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陌上人如玉,公子世無雙
引自《詩經》中《國風·鄭風·野有蔓草》篇
他同她的相識,原是一場意外,溫庭淵喜好遊山玩水,江南水鄉景色宜人,那年江南雨季,恰逢好友邀約。
他攜煙雨入江南,赴一場友人之約。
故人相會,酒過三巡,興致正好。
謝鴻海笑言:“庭淵,你我相交多年,早已互引為知己,不若便讓小女拜在你門下。”
本是一場玩笑話,可誰知,一眼驚鴻,從此再難移目。
那日,一十一歲的小姑娘,身著一襲青衣,冰肌玉骨,纖纖素手掩袖間,麵上未施粉黛,眉眼含笑。
她步步生蓮而出時,衣袖飄飄如風起,頭上一隻銀釵微微晃動,好似銀蝶相舞。
朱唇開合間,那紅落於白雪之上,更顯其溫婉。
“弟子謝晚晚,拜見老師。”
好一位陰柔本色的女嬌娥!
溫庭淵一瞬間呆住了,他從未見過這般的女子,好似一片輕羽,飛揚至他的心尖,擾的他癢癢的。
他居然對好友的女兒動了情,可他還是收了她做他唯一的弟子。
“好,我收她為徒。”
他年長她十八歲,待到來年開春,他便將入而立之年。
如今這般,他實配不上她。
溫家原也是世家大族。
溫氏世代清流,家族和睦,祖上亦曾兩代官至宰相,興旺一時,後朝堂黨派之爭,溫家蒙難,門衰祚薄,晚有兒息。
至溫庭淵這一代,已至獨子,旁係沒落,香火漸衰。
溫氏主母有心為其求妻延續香火,可溫庭淵心懷大道,無心此間身外之事。
不料此一拖,便已將至而立之年。
溫氏這一代的公子,名凜,字庭淵。
溫庭淵心懷天下,其美談眾多,世人廣為流傳。
他自幼苦讀,學識淵博。七歲時便已能成詩,舉世震驚。
可溫氏這位公子,腹有詩書,卻無心功名利祿。
官家三請其出山入朝為官,可溫氏的公子態度堅決,絕不肯動搖半點心意。
隻留一句“此生不入仕,甘做謫仙人。”
有言道“陌上人如玉,公子世無雙。”
世人感念其高潔之誌,奉其為“玉公子”。
玉公子不染凡塵,一心求道。
可世事無常,大道之行任重而道遠,凡塵之心已動,得嘗這世人情愛,又怎可輕易秉持道心。
佳人一顰一笑,一喜一怒之下,溫庭淵便知自己早已淪陷了。
可世俗所困,他本不該動情。
—予獨愛蓮之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漣而不妖,中通外直,不蔓不枝,香遠益清,亭亭淨植,可遠觀而不可褻玩焉—引自宋?周敦頤《愛蓮說》
溫庭淵打簾而出,站在船上看著外麵的景色,心有所感。
他本不該是長情之人,這世間山水萬千,他常年四處遊覽,未曾常停。
但江南水鄉的日子,一晃四年經年,他竟生出幾分眷戀之意,不想再去過那四處漂泊的日子。
此間風景舊曾諳,不覺他早已經習慣了這裏的生活。
他望著遠處的蓮蓬,不覺莞爾:“晚晚,是誰吵著要來摘蓮蓬,怎麼這會兒賴在床上不起了?”
船艙裏謝晚晚微微翻了個身,縱然先生呼喚,她也沒有要起的意思。
溫庭淵無法,行至船沿彎腰伸手折了一隻蓮蓬,又選了一個漂亮的荷葉。
他左手拿著剛采的蓮蓬荷葉,走到船艙前打簾而入。
小丫頭還是一副貪睡的模樣,她側躺著,依舊青衣著身,露著的半張臉眉眼彎彎含笑,像是做了什麼好夢。
身側皓腕如雪,指節分明。
溫庭淵走上前,一抬手,手裏的荷葉便蓋在了她臉上。
青衣青葉,倒是相映成趣。
溫庭淵唇角一勾,十分滿意。
小丫頭麵上一涼,原本垂在身側的手下意識尋上去扒拉那荷葉。
一雙眸子慢慢睜開,水靈靈的大眼睛流轉得飛快,一圈過去她意識回籠片刻,望著臉上那抹綠,微顯嗔怪:“先生你又捉弄我。”
溫庭淵淺笑打趣道:“莫非我們晚晚是在夢中摘上了蓮蓬?”
謝晚晚揉揉惺忪的睡眼,一打眼便見先生手裏拿著的蓮蓬,忙坐起身來伸手:“先生竟已摘好了,快給我嘗嘗。”
下一秒謝晚晚“哎喲”一聲,隻見溫庭淵手裏的蓮蓬不輕不重的,敲到了謝晚晚的額頭上。
溫庭淵:“你會剝?”
謝晚晚一隻手捂頭,巧笑嫣然:“不會。”
她其實會剝,俗話說“靠山吃山,靠水吃水。”
江南的女子,長於水鄉,得水饋贈,人人都識水性,會撐竹筏,采蓮蓬,一手繡花的技藝,更是聞名天下。
可她喜歡先生剝給她,她的先生溫庭淵,是世人讚歎的“玉公子”,溫文爾雅,待人親厚。
謝晚晚坐於床邊,看著幾顆玉珠散於溫庭淵手裏。
隻三兩下,一顆顆翠綠的玉珠便褪去了它們的外衣,變成了晶瑩剔透的蓮子。
謝晚晚接過,放在嘴裏,她笑笑,好似吃了蜜糖般心歡。
可其實很苦。
這四年來,每一年這個時候,她都會求先生帶她來此泛舟賞景采蓮蓬。
分明入鄉四年,可她的先生選蓮蓬的眼光,竟還是如此。
船艙外淅淅瀝瀝的雨聲響起,謝晚晚有些高興,一股腦竄起就直接往外跑:“我出去看看。”
溫庭淵有些無奈,急忙撿起地上那雙繡花鞋,又一把攬過立在一旁的油紙傘,也忙跟著小跑出去:“哎!鞋!先把鞋穿上,小心著涼。”
十三四歲的少女正是孩子心性,貪玩得緊。
謝晚晚此刻已經坐到了船頭上。
他執一把油紙傘,緩緩移步來到她的身旁。
溫庭淵手裏還是拎著那雙繡花鞋:“把鞋穿上。”
謝晚晚把腳伸向他,意思明顯。
溫庭淵感覺有些好笑,話卻說得全都透露著寵溺:“馬上要及笄的人了,還讓先生幫你穿鞋,羞不羞啊你?”
謝晚晚偏頭道:“那不知七月廿四我及笄那日,先生可想好要送我什麼禮物了?”
謝晚晚出生那日,恰逢白露,金秋方始。
溫庭淵:“自然是有禮物的。”
謝晚晚十分高興追問道:“是什麼?是什麼?”
溫庭淵:“到時你便知道了。”
溫庭淵抬手將傘遞給了謝晚晚,自己彎下了腰。
單膝跪地,將鞋套在了那玉足上,可他卻連腳腕也不敢碰。
這雙繡花鞋,是謝晚晚自己繡的,她的繡工一流,鞋麵選的是他喜歡的荷花,相配這身青衣,身處小舟之上,滿目青翠,自成一景。
謝晚晚轉身就坐上了船頭,小舟緩行,她便用鞋尖碰水。
她采了不少蓮蓬,想回去做銀耳蓮子湯。
下船的時候,劃船的船夫見他二人采的蓮蓬多,便幫著送了送。
謝晚晚接過蓮蓬正要道謝,卻聽老伯道:“姑娘與這位相公好生恩愛,著實羨煞旁人啊。”
溫庭淵聞此話一愣,下意識解釋:“不,我們不……”
他未來得及解釋清楚,便見那船夫將船滑遠了:“老夫也要抓緊回去了,不然家裏那位老婆子又要念叨我嘍。”
真是好大一個誤會。
溫庭淵搖搖頭表示算了,本就是萍水相逢,誤會便誤會吧,何必多此一舉,非要解釋得這麼清楚。
轉頭卻碰上謝晚晚躲閃的眼神。
她慌忙錯開目,喃喃自語:“這麼晚了,阿爹該擔心了。”
溫庭淵抬頭看了眼天點頭,應了一聲也跟上去:“是該回去了。”
殊不知她早已心亂如麻,耳尖一抹紅悄然而至,青衣相掩下,更顯羞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