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掛斷電話,梁煙側眸看了眼旁邊微掩的門板,而後肩背鬆垮地靠坐在椅子上。
走廊寬敞且空蕩,冰冷的白光從頭頂傾瀉而下,像被雪粒浸潤過的晨光,將腦海裏那些陳舊的碎片畫麵映照得一覽無餘。
聽見廊道內回蕩起急促頻繁的腳步聲,梁煙轉過頭,看見下了電梯就急匆匆地朝診室門口小跑的何苗,隨後她起身,朝對方的方向去迎。
不用想也知道,剛才掛了那通電話,謝思璿一定又火速打給了何苗,交代她盡快把自己送回家。
隻不過不清楚謝思璿到底給小姑娘說了些什麼,何苗的警惕性忽然變得空前的高,不等梁煙拿出手機掃自動售賣機上的二維碼,何苗已經拉著她的手腕往步行梯門口走。
“煙煙,這會兒午休,醫生護士什麼的都坐電梯往食堂走呢,咱們還是從步行梯下去吧,這樣保險。”
見她仍扭身向身後張望,何苗肯定地補充:“車上有礦泉水的,煙煙你再稍微忍一會兒癢。”
推開白色的步行梯大門,迎麵襲來一陣冰冷的空氣,梁煙攏了攏身上外搭的襯衫,將麵上的口罩拉扯下來深吸了口氣。
空曠的樓道內回響著兩人的腳步聲,待走到六樓轉角時,前麵的何苗忽然停了下來。
梁煙順著她的視線往下看,瞧見兩雙黑豆豆的小眼睛正一瞬不瞬地盯著她看。
是兩個年紀不大的女孩。
稚嫩的童音在樓梯間響起,頭上包裹著頭巾的女孩兒眼睛亮亮地發問:“是琉璃姐姐嗎?”
梁煙一愣,這是她在最近一部熱播仙俠劇裏扮演的角色,一隻古靈精怪的小狐妖。
其實這部劇裏她的戲份並不算多,角色定位也是女二號,但大概是她將小狐妖的性格把控演繹得到位,劇集播出沒多久,她這個女二號的受歡迎程度竟直逼女主角。
所以,這也是為什麼謝思璿對她近期的私人行程盯得很緊的緣故。
人紅是非多,有太多雙眼睛在盯著她出錯。
隻不過,令梁煙沒想到的是,自己竟然還有年齡這樣小的粉絲。
梁煙向兩個小女孩走去,從隨身背包的側袋裏翻出僅剩的幾隻棒棒糖,看著兩個小家夥因身高原因不得不仰起的小臉,梁煙蹲下身,同發問的小女孩平視。
“是呀,我是琉璃姐姐。” 把手裏的棒棒糖遞送過去,梁煙抬手摸了摸小女孩的頭。
大概是第一次碰見電視裏的人物,個子小一點的女孩看看手裏的糖果,又仔細踮著小腳往她身後張望了一番:“那琉璃姐姐,你的尾巴去哪裏了呀?”
梁煙被小女孩童言童語的發問逗笑,抬手在唇邊比了個小聲一些的手勢:“噓,琉璃姐姐是來人間覓食的,為了不被人類發現,所以把尾巴暫時收了起來,不過現在,琉璃姐姐要回三生池了。”
小女孩懵懵懂懂地點點頭,不等梁煙起身往樓下走,便邁著小腿蹬蹬蹬地朝步行梯門口跑,年紀大一點的女孩緊隨其後。
“媽媽,我看見琉璃姐姐啦!樂樂哥哥!欣欣!你們快來看,是琉璃姐姐!”
順著小女孩的身影望去,梁煙和何苗同時透過門板上豎窄的玻璃看見了兩個大字——兒科。
小朋友們的行動和號召力十足,何苗拉著梁煙往樓下跑的時候,已經聽見樓上響起了幾道嘰嘰喳喳討論的聲音。
“琉璃姐姐在哪兒?”
“媽媽,我也想吃琉璃姐姐給的糖果!”
直到出了樓梯口,身後似乎還有小朋友領著大人下樓尋找的聲音響起。
何苗心裏惦記著謝思璿電話裏交代的話,生怕路上再碰見什麼劇迷粉絲把這次私人行程擴大,一路上都護在梁煙身後,盡量走樓邊矮樹遮擋的小道。
但事情遠沒有那麼簡單,等兩人好不容易到了醫院後麵的停車場,看見車子兩邊緊緊貼停的兩輛車,以及車頭斜前方筆直矗立的大樹,何苗的臉終於苦皺起來。
剛才停車的時候旁邊還空著,而現下就這樣堪堪貼邊能過的距離,根本不是她的車技能駕馭了的。
車頭磨磨蹭蹭地前後挪動著,梁煙坐在副駕,有些出神地望著窗外。
不遠處,停車場邊上銀色的垃圾桶旁站著一個男人,手臂抬拂之間,能瞧見指尖飄出的淡淡煙霧。
對方身上的白大褂已經換下,取而代之的是一件深色的外套。那外套款式簡單,但偏偏這人身長玉立,將一件不起眼的衣服也能撐得挺括有型。
灰白煙氣籠著他如玉的膚色,在吐出最後一口煙後,梁煙瞧見他淩厲的喉結上下滑動。
梁煙不知道向來不喜煙味的陳識是何時染上的煙癮,但此時此刻,有一件事她很清楚,他喉間那塊性感的凸骨滑動時,旁側那顆微小的圓痣一定也被牽引帶動。
煙蒂被果決地碾滅在垃圾桶上方的滅煙區,陳識拉開一旁車門的同時,梁煙跳下車向他的方向走去。
副駕駛的車門被她打開,何苗還在原地愣神的工夫,手機已經收到了梁煙發來的語音消息。
“小何不聽話,給謝思璿偷偷告密,所以現在要懲罰你自己想辦法把車開回去。”
消息咻的一聲發送成功,梁煙放下手機,試圖從陳識的臉上看到一些不一樣的表情,但駕駛位上的男人隻是側首,目光毫無波瀾地看向她。
在這片刻沉默的間隙裏,梁煙似乎聽到了方向盤和皮膚摩擦所發出的聲響,而後,陳識轉過頭發動車子,語氣很淡地說著:“安全帶。”
梁煙不輕不重地哦了一聲,拉扯過肩膀上方的安全帶,哢嗒一聲,將前端的金屬推進卡扣。
車頭平穩駛出醫院大門,梁煙看著前方寬闊筆直的道路,頭腦放空。
真沒勁,這人怎麼總是這樣。
好像從認識他那一刻開始,無論她提出多過分的要求,做出多出格的事情,他都能冷靜接受對待。
第一個路口就是紅燈,梁煙給謝思璿發了條她今天回公寓住的消息後,開始漫無目的地劃看著公司群內的消息。
前方停駐的車流重新開始緩慢移動時,一旁的陳識忽然開口打破沉默。
他問她:“去哪兒?”
梁煙轉過頭看他,瞧見浮動的日光透過車窗投落在他棱角分明的臉上,也是在這一瞬間,在這樣一個無比尋常的午後,她才忽然後知後覺地意識到,她和陳識,已經有六年沒見了。
她垂下眼,看向扶手箱上放著的一盒萬寶路,隨後聲線平直地說出了目的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