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周岱山

在我最落魄的那年，我遇到了姐姐。

那天我發著燒，沒地方住，便在長椅上等死。

路過的人隻當我是在休息，隻有她看出了我的不對勁，來到了我的身邊。

她摸了摸我的額頭，說我生病了，問我要不要和她回去。

就這樣隨便帶陌生人回去，你不害怕我是壞人嗎？

我心裏這樣想著，可求生欲卻促使我點頭。

她溫柔照顧著我，就像在照料一個生病的孩子。

我假裝昏迷，卻會在她背過身時，睜開眼，打量著這個奇怪的女人。

她穿著一件潔白的長裙，散著發，手臂上卻有幾道疤。

她一舉一動都格外輕柔，生怕傷了我。

或許我，被天使拯救了？

又或許，我已經死了，這些美好都是夢境？

溫暖的房間裏，我真的睡著了。

第二天醒來時，她為我準備了早餐，要喂我吃，我並沒有拒絕她的好意。

為了能繼續留在這裏，我故意喊道：“姐姐。”

她愣了一瞬，嘴角揚起笑。

從那以後，她似乎真的成為了我的姐姐，我們就像親人一樣依偎著彼此。

姐姐本名叫何利娣，我不喜歡這個名字。

因為我的名字裏也有個娣，隻不過，我叫周招娣。

我想，姐姐應該擁有一個不一樣的名字。

於是我開玩笑般對姐姐說，我們為互相起個不一樣的名字吧。

姐姐溫柔點頭，說好。

我開心了，立馬說：“姐姐，何不可這個名字就很適合你！”

那一瞬，我捕捉到了姐姐眼裏的彷徨。

太多人叫她利娣了，隻有我，會說她應該換個名字，應該叫何不可。

後來，我問姐姐為什麼那天會帶我走。

她說因為她以前生病時，也在長椅上等死過。

我心疼她，心疼她沒講完的緣由，姐姐隻說在長椅上等過死，卻沒說後續，可我卻明白，那天夜裏會有多冷。

再後來，姐姐拿著多年打工掙的錢開了家理發店。

她是店主，而我則是無所事事的店員。

姐姐很少和我講以前的事情，我也從來不會去問。

我想，那或許會是姐姐的一道疤。

揭開來會很痛的疤。

在我十七歲生日那天，姐姐突然說要讓我去考大學，她眼神認真。

我詫異，脫口而出：“姐姐，女孩子上學是沒用的。”

那是第一次，姐姐生氣了。

她皺著眉，卻不是對我發脾氣。

怒道：“你不許再說這樣的話！”

我知道，她不僅是在對我說，還在控告著，嘶吼著，喊話那些說出這些話的壞心之人。

可是姐姐，女孩子學不會數學，女孩子考不出好成績，女孩子可是姐姐，我不聰明，女孩子不聰明我不知道姐姐是哪裏拿到的書，也不知道是從哪裏請來的高中生給我當老師。

那兩年，我廢寢忘食，那兩年，姐姐從來不讓我幹活，一個人撐起了家。

萬幸，那些人說的話是騙人的。

我考上了。

就在我終於拿到錄取通知書去見姐姐時，一場突發的火災毀了一切。

火焰吞噬著我的意識。

我突然想起姐姐對我說，小時候，她差點死於一場大火，萬幸她逃了出去，隻是身上留下了幾道疤。

姐姐，我也想逃出去，因為我還沒告訴你，我從來不把你當姐姐。

你是我的親人，卻不是我的姐姐。

姐姐，我想回家了我死於那場火災，卻意外來到了二十年一前。

我的臉部毀容，留下了大麵積燒傷，卻意外遇到了一個即將去支教的老師。

那時她正坐在長椅上發呆。

我看著她那張熟悉的臉，念出了她的名字。

——季葉清

她，是我難產去世的母親。

那年她去支教，卻再也沒有離開那座村子。

我是她痛苦的根源，也是一個錯誤的開始。

既然我回到了二十一年前，或許我可以改變這一切。

我替代了她去支教，但我選擇了去另一個地方支教。

一個有姐姐的地方。

那天，我看著我的母親，止不住顫抖著身子：“如果你以後有了孩子，就叫岱山。”

這是姐姐給我起的名字。

岱山。

後來我來到了姐姐的家鄉，遇到了小時候的姐姐。

她穿的臟兮兮的，和我記憶中整潔的她截然不同。

她看上去很膽小，她會不會怕我臉上的疤？

明明已經時秋天了，她還是穿的那樣單薄，很冷吧，姐姐。

對了，姐姐說她小時候遇到過一場火災，這次，我會保護好你的，姐姐。

臘月，河上結冰，可姐姐卻帶著木盆，孤零零在那裏洗著衣服。

為什麼，為什麼我那天我隻是離開了一會，姐姐就被困在了火災裏。

煙霧擋住了我的去路，圍觀的人群漠然，可我卻想起，姐姐手臂上觸目驚心的疤。

對不起姐姐，我這次，也沒有保護好你。

後來，我把這些年支教得來的錢幾乎所有都給了姐姐的父親，終於可以帶走姐姐了。

姐姐所謂的父親，接過錢，就旁敲側擊說想送兒子去城裏，問我有什麼辦法。

我嘴上說會幫忙，卻在接過姐姐那頁戶口紙後就計劃了去遠方的城市，再也不回來了。

我知道，我離開後，姐姐所謂的父親絕不會去找她。

就像我在姐姐身邊的那些年，除了打電話要錢，姐姐的家人們從來不會聯係她。

姐姐，我一定會努力工作，送你去上學。

或許未來，我會開一家理發店，就用你曾經取過的店名好不好？

姐姐，明明你就在我身邊，我卻好想你啊。

但是，我不想再遇到那時的你了，我不想你生病隻能在長椅上孤零零，不想你善解人意隻顧著付出。

或許是火災的後遺症，我的身體越來越差了。

我有預感，我可能活不了幾年了。

但至少，在姐姐上大學前，我一定會攢下很大一筆錢，可以讓姐姐未來不那麼辛苦的一筆錢。

姐姐，如果還有下輩子，我還要遇到你。

給姐姐的信

不知道為什麼，最近我的記憶力變得好差。

姐姐，我有些記不清我們的過去了。

一晃十幾年過去了，你在另一個世界有想我嗎？

今天我又發燒了，我的頭好暈，但你放心，這次我有了自己的房子，房子裏麵還有另一個你。

難得提起筆，我想給你寫封信，雖然你收不到。

姐姐啊，姐姐，你該早些告訴我你不喜歡吃辣的。

為什麼每次都遷就我，每次都陪我吃你並不愛吃的辣鍋。

也怪我，沒發現，你每次吃辣時熏紅的眼。

熱氣遮住眼鏡片，也擋住我與你對視的目光。

不過你放心，現在我們家裏有燈了，你不會再因為在昏暗的屋子裏看書近視了。

姐姐，你知道嗎，今天我照鏡子時，恍惚間，發現自己越來越像你了。

我突然明白了，為什麼你當時聽到我說女生讀書沒用那麼生氣了。

這話從始至終就是個謊言。

姐姐或許連你都不知道，你到底在學習上多有天賦。

很快，這個世界的你要去參加高考了，我想，你一定會去一個很好的學校，再也不必像從前那麼辛苦了。

姐姐，我學會做飯了。

隻是可惜，我做的紅燒肉，總是味道不對。

我試過很多次，可還是和記憶中你做的紅燒肉有很大差別。

要不，你再給我做一次紅燒肉吧？

姐姐，今天的信就寫到這裏，我的理發店裏來客人了。

思念你的，岱山。

姐姐，我又來了。

今天難得清閑，隻是，可憐這個世界的你了，被我送去了補課班。

姐姐你會怪我嗎？

事先說好，我可不是為了報複你當時找人給我沒日沒夜補課哈。

隻是，我身體越來越差了。

我可能活不了多久了。

姐姐你說，我死後，躺在地府待個一百年，是不是就能和你重逢了。

姐姐，你一定要長命百歲，好給我多些時間在地府打拚，好向閻王討賞，來世我們可以再相遇。

姐姐，我臉上留了很醜的疤痕。

可是，你知道嗎？

這個世界的你對我說，我的臉上的不是疤，是晚霞。

姐姐，其實當時看到你手上的疤痕時，我也覺得很美，姐姐手上的疤痕，也是晚霞。

思念你的，岱山。

姐姐，這應該是最後一封信了。

姐姐，我好像又病了。

不知道為什麼，今年我總是生病。

我握不動筆了，姐姐。

不過還好，你高考已經結束了，我也可以放心了。

這些年，我攢了很多錢，足夠你未來的生活。

這麼多年，我總是會問自己，到底為什麼那麼幸運，可以遇到姐姐。

我刨根問底，想得到答案，貪心不足，來世還想再遇到你。

如果那天，姐姐你沒有出現的話，我該怎麼辦？

我該怎麼辦？

姐姐，我頭好暈。

你說我要是再在長街上等死，你還會來接我嗎？

思念你的，岱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