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淩晨2點,葉沁卓還未進入深度睡眠,嗡嗡的聲音不斷從一側傳來,十分擾人,她不耐地翻了個身,拍了拍身旁男人的手臂。
過沒多久,手機振動的聲音沒了,接著是拖鞋與木質地板摩擦的聲響,男人拉開門,走了出去。
她把臉埋進枕頭,拉上被子蓋住頭,沉沉睡了過去。
早上醒來時,屋子裏隻有她一個人,她從枕頭底下摸出手機,剛打開飛行模式,一連串的信息蹦出來,方唯文的信息在最底下。
“我出差了。”
早上6點發的短信,簡單明了4個字。
葉沁卓回了一個“嗯”,下了床。
他這一走不知道又要幾天,吃過午飯,她收拾了幾件衣物,打車直奔高鐵站。
陳霏在蘇城高鐵站接到人,上了車,問道:“先回家還是?”
“不回家。”葉沁卓搖頭,從斜挎包裏摸出口紅和小鏡子,一邊塗口紅一邊說:“別跟我媽說我回來了。”
“為什麼?”陳霏笑問,啟動車子。
“她要知道了,肯定大驚小怪,以為我跟方唯文怎麼了。”把包扔到後座,她攏了攏頭發,搖下車窗,看著窗外熟悉的建築物,大大舒了口氣。
結婚3個月,她跑蘇城不下5趟,這也意味著方唯文出差不下5次,算起來,婚後他們相處的時間滿打滿算還不足10天。
每次陳霏打趣她“已婚婦女”時,葉沁卓都險些想不起來自己已婚的身份,還有她丈夫那張模糊的臉。
“他又出差了?”
“是啊,忙得很。”其實他出差對葉沁卓來說是好事,每回跟他待一起,她總有一種被人監視的錯覺。
從結婚典禮上她父母哭著讓方唯文好好照顧她開始,方唯文便很好地擔任起了她第二父母的責任。
他是她爸媽精挑細選的女婿,他們自然是一條心。
活了二十四年,葉沁卓的人生被父母安排得妥妥當當,從課外興趣班到高中文理分科、大學選專業,再到婚姻,這一切原本應該由她自己來做的選擇,全被她的父母動之以情,曉之以理,安排妥當了。
她也試圖反抗過,但是反抗過後是他們變本加厲的控製,久而久之她也就妥協了,活成了父母眼中的乖女孩,在象牙塔裏待了十幾年,畢業後便嫁給了方唯文。
在蘇城待了3天,最後一天晚上,她和幾個高中好友在KTV裏玩得正盡興,屏幕放著蕭敬騰的歌,整個包廂鬼哭狼嚎,別說電話響,外麵爆炸可能都聽不見。
手裏突然被塞了一部手機,陳霏對著她大吼:“你媽的電話!”
她連忙把麥克風塞進陳霏手裏,跑出去接電話。
姚培蘭給葉沁卓打了至少20個電話,一個都沒被接上,嚇得差點就要報警,這突然一下子被接通,她喘過一口氣便大哭:“你去哪裏了?怎麼不接媽媽電話,你要出事了媽媽怎麼辦?”
葉沁卓能想象此時此刻她媽崩潰的臉,她總是這樣,隻要打來的電話沒被接上,準能把她急出病來。
“我在A市啊。”她淡定地撒謊。
“唯文說你不在家,電話也沒接。”
葉沁卓把手機移開,看了一下未接電話,除了她媽的20個電話,方唯文確實也打了2個。
“我跟朋友在外麵唱歌呢,很快回家。”
“什麼朋友?”
“大學朋友。”她繼續撒謊:“方婷,宿舍同學,你見過的。”
“好,別唱太晚,記得給唯文回個電話。”
那頭剛掛下,葉沁卓黑著臉撥通方唯文的電話。
“你回家了?”她語氣並不好。
方唯文正在洗澡,身上剛抹上沐浴乳,聽到手機振動,洗幹淨了手去按鍵,聽到葉沁卓怒氣衝衝地發問,隻是淡淡“嗯”了一句。
“你下回能不能別找我媽,你知道她特別容易崩潰。”
“我以為你回娘家了。”
方唯文知道她不愛留在A市,她的朋友大部分在蘇城,有事沒事就愛往那邊跑,今晚也沒多想,以為她回家了,於是打了個電話到嶽父家裏去。
“我是回來了。”她說:“不過沒回家,你別跟我媽說,我明天早上回A市。”
“不著急,你要是喜歡那邊,可以待多幾天。”
“你什麼意思?”這話怎麼聽起來那麼別扭。
“行了,我還在洗澡,先掛了。”
手機裏傳來忙音,葉沁卓一口氣憋在喉嚨眼,上不去下不來,眼睛直直瞪著屏幕,直到隔壁撕心裂肺的嘔吐聲傳來,她甩上廁所門,冷著臉回了包廂。
昨天晚上唱歌唱通宵,隔天醒來已經是中午,陳霏叫了兩份快餐,吃飯的時候見葉沁卓臉色不太好,忍不住道:“你一會兒打多點腮紅,瞧你這縱欲過度的小臉蛋兒可別嚇壞你老公。”
“別損我,我快煩死了。”葉沁卓抓了抓頭發,把筷子一撂,起身化妝。
“不吃了?”
“沒胃口。”昨晚喝太多,今天肚子不太舒服,快餐太油膩,吃了兩口就吃不下了。
蘇城到A市坐城軌僅需半小時,回到家剛好2點,難得方唯文在家,他坐在書房裏打電話,她回了主臥,把東西放好。
回到客廳,見他也從書房出來,想起昨晚電話裏他的冷淡,她撇過臉不去看他,抬腿走向廚房。
冰箱裏剩下半包鮮蝦雲吞,她肚子餓得直叫,這會也不挑食了,直接白水煮雲吞。
“沒吃午飯?”方唯文突然出現在她身後,隨口問了一句。
“嗯。”她看向他,點了點頭。
“臉怎麼這麼紅?”
外麵氣溫逼近40度,他擔心她是中暑了。
葉沁卓肯定不能跟他說是因為打腮紅的時候下手重了點,她轉移話題:“你吃了嗎?”
他點頭,又開口道:“今晚出去吃飯。”
“啊?”除了領完證他請她吃了頓飯,這三個月來他們還不曾一起出去吃飯。
“媽來了,請我們吃飯。”
文敏是典型的江南女子,身材窈窕,說話輕聲細語,見著兒子兒媳攜手進來,笑容滿麵地起身迎接。
“卓卓。”她上前抱住葉沁卓,嘴裏誇著:“你這條裙子真好看。”
葉沁卓回抱她,甜甜地說著謝謝,在長輩麵前她賣乖技能十級,這是多年來被她媽逼出來的,大到擇校、擇偶,小到穿衣打扮。
她今天穿了一件藕色束腰背心連衣裙,胸前有一層薄紗,剛好露出鎖骨,後背鏤空,有點小性感但日常穿也不會太過,裙子出自近期A市小有名氣的新銳設計師之手,設計感十足,她一眼看上,今天還是第一次穿。
文敏說好看,她能感覺是出自真心,若是換作姚培蘭,肯定是覺得太露骨,不夠雅觀。
“媽,您要是喜歡,改天我帶你去買,這裙子有一整個係列。”
“好好好。”
女人聊起這些話題,男人通常插不進去嘴,方唯文在葉沁卓隔壁的位置坐下,默不作聲地喝茶。
“我看你好像瘦了點,你文哥哥是不是沒照顧好你?”
聽到這個稱呼,不僅葉沁卓,連方唯文也愣了一下,夫妻二人對看了一眼,又各自移開去。
方唯文比葉沁卓大十幾歲,兩家的房子挨在一起,離開蘇城前,方唯文是看著葉沁卓長大的。曾經有一段時間,粉雕玉琢的小娃娃喜歡跟在他後麵,甜甜地叫他文哥哥,那時候正是青春期的大男孩覺得這個稱呼太別扭,不願意讓她叫。
這會被他媽一提,心裏沒了那不舒服的感覺,反而有什麼東西酥酥麻麻的,試圖破土而出。
而葉沁卓對於這個稱呼的回憶比起方唯文,那要多出許多,她笑了笑,看向文敏解釋道:“最近天氣熱,沒什麼胃口。”
“他經常要出差,你不想做飯就到媽媽這兒來,我做飯給你吃。”
葉沁卓不止一次想過,當初她那麼爽快答應嫁給方唯文,很大一部分原因是因為文敏,這個她從小就喜歡的漂亮阿姨。
吃完飯,把文敏送到高鐵站,夫妻二人才回自己家,這晚氣氛太好,葉沁卓覺得自己有些得意忘形了,她對文敏撒嬌的模樣也不知道被方唯文看去了多少。
說來奇怪,她那麼愛撒嬌的一個人,對著方唯文,卻總拘著,也許是這男人在她的印象中,一直是不太好惹的。
童年時,她曾多次幻想過那位鄰居哥哥能做她的親哥哥,他高大帥氣,成績又好,這擊中了多少少女內心的渴望。
得益於姚培蘭和文敏的姐妹情深,她經常可以和方唯文親密接觸,每當她父母值夜班時,她必定會被送到方家,文敏一直想要個女兒,對她的照顧無微不至,甚至超過親兒子。
記憶中方唯文對她總是不甚熱情,隻有偶爾心血來潮,才會逗逗她,葉沁卓年紀小,但也感覺出來了,他不喜歡她。
有一次,村裏來了一群耍雜技的,就在村口搭了個簡易的棚,門口圍滿了人,一位10塊錢,方唯文交了20塊錢帶著她一起進去。
那是葉沁卓第一次看到真老虎,被馴服的野獸之王鑽過火圈,人群中爆發出尖叫和掌聲,她太矮看不到,嚷嚷著讓方唯文將她抱起來。
他難得好心地把她抱起,卻在那老虎踱步到她跟前的時候在她耳旁輕聲說:“你以後再敢來我們家,我就讓這老虎把你吃了。”
這也許是她人生中第一次感到恐懼,前麵是猛虎,後麵是惡狠狠的鄰家哥哥。
那晚回家她便做了噩夢,也從那天開始,她不敢再親近方唯文。
在那之後,她一直有意避開他,方唯文察覺後問她原因,當她氣嘟嘟地控訴他時,這人卻把說過的話全忘了,還笑她太小氣,這一下又把小姑娘的玻璃心戳碎了,氣得她又好些日子不願理這位鄰家哥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