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當錢掌櫃親自抱著一壇千日釀，將它送到霍長贏手裏時，大堂內一片嘩然。

人聲鼎沸中，一個身穿天青色長袍的中年男子，臉上掛著笑，被簇擁著走到了大堂的台子上。

人群中不知是誰衝台上喊了一句：“陳先生，我們等候你多時，今天可不興隻講一半啊。”

此話一出，立刻就引起了人們的共鳴，紛紛表示今天沒有講完，就不許他從徽記離開。

霍長贏問了一句：“那人是誰？”

錢掌櫃畢恭畢敬地向他解惑：“霍少將軍有所不知，這陳先生可是名動京城的說書先生，他講的故事，驚心動魄，跌宕起伏，引人入勝，且他所說之事，一般都不是空穴來風，十分受京城百姓的青睞。我們徽記酒樓也是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將人從其他地方請了過來。”

不過就是一個說書先生，竟然能夠引起這麼大的轟動。

他倒是要聽聽看，這位陳先生所講，到底所為何事。

原本準備動身的霍長贏又坐了下來。

柳墨初和莊隕對視一眼，出聲勸道：“長贏，這陳先生以往講的故事，確實和別人不同，不過最近他講的那個故事豔俗得很，沒有什麼好聽的。”

霍長贏想著他還要去京郊的虎賁營，便打消了要留下來聽陳先生說書的想法。

本來也隻是一時興起，便沒多作停留。

柳墨初兩人暗自鬆了一口氣，連腳下的步子都不由快了幾分。

誰知那陳先生的嗓音陡然拔高，講得唾沫橫飛。

霍長贏聽著總覺得這故事好像有什麼地方不對。

當他聽見那位被退了婚的姑娘，傷心之下得了失心瘋，跑去農莊裏種田之時，腳步驀地一頓，臉色也難看得嚇人。

眾人哄然大笑。

“陳先生，聽說那位被退婚的陸姑娘，相貌極其醜陋，無顏見人，所以才跑到莊子裏躲起來了是嗎？”

“我怎麼聽說那個陸姑娘病懨懨的，是一個藥罐子，不僅成天躺在床上，還沒有纏腳，按我說，她被退婚也是活該，畢竟娶一個這麼柔弱的夫人回去，說不定第一天拜堂，第二天就要開始守喪了。”

“……”

從古到今，八卦可能是市井小民的天性，即使大家心知肚明陳先生口中的主人翁是誰，也免不了想要落井下石，好顯示自己的優越性，畢竟法不責眾。

陳先生伸出雙手往下一壓，故作一副高深莫測的模樣：“佛曰，不可說。”

“聽說那位陸姑娘的父親，又為她求了一樁婚事，也不知道是哪個倒黴蛋，專門撿別人不要的破鞋穿。”

說話的男人話音未落，一個茶杯就朝著他的嘴巴猛砸了過來。

男人被砸中之後慘叫一聲，兩顆門牙和著鮮血從嘴裏不受控製地吐了出來。

緊接著，“唰”的一聲。

短刃出鞘。

一道飄如遊雲，矯若驚龍的身影，倏地出現在了台上。

一把泛著森冷寒意的匕首，架在了瑟瑟發抖的陳先生的脖子之上。

聽著耳邊嗡嗡的劍鳴聲，陳先生感覺他的皮膚都已經被劃開了一道口子，慌忙求饒：“壯……壯士饒命……”

霍長贏最見不得這種軟骨頭，在他膝蓋上用力踹了一腳：“說，這些謠言是誰讓你傳出來的？”

陳先生“哎喲”了一聲，連忙匍匐在地，嚇得魂不附體：“我說，我說，是丞相府的一個教養嬤嬤給了我五百兩銀子，讓我將陸姑娘的事情傳開，冤有頭債有主，小人也是逼不得已，請壯士饒命。”

丞相府，可真是好得很！

霍長贏恨不得將那個嬤嬤找出來，丟到深山裏喂狼。

那陸姑娘嬌俏可人，眉如翠羽，豈是這等醃臢之人能夠隨意編排的。

犀利的眸光掃過全場，少年身上的氣勢全開，仿佛是從屍山血海中走來：“記住了，從現在開始，誰要是再敢編排陸姑娘的不是，小心我要了你們的狗命！”

整個大堂，鴉雀無聲，落針可聞。

直到陸時晏的身影出了徽記酒樓，眾人才敢湊在一起小聲地討論。

小蘭見到這一幕後，興衝衝地跑回了包廂，她原本隻是去了一趟後廚，給小姐端兩盤點心，沒想到卻看見了霍少將軍衝冠一怒為紅顏。

看來霍少將軍是真心愛慕她家小姐的，這樣他就不會因為那些流言蜚語，想要退婚了。

她將兩盤點心往桌上一放，秀氣的小臉上難掩興奮：“小姐，霍少將軍剛剛把那些嘴碎子打了一頓。小姐就是太仁慈了，早該給他們一點教訓的。”

陸慎薇隨手拿起一塊桂花酥放進嘴裏，還沒有嘗到味兒，就已經下了肚。

太小了，不夠吃。

“以後叫廚房的人將桂花酥做大塊一點。”

小蘭聞言有些恨鐵不成鋼：“小姐，我在和你講霍少將軍的事情。”

真是皇帝不急太監急。

小姐怎麼對霍少將軍的事情一點也不上心！

“哦。”陸慎薇聞言點了點頭，然後像是突然想到了什麼：“那陳先生受傷了嗎？”

“就脖子上流了點血，不嚴重。”

陸慎薇聞言，輕輕頷首。

不嚴重就行，不然那鑽進錢眼裏的陳先生又要借此機會向她索要銀子了。

陸慎薇下意識地捂了捂自己的荷包，誰也不會嫌銀子多了燙手，她頂多給他幾兩銀子，讓他去看看大夫，已經算是仁至義盡了。

倒是那霍長贏，還真是一次又一次地給她驚喜。

“小姐，你怎麼還關心起陳先生來了，要不是他貪墨那五百兩銀子，小姐的名聲也不至於這麼臭。”

水能載舟亦能覆舟。

誰說那些流言蜚語對她來說有百害而無一利呢？

陸慎薇不置可否，吃完最後一塊桂花酥之後，豁然起身道：“走吧小蘭，地裏的莊稼還沒有種完，該回去種地了。”

啊？

又要種地啊？！

小蘭一副生無可戀的表情。

心裏再次將陳先生給默默問候了一遍。

最好不要再讓她看見那滿身銅臭味的陳先生，不然她非讓人剝了他的皮不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