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如果有人嘲笑你是個沒人要的野孩子,你會怎麼做?
關於這個問題,何潔給出的回答是打回去,一展威風,讓那人知道你是不好惹的。打到對方再也不敢口出狂言,欺負你。
有了理論,那當然就要付出實踐了。
一覽無餘的金燦麥田上,四下花草蔥鬱,風吹過,到處充斥著綠葉的行跡,帶著初春的氣息顫悠漫遊。
剛探出頭的麻雀倏地從枝頭驚起,鳥鳴響起,樹下傳來怒斥聲。
“你就是個暴力女!”
“我要告訴老師你欺負我!”
躲在樹後的男孩小心挪動著身子,探看著對麵站著的女生的一舉一動。
他嘴上不饒人,可身體卻在打著哆嗦。
“你你……欺負人……”
看到對方這副樣子,何潔忍不住笑出了聲,頗為不解地問道:
“你在我書上亂塗亂畫的時候不是很得意嗎?”
“帶著別人笑話我的時候不是很開心嗎?”
一連兩個反問,林舟立馬閉了嘴,啞口無言了起來。
確實是他有錯在先,可是他又沒說錯,何潔是個沒人要的野孩子的事情不是早就人盡皆知了嗎?
隻是他沒想到的是,何潔跟自己同桌口中的一點都不一樣。什麼溫柔,靦腆,一點都不沾邊的。
跟個火藥桶樣,一點就炸。
一想到這裏,他又忍不住打了個寒戰。
何潔也沒想跟他多煩,向他揮了揮手裏的彈弓。
“你最好別再犯。”
“我的彈弓不可長眼。”
話還沒說完,林舟就立馬向家的方向跑去,一溜煙的功夫就沒影了。
唯有還在翻騰的塵煙證明這裏曾經有人踏足過。
這世界上有兩種人,一種是麵對別人的欺辱忍氣吞聲,屈膝於對方腳下,一再隱忍退讓的。還有一種就是何潔這樣的,別人冒犯她三分,她掀對方瓦。別人嘲諷她一句,她給對方邦邦兩拳的。
人生而平等,她才不會慣著別人欺負她。當然,她也不會主動去欺負別人。
收拾過愛找事的同學後,何潔心裏卻沒有一點報複的快感,甚至還想找個地方大哭一場。
可想是一回事,做卻不能這麼做。
於是她又恢複了剛剛桀驁不馴的模樣,把玩著手裏的彈弓,慢悠悠地朝著外婆家走去。
看著沿途燦爛的油菜花,原本悲傷的心情也得到了些寬慰。
何潔也曾經溫柔過。
為什麼要這麼說呢?
在何潔上幼兒園的時候,當時的她可謂是班上最溫柔的女孩子,說起話來軟軟糯糯的,像個小團子一樣,人見人愛。
但天有不測風雲,何潔的父母在她上大班的春天,爆發了一場很大的矛盾。他們邊吵邊摔東西,連著何潔的小魚缸都沒幸免,瀕臨窒息的金魚掙紮著,不停地撲騰著。
它渴求著水的滋潤,迫切需要活下去的機會。
可空氣燥熱,幹涸。
它隻能一點點地喪失生命。
何潔想要衝過去護著小魚,把它帶回水裏。
可當她穿過地上淩亂的紙張,破碎的玻璃,即將觸碰到金魚的時候。
嗡——
裝著紅酒的杯子砸到了她的額頭,迸發著劇烈的疼痛。
何潔倒在了地上,頭暈目眩時,她看到,奔跑過來的父親踩爛了她的小金魚。一股腥味撲麵而來,嗆得她要窒息。
那其實不是金魚的腥味,是她的血流到了她的鼻尖。
可是她不在意,她隻知道她的小金魚沒了。
嫣紅的血混雜著紅酒滲入她的細發,慢慢融入她的軀體。
原本鮮活的魚兒就這樣變成了一灘肉泥。
就這樣死去了。
可那明明是前幾日父母才送給她的生日禮物啊。
就這樣……沒了。
破碎的魚缸冥冥之中也預示著家庭的分崩離析,在不久的將來,她的父母會逼問她願意跟誰,並且冷言說要丟掉她。
當時她還小,隻知道哭,還幻想著父母會像以前一樣哄哄她。但現實很殘酷,曆經許多事情後,她才意識到,哭是需要底氣的,不是誰哭都有用,誰哭都惹人憐憫的。
所以現在的何潔不在人前哭,也不在人後掉眼淚。
其實何潔的父母誰都不願意養著她,跟誰隻是個形式,還沒等何潔做選擇,就像扔皮球一樣將何潔丟給了她的外婆。
但何潔命好,外婆很喜歡小何潔,並且願意養她一輩子。
“小潔不怕,有外婆在。”
“外婆今天給你做你最喜歡的紅燒肉好嗎?”
“他們不要咱家小潔,外婆喜歡啊,外婆養你,咱不怕。”
年幼的何潔也試著挽回過父母,可車子啟動,她在後麵追,車子就加速,開得更快。沿路的人在看笑話,追在何潔身後的外婆滿臉心疼。
直到她累了,跑不動了,才停下腳步。
何潔看到,車開得好快,一會兒就沒影了。
為什麼媽媽不開下窗,跟她說聲再見。
為什麼外婆一直告訴她別追了。
為什麼爸爸也突然消失了。
為什麼沒人給她買小金魚了。
其實如果何潔再機敏些的話,就會發現,很早之前這個家就已經是傷痕累累的了。
隻是誰都沒拆穿,大家都在互相遷就。
直到有一天,下了場很大的雨。
暴雨來襲,砰的一聲,茅屋徹底倒下了。
大家都自顧不暇,才沒人會在乎那個雨中慌亂的女孩。
她孤零零地走在雨裏,尋覓著那個名叫家的地方,可就連枝頭的烏鴉都知道,這個傻孩子,早就沒有家了。
但那又怎麼樣呢?
或許曾經,何潔會疑惑地拉起外婆的衣角,在夜裏坎坷不安地問她:
“爸爸媽媽什麼時候會回來看我啊?”
“我好想他們。”
但現在的她,隻想快些長大。
照顧好外婆,成為一個大人,擔起家庭的擔子。賺好多好多錢,永遠花不完的那種,然後陪著外婆,過平平淡淡的生活。
何潔可以自己慢慢長大,穿過陰霾,躍過懸崖,得到那份屬於自己的幸福。
她依舊可以活得快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