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李隱碰上陶華是不期而遇。
那天李隱因衛國公夫人登門拜訪而改了京郊出遊的日子,再度出門已是兩日之後。
彼時京郊一處桃林的桃花正怒然綻放,桃花樹冠層層迭迭似嫩色花海。春風微拂,花浪輕湧,叫途人心神俱醉。李隱騎著大宛名駒獅子驄,極目遠眺,他頭戴金冠,赭紅色繡上金色雲紋的胡服襯得他的臉色更為白皙,通身說不出的富貴風流。
李隱身後跟著幾個錦衣駿馬的年輕男子,均是他的左金吾衛同僚。其中一人是其麾下的中郎將,名戴遊。
李隱一路領先,隱隱聽到身後幾人正討論時下京中風流人物,戴遊竟提到李潛的女先生陶華,說陶華十五歲便因一手妙筆丹青成名,一幅畫能抵百金。惜因名聲太過為夫家不喜,十六歲時便被退了親,致如今雙十年華仍待字閨中。
眾人聽罷,有人問道:“李朝才女比比皆是,是哪戶人家如此狹隘,竟因陶女郎名聲斐然就退了親事?”
戴遊答:“原與陶女郎定了親的是當今刑部尚書秦非大人之子。”
各人聽了,無不了然。秦大人在朝中素有清譽,為人剛正不阿,但處事刻板,若陶女郎夫家是刑部秦家,無怪才情橫溢卻反遭嫌棄。
此時另一人又道:“名聲太過隻是其一,陶家曾祖雖為先皇太子太傅,但如今的陶大人不過是個縣令,早已今非昔比,兩家門不當戶不對,秦家欲另擇佳婦也是情理之中。”
李隱雖未曾搭話,但這番話卻聽得清清楚楚。秦家事在先,李潛事在後,他心裏不禁對這陶女郎有了幾分鄙薄之意。
眾人走馬至桃花林前,均收了馬鞭,信馬而行。馬踐桃花幽徑,花香愈盛,待走到桃林深處時,聽到了傳來的鶯聲笑語。隻見不遠處設了三兩條機案,機案前有幾個年輕女郎跪坐於蒲團之上,身後有侍女、小廝侍立在側。
跪坐著的少女個個麵容標致,身著嫩色齊胸襦裙,手披綾羅,頭簪珠翠,一看便知是高門大戶的嬌小姐。除卻幾個妙齡女郎,機案前還立著一道修長的女郎身影。那女郎一身素色深衣背對李隱,鴉發捆成一條長辮垂在背後,頂上隻有一根白玉簪子。
李隱注視著那背影,心下一跳,不知怎地又想起那名字——陶華。
女郎仿若聞聲而動,轉過了身。兩人雖隔得遠,但李隱眼神好,依舊把她的模樣看得真切。那女郎長著一張鵝蛋臉,羽玉眉下一雙孔雀眼,目若點漆,眼角卻微微下垂,顯出幾分孩子氣。女郎怔怔地看了他一會兒,又背過身去。
眾人見前麵是一群妙齡女郎都勒住了馬韁,未再貿然上前。
此時一個跪坐著的女郎卻起了身,向李隱身後的方向屈膝行禮。原來那年輕女郎是李隱同僚的相識。京城雖大,可高門大戶之間盤根錯節,即使不相識也早聽過名號,當中尤以李隱為甚。
李隱一家雖非出自皇族李氏,但其祖輩是李朝開國的馬上功臣,功勳焯焯。李家世襲衛國公封號,三千食邑中有一半是“食實封”,衛國公府可從食邑中收取租賦。李隱兄長離京多時便是因為其食邑遭逢水禍,李顯特到封地視察災情。
李隱雖未襲爵位,但年紀輕輕已是左金吾大將,前途無量,怎能不受京中貴人注視?
除了李隱,眾人注視的便是那深衣女郎。尤其一眾金吾衛,誰也未料到他們竟會在這京郊桃林中遇上方才提到的才女陶華。金吾衛來此為走馬,而陶華與學生則來此寫畫。
李隱留心著深衣女郎,果然不久便有人為他們引見。
深衣女郎行至李隱跟前,邊屈膝行禮邊道:“陶華見過李將軍。”
女郎聲音嬌柔婉轉,語氣卻冷冷淡淡的。李隱心忖,想必是女先生這種欲擒故縱的姿態把李潛那無知小子勾得神魂癲倒。
李隱想著勾唇一笑,他嘴唇輕薄,如此笑起來便有些輕挑。原來他劍眉入鬢,麵容冷峻,少女雖喜他容貌也不敢輕易接近,此番,卻叫人禁不住心生親近。
李隱自幼好研兵法,自然知道什麼是“知已知彼,百戰不殆”,於是便向陶華試探道:“在下李隱,乃衛國公世子李潛叔父,見過陶先生。”他故意提起李潛便是想瞧瞧陶華驟然聽到李潛名字會作何反應。
而陶華聽他提起李潛,果然變了臉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