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今兒可是難得放了晴,少爺和小姐用完了早飯,要不要出去走一走,院裏的石榴花開得極好看呢。”
陳嬸說這話時,縱然是朝容既白開口的,眼神卻不自覺看向陸寧。
陸小姐今日一身月白色繡著桂花的旗袍,搭配一支同色係藍水簪子綰發,坐在桌前,更像是青蔭別墅的主人。
經過一個多月的相處,陳嬸已然清楚這個家裏的階級秩序。
小姐就是宇宙的中心,少爺每天的軌跡幾乎都是圍繞著小姐轉圈。隻要小姐一句話,就能讓他直接打給助理唐寅推掉原本的行程。
若是按她這把年紀最愛看的古裝劇設定來說,這二位妥妥是顛覆王朝的昏君與妖妃。
隻是眼前惑亂君心的“妖妃”並非靠演技演出的那種千嬌百媚的氣質,反而天生白著一張小臉,無故讓人疼惜。
還是個病美人。
畢竟是遭逢家破人亡的變故,容既白精心養著才補回了幾分氣色。聽聞陸家出事,他第一時間把人接回來照顧,幾乎是寸步不離。
他究竟有多怕失去她呢,甚至親自去安若寺求住持給那塊晴水綠平安扣開了光。
一個生來淡漠倨傲的少年,跪拜神佛,口中念著上蒼庇佑,祈求與她攜手共度生命裏每一個暮暮朝朝。
然而曾經瀾城盛名在外的陸大小姐,終究是,回不去了。
容既白收了陳嬸為他調和氣氛的好意,再一次看向自己對麵默默舀蛋羹的少女,眼神裏帶著點連他自己都沒意識到的小心翼翼。
昨天陸寧生了他的氣,到現在一直不肯和他說一句話。別的都還好,隻是對她的病情不利。
“陳嬸,謝謝你,我今天不想出門。”
她咳了兩下,又說,“過會兒幫我煮一點花茶吧。讓······我自己下來拿。”
陸家教養出來的規矩,無論發生什麼,不會叫她令陳嬸冷場難堪。一如這些時日來她總是待在二樓,不習慣麻煩別人。容既白永遠是她用得最順手的仆人。
她的房間裏有一處視野極為開闊的陽台,其實昨晚她就有看到那些火紅色的石榴花了。它們在風雨裏,晃動著枝條,開得那般有生命力。
她很羨慕。她羨慕所有自有一方天地的人與事物。
偏偏她自己太不爭氣。
她小時候身體就不太好,母親為此給她取了個小名,叫小野。
這名字很有男孩子氣,和陸家想養出的名媛貴女相去甚遠,所以不被承認,父親和爺爺都隻會喚她“阿寧”。
母親卻說,希望她擁有野生野長的花草身上那般蓬勃的生命力,它們無需別人遮風擋雨,自去適應物競天擇,最終強大地活下去。
她那個時候還不明白,母親話語裏真正的期待。
在她六歲時,母親病逝,從那以後家裏還會叫她小野的人,隻有陸晟。
容既白是陸晟上學時的“狐朋狗友”,後來從陸晟嘴裏得知了這個名字,就開始跟著陸晟一起喊她,氣得陸寧把她哥當時正在拚的巴拉都塔樂高偷了好幾塊零件出來。
誰能想到,時至今日,連陸晟也不會再這樣叫她了。容既白怕她想起來難過,索性繞過這個稱呼轉移她的注意。
他與她講得很清楚,如果是大發善心照顧友人的妹妹,他不必和她同吃同住。
他知道她格外在意這件事,是因為他曾撬開過少女的日記。他原本,就是打算等她再大一些和她坦白的。
他願意承認,是他先喜歡她,是他願意對她好,是他對他們的未來有所期待,所以她不必覺得虧欠。
可是真的,不是虧欠嗎。
陸寧抬起頭,視線停留在他纏著紗布的左手上,開口前似乎還輕輕歎了氣,“我知道,你聽不得他們那麼說我。可是,他們本身沒有說錯。”
從前,陸晟還在,陸家長房還在,她是陸大小姐,是陸家未來繼承人的親妹妹,兩家利益往來,她與容既白堪堪算是般配。
如今她什麼都不是,被容既白帶回他自己的青蔭別墅,不做金絲雀,還能做什麼呢。
即使容既白放話出來,她不是金絲雀,他們隻是正常談戀愛,家裏曾經議過婚事,過兩年他會娶她的。但是大多數人抱著看樂子的心態,並不當真。
畢竟未來的事,誰又說得準。況且容家向來自恃門第,絕無可能接受她。
倒是陸寧,一個都沒成年的小丫頭,從前竟看不出手段如此了得,迷得容家太子爺這般嬌慣。
她何曾不知道他的用心,別墅裏的所有人都當她是易碎品,被小心翼翼保護的不隻是她的身體,還有她現在所剩無幾的尊嚴。
他想把落下的花重新掛回枝頭,又不肯她吃那麼一丁點的苦。
她會生氣,不在容既白為她出頭又惹得大家舊話重提,翻出她父兄的舊賬來,在他好像總是用他自己的方式愛她,不在乎她心裏真的想要什麼,或許是想用這種方式逼她開口去要。
他說,他願意給她,她想要的一切。就像她喜歡的那套春帶彩的首飾,他會在向她求婚的那天送給她。
可是容既白,她想要的東西為什麼非要別人來給呢。
聽到她終於肯對他講話,他放下手裏的東西,走到她身邊。他蹲跪下來以後,看上去終於比她要矮上幾分。
他把她擁在懷裏,“不要管他們,阿寧,以後我們都不去管他們。”
她的眼睛裏頓時升起了霧汽。
她無法抗拒朝她示弱的容既白,雙手回抱住了他的脖頸。他們靠得那麼近,淡淡的花香與鬆木香交織在一處,彼此難舍難分。
“寶寶,要接吻嗎?”他湊在她耳朵邊上小聲說。
陸寧用力捶了他兩下,提醒他還有這麼多傭人在場看著。
“那我抱你回房間。”
清楚地感受著他有力的心跳聲,她的一顆心慢慢沉了下去。她知道,所有的籠中雀,都是被洶湧的愛包圍著的,同時也是長不大的。
再有十幾天,她就要十八歲了。
她為自己籌謀了那麼久,精心準備的生日禮物會把所有人都嚇一跳吧,也不知道容既白將來會不會恨她。
一定會吧。罷了,那就恨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