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車隊行進四五天,路程總算過半。
過了這個村莊,馬上要穿越一片荒郊野嶺。
桑榆總是惴惴地提不起精神。
顛了這些日子,作別京城的喧囂與家人的溫暖,一路繁華到荒涼,從車水馬龍至零落瓦舍,偶爾看到一些散兵遊民,空氣中彌漫著動蕩不安,讓她止不住心慌。
那種遠嫁的感覺如此真切,令人害怕而又無助。
她在旁人看不到的地方滴過幾顆眼淚,可很快又拭過眼角,收回眸中黯淡,選擇重新上路。
桑榆,以後沒有爹娘在身邊,沒有哥哥阿弟在旁,你要學會自己堅強,你不能哭……
唯一慶幸是還有小瑤。
還有一個忍不住就想去依靠的……他。
帝麟,哪怕隻是做做樣子,我也是你名分上的妻,你總不會不顧我吧?
……
路途上住的客棧自然比不得京城,更遠不如王府,有時廂房的布置簡陋潦草,床榻僅容得下二人並肩而臥,連布衾都隻有一張。
比如這一晚。
窗外安靜得可怕,人跡罕至的郊外蟲鳴成片,聽得見山中有野獸嚎叫。
那種空曠的寂寥和恐懼又將她包圍。
她有點睡不著了。
想爹爹,想阿娘,想哥哥阿弟,還有桑府裏熟悉的一切……
彈指不過兩月,那歡聲笑語竟如此遙不可及,仿佛這輩子,再也回不去了。
她心裏難過,眼角的淚又打濕了枕巾,忍不住握緊了被衾,卻不敢發出聲響。
“桑榆,別亂動。”
這幾日走來意外的平靜,他已心生警惕,不由得繃緊了幾根弦。
偏生身邊這嬌軟的人兒還窸窸窣窣,讓他更不得安寧。
她手背抹了把臉,努力穩住聲音的異樣,“王爺,那是什麼在叫?”
他睜開眼,看著頭頂的帳幕,沒再嚴詞批判,淡淡道,“狼吧。”
她咬了咬唇,“……怪嚇人的。”
他忽然明白,她是害怕了吧。
那日與她回門,看桑家上下皆視她為掌上明珠,便知她從小萬千寵愛,並未承受過任何風吹雨打,哪裏經得住這樣的顛沛流離。
倒真是難為她這樣的小丫頭了。
“不會跑到這裏的。”男子沉聲道,“野獸喜歡夜裏出沒,但也怕火。”
她聽他溫聲對她解釋著,適才的忐忑竟淡去了幾分。
其實,他也沒有表麵那般冷酷絕情?
“謝王爺寬慰臣妾。”
那細細軟軟的女聲從身側傳來,竟帶著些許的繾綣,縈繞在他心頭。
“快睡吧。明日還要趕路。”
“王爺……”身旁的小女子仍欲言又止,他能感覺她好像翻了個身,還似乎靠近了些。
“怎麼了?”
“有點怕……”她抵不過內心惶恐,終是忍不住扯住他袖子,“王爺可否……陪在臣妾身邊?”
他隻覺呼吸一滯,可出口的溫柔竟讓他自己都感到陌生,“我不是一直都在嗎?”
這話讓她莫名心安。
“嗯。那臣妾便睡了。”
……
他沒有動,沒有掙開她抓著他衣袖的小手。
隻是靜默,閉眼,強迫自己冷靜。
已經不是第一次了。
她會讓他胸悶氣短,讓他呼吸急促,讓他心口像被什麼蜇得麻麻的一般,極是難耐。
他都懷疑自己得了什麼心病。
直到身邊的呼吸聲逐漸均勻,他終於長長籲出一口氣,微微側過臉看她。
她竟是朝著他睡的,蔥根般的手指牽著他的袖口,輕輕擦過他手背的皮膚。
桌上的小蠟燭仍跳躍著昏暗的光,一如他胸口出離規律的脈搏。
雖然千般萬般不想承認,但……她確實是美的。
不是那種妖嬈濃豔的美,但是清澈、純淨、明媚、嬌柔……
他忽然想伸手,替她拭去臉龐的淚痕。
可手停在半空,馬上又警覺地收回。
他捏捏自己眉心,帝麟,你是怎麼了。
你並不知她待你有幾分真心,切不可色令智昏,亂了陣腳。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