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大雨瓢潑,雷鳴聲陣陣,月色藏在烏雲後,蟬鳴聲還在繼續,似乎渾然未覺此間血雨腥風,一場刀光劍影剛剛結束。
蘇瀾撐著把油紙傘,閑散地離開了張家大宅。
回到卓府的時候,雨已經停了,她發現大門竟然還沒落鎖,而行至自己房門外時,卻見內裏還點著燭火。
蘇瀾似有所覺察,匆匆收了邁出去的一隻腳,轉身就往反方向走。
“你去哪?”
房中傳出一句話,顯然內裏的卓星河早已經發現她了。
他是特意在此等著她的。
房門被輕推而開,卓星河一身玄服,一臉陰沉地看著她的背影:“你去哪啊?”
蘇瀾卻好像不打算回頭。
卓星河臉一板:“今天晚上,你去了哪裏,是不是需要和我解釋一下?”
蘇瀾頓了頓,木愣地轉過了身子。
屋內燈光傳出,照射到蘇瀾的身上。
卓星河被蘇瀾裙杉下擺上的紅擾得一驚:“你去了張家?”
蘇瀾不禁順著卓星河的視線看向自己的裙杉,上麵有幾個鮮紅的紅點點,應該是她今天殺人的時候沒注意,不小心被濺到了。
可她神情閑散,沒有絲毫觸動。
蘇瀾幹脆地跪下請罪:“回稟主上,張家大宅,今夜已被蘇瀾全數屠盡,除去無辜的婦女孩童,未留活口。蘇瀾自知違令擅自行動,還請主上責罰。”
卓星河聞此話大怒,一巴掌打在了蘇瀾臉上:“胡鬧!我警告過你多少遍了,張家貪汙受賄一事,尚存疑點,絕不可輕易下手,一切等我調查清楚再議,你竟敢!竟敢……”
蘇瀾卻是不服,她被這一巴掌扇得一下子沒站穩,身子斜了斜。
她頂著半張腫透了的臉,抬起頭直視卓星河:“張居山貪汙受賄的事情明明證據確鑿,多方證據都表明,張居山收受賄賂,到底是因為此事尚存疑點,還是因為張家勢大,主上怕動了張家,會從此得罪權貴,不好收場?”
卓星河:“我是怕你……”卓星河欲言又止,話到嘴邊卻是轉了。
“蘇瀾啊蘇瀾,在你眼裏,我卓星河,難道就是這等懼怕權貴的諂媚之人嗎?若如此,我這些年當真是看錯你了。”
卓星河拂袖而去,他惱蘇瀾的擅自行動,她根本就不願信任於他。
夜半時分,手下人傳過來一份密報。
清河張家,清廉奉公,貪汙受賄一事,實屬為人陷害……
清風:“主上,姑娘動手時,留下了張家幼子和張夫人,可張夫人與張大人素來感情深厚,張大人去後,張夫人也追隨張大人而去了……”
可卓星河看完紙條上的內容,直接抬手將紙條放在燭火下燃了。
卓星河異常冷靜地道:“記住,清河張家,貪汙受賄罪名屬實,蘇瀾如若問起,你便要這樣說。至於張家後裔,將那個孩子帶到別院養著吧,找幾個下人好生照看著,不要讓蘇瀾知道。”
清風一驚:“主上派清風千辛萬苦才搞到這份證據,為何不告訴姑娘真相?”
卓星河轉身對窗,負手而立,他看見了窗對麵窗紙下映出的身影:“與其讓她自責,不如就讓她記恨著我吧……”
“這是我欠她的。”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那種愧會讓人多麼的痛……
蘇瀾推開窗,凝望著窗外的月亮,她的房間就在卓星河的對麵,有時憑窗而望,還能看清楚內裏情形。
她一般不會這麼晚還不睡,可今夜,她睡不著,目光移開月色時,下意識掃過對麵那扇窗,沒有光亮了,他應該,已經睡下了吧。
哼,誰要關心他啊。
可今日之事,她確實是處事魯莽了些……
卓星河靜立臥房窗前,隻是他沒點燈。
蘇瀾離得遠沒看清,還以為他歇下了,卸下防備的她,此刻表現得十分孩子氣。
卓星河看著她氣鼓鼓地鼓起嘴,他竟有些想笑。
蘇瀾突然間對著他窗口的方向緊皺眉頭。
他不由心頭一緊。
月光照在蘇瀾的側臉上,那裏一片紅腫,卓星河突然有些後悔了,縱使蘇瀾有錯,可他今天,是不是下手太重了。
他轉身往外走:“清風!清風!”
原本守在門外的清風正倚著柱子假寐,聽見卓星河的呼喚一驚,還沒站穩就往屋裏衝:“主子怎麼了主子,有刺客?”
卓星河扶額苦笑:“沒刺客。你是不是忘了自己是幹什麼的?”
清風摸摸頭不好意思:“也對。”
卓星河話說得吞吞吐吐:“那個……你讓廚房煮點雞蛋……”
清風性子直一下子沒反應過來:“煮雞蛋幹什麼,主上你餓了嗎?”
卓星河一口氣沒提上來:“我……”隨即假笑道:“我不餓,你餓了。”
清風哈哈大笑:“我餓什麼……”
卓星河算是看明白了,也不指望清風自己想到了:“煮好了給蘇瀾送過去。”
清風:“主上您……”
卓星河突然打斷他的話:“記住,不要說是我送的。”
清風:“姑娘,你睡下了嗎?”
蘇瀾聞聲回過神來,踱步門前開門:“什麼事?”
清風抬了抬手上的食盒,笑意盈盈。
蘇瀾一撇眉,閃過一絲不悅:“我用過晚膳了。”
清風往裏走:“不是晚膳。”他將食盒放在桌子上,打開食盒的蓋子:“是雞蛋。我瞧著廚房還有煮剩的雞蛋,就拿來給姑娘您敷敷臉,這雞蛋……”
“是主上吩咐的吧。”蘇瀾語氣肯定,沒有半分懷疑。
清風還欲掩飾一下:“反正廚房的雞蛋也吃不完……”
蘇瀾轉身就往裏走:“你拿回去吧。我不需要……”
清風頗有些無奈:“姑娘……”
蘇瀾淡淡道:“回去吧。”
她頓了頓:“他不會怪罪你的。”
臥房之中,卓星河沉入水池中,深深歎出一口氣,閉目養神。
此間室內水汽繚繞,熱氣翻湧。
溫燙的水讓人的身心放鬆,可此刻的卓星河,心中壓著事,腦子裏都是亂糟糟的。
輕微的腳步聲突然間響起。
卓星河一怒:“我不是說過了,在我沐浴的過程中,不允許任何人進出嗎?!”
感覺到腳步聲不退反進,卓星河無端擰眉,他現在感覺十分煩躁。
可下一秒那人聲音便已近在咫尺:“何必如此大的火氣。”
卓星河一驚,猛然間睜開眼往後看去。確認清來人是誰時,他先是一驚,眼中劃過一絲高興,隨後又轉為冷漠。
再次轉頭時,他的語氣透露著一絲不耐煩:“你來做什麼?”
他承認此刻的自己心思已經亂了,連說的話,也帶著一絲孩子氣。
他在和他自己賭氣。
惱他自己會對她蘇瀾牽腸掛肚,氣也生不起來。
蘇瀾忍俊不禁,眨巴眨巴自己的大眼睛,一隻手突然不安分地攬上了他的肩頭:“你覺得呢?我來,是想幹些什麼?”
冰涼的指尖猛然接觸到皮膚,卓星河忍不住一顫。
她這話說得有些漫不經心,可此情此景,難免不讓人生出些許遐想,更何況此刻這姿勢……
卓星河強裝著淡定,反問:“你想幹些什麼,我又怎會知道?”
蘇瀾低了低頭,將下巴擱在卓星河的肩窩,語氣極輕:“你怎會不知呢?”
因著離得近,聲音顯得異常清晰。熱氣打在卓星河的耳朵上,立時便紅了。
她淺淺一笑,未驚動卓星河。
蘇瀾清楚地聽見了卓星河吞咽口水的聲音。
及其克製,及其隱忍。
她看見他慢慢閉上了眼睛。
蘇瀾一勾嘴角,兩隻手順著鎖骨的方向,就開始往下滑。
滑過的地方都帶起一片酥麻,紅暈悄然染上色,淡淡的,卻又莫名感到煩躁不安。
卓星河突然有些口幹舌燥了。
這會兒浴池裏的水似乎格外燙了些。
那雙玉手快到胸口的時候,卓星河卻好像突然間意識到什麼,抬起一隻手製止了她繼續往下移。
卓星河猛然間睜開眼,甩開了她的手,語氣中含著幾分怒火:“夠了!蘇瀾,你到底知不知道你在做些什麼?你把我,把你自己又當作什麼?何必作踐自己?”
蘇瀾緩緩地站起身,拍了拍手,神情好似不甚在意:“我能做些什麼?既然主上不喜歡,那蘇瀾就不繼續了。主上這副神情,蘇瀾恐怕會以為,主上方才是當了真。”
卓星河再次閉上眼,淡淡道:“我沒有。”末了又補了一句話:“我沒有當真。”
真不知他是騙她還是騙他自己。
蘇瀾轉身而去:“還請主上恕蘇瀾冒犯之罪,不過既然你我都未當真,那便就這樣吧。”
所有的情難自禁,都不應宣之於口,就讓全部,終究歸結於夢一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