅速的行動力,恐怕隻有當年家喻戶曉的殺手組織激濁能夠辦到。”
“最後也是最讓人難以理解的,同知大人身上數百處傷口,但無一致命,而真正使得同知大人喪命的,是他胳膊上的毒,就連他腹部這一箭,看似是弓箭手失手,但細看之下我倒覺得,可能是此人有意偏離了致命部位。”
“這毒應該是提前抹到了刀刃上,觀察傷口情況,也和當年青棲縣官員的傷口症狀相似,恐怕是一種毒。不過具體是不是同一種毒,還需由……”
“大人!”九戚話正說到一半,卻突然被人打斷,他抬頭望見來人,忙改口詢問道:“怎麼了?”
王浦東進門時,九戚聞聲側開身子,此刻王浦東視線無阻,立馬就看清了書房情形,何應雄的左臂黑血擾的他心頭一怔,下意識就想抬手查驗。
可下一秒,王浦東感覺手心一熱,卻是被人握住了。
他一晃回過神,抬眼去瞧正對上九戚的眼睛,他聽見九戚道:“有毒。”
王浦東晃了晃神,方才一瞬間,他似乎感受到了九戚眼神閃過一股關切。
王浦東微微挑眉,可他想要再次確認時,他感到手掌心一空,九戚已然放開了他的手。
他的神情又好像沒有變化,王浦東默了默,也恢複了常態,轉身將兩個人推至九戚麵前。
那是一個婦女和一個小男孩,兩人衣著華麗,但此刻俱是發絲淩亂,滿目慌張,隻喃喃自語:“不要殺我!不要殺我!”
王浦東:“這應該是同知大人的夫人和兒子。”
他原本帶著幾人去巡查其他地方,此刻急忙趕回來,是因為帶來了兩個人。
九戚麵色一喜,忙上前一步問道:“你二人今夜可曾看見什麼?”
可那婦人的眼睛依舊瞪得很大,隻一個勁重複道:“不要殺我!不要殺我……”
人顯然已經瘋了,而那小男孩也是一樣的,雙目木愣,毫無生氣,不管詢問任何問題,都是閉口不言,便好似癡傻了。
九戚抬頭,便看見王浦東衝他搖搖頭:“找到的時候就已經這樣了。”
此刻九戚聞言雖有些失落,但還是放棄了,隻隨口問道:“你們在哪找到的?”
王浦東:“同知大人的臥房,那裏有一間密室。”
九戚挑眉:“密室?”
王浦東:“是。”
九戚:“帶我去看看。”
在九戚的帶領下,一行人進了臥房的密室。
這一處密室設得極好,以床鋪為掩,隱蔽至極,如果不是王浦東反複查驗,根本發現不了。
九戚在指引下當先前行,王浦東在其後看著何應雄的夫人孩子,一行四人便進了密室。
這間密室很大,內裏有燭火照明,室內景象一覽無餘,一張供台,三兩書架,便再沒有其他東西了。
那張供台之上,是一尊佛像,聽說何應雄信佛,若是在家中供奉一尊佛像,也算平常,而且佛像九戚仔細檢查過,沒有任何問題,應該隻是尋常求財升官之意。
另一側的王浦東則在翻找書架上的書,他隨手翻看了一部分,忙擺了擺手驅散麵前飛揚的塵土,不禁感慨:“這間密室是有多久沒人打掃了,這麼多灰。這都是一些普通的書籍,也沒什麼特別的啊。”
九戚卻是聽見這話一愣,轉身走過去:“你剛剛說什麼?”
王浦東忍不住被嗆得咳嗽起來:“咳咳咳……我說就是一些普通書籍,沒什麼特別的。”
九戚眼眸一亮:“不對,是灰塵!快找找有沒有什麼地方是沒有灰塵的?”
兩人頓時忙碌了起來,一番翻找之下,終於在最盡頭書架的一處角落,發現了沒有灰塵的地方。
王浦東:“看這形狀,像是之前放了一本冊子之類的東西。”
九戚:“可是究竟是少了什麼呢?這裏的東西又是誰拿走的?”
何應雄的夫人突然間尖叫:“花名冊!”
王浦東激動地問道:“什麼花名冊?在哪?是不是就是這書架上少的東西?”
那婦人卻是好似突然間表現得很害怕,抱頭大哭,一個勁搖頭:“我不知道!我什麼都不知道!我不知道!我什麼都不知道……”
王浦東激動間抓住那婦人的胳膊,追問道:“什麼花名冊?!”
可得到的答案依舊是那句不知道,他有些惱怒,卻是被九戚攔住了:“人已經瘋了,怕是問不出什麼了。”
王浦東雖然也很著急,但事實如此,他也知道急不得,便隻能作罷。
清查完同知府,一群人便回了衙門。
一夜之間,同知府上滿門喪命,況且作案之人,還牽扯十一年前舊案,是必定要上報府衙的,這一夜鶴州城的府衙裏,眾人無眠。
臨近黃昏時分,驗屍的仵作終於呈了一份驗屍報告。
九戚看著案台上的結果,沉默不語。
和他的推測一致,何應雄左臂處的毒,與十一年那場舊案所用劇毒一致,此毒獨特,別處偽造不得,如此便可確定凶手是激濁的人了。而這毒,便是使得何應雄喪命的關鍵。
隻是讓他不解的是,那牆上的字跡,竟與十一年前那場舊案不是出自一人之手。
還有那身上百餘處刀傷,刀刀避開要害隻留於皮肉,腹部一箭更是讓何應雄困於柱上,無法逃生自救,隻能無用掙紮,然後一點點感受到自己毒發,生命流失,終至死亡。
對一個人來說,最恐懼的不是死亡,還是死亡的過程,眼睜睜看著自己一點點靠近死亡卻無能為力,會讓一個人走向絕望。
若非深仇大恨,怎會做到此等地步。
九戚正一臉沉重,王浦東卻是敲門找上了他。
王浦東開門見山,直接將同知府上清理的結果告訴他:“都清理完了,除去少數幾具完整的屍體,大多數屍體都像我們看到的那樣,已經不成型了,可我們比對過了,這些碎屍裏,沒有同知大人的斷臂。”
九戚與王浦東想到一塊去了:“被激濁的人帶走了。”
十一年前青棲縣命案,十二位官吏頭顱皆無,無論眾人如何尋找,依舊沒有半點痕跡,就好像憑空消失了一樣。
如今看來,是早就被激濁的人帶走了,以他們的手段,十一年前能帶走如此數目的頭顱,自然如今也能輕易帶走一條手臂,而且絕不會讓他們找到,對此兩人都並不驚訝。
九戚:“現在若是想查繳濁,恐怕要去找一個人。”
王浦東:“誰?”
九戚:“十一年前處理那場舊案的捕快——閆煦。當年的人都已經不在了,隻有他還活著,聽說前年已經請辭回鄉了。”
王浦東不解:“為何?”
九戚:“對外稱是得了癆病,命不久矣。”
九戚突然笑笑:“可我並不這麼認為。”
文中*激濁揚清,摧邪顯正。
引自宋?釋慧開《執劍呂洞賓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