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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風送我歸何風送我歸
餘竹

第五章 長風

阮厭乖乖地站著,樓道燈有點暗,她頭發濕漉漉地垂著,穿得很薄,風一吹就打寒顫。

紀炅洙又蹙眉:“你就這樣回家?”

“嗯,阿嚏……咳,回家換衣服。”

別說回家,她就是從這裏走出校門沒有感冒,那都算是上天垂憐。

紀炅洙摘了帽子往她頭上扣,阮厭趕緊著往後退,擺手:“不行,我不能戴,廁所水,有味道。”

紀炅洙看見她臉上新增的傷疤,已經知道是怎麼回事,不聽話地把帽子往她頭上一壓:“跟我來。”

阮厭拾人恩惠,無法拒絕,小步跟在他身後。

上課沒有敢晃蕩的學生,老師也進教室了,阮厭總算見到安靜的校園。

星星睡著,風在枯黃樹葉裏穿梭,阮厭盯著一團漆黑的波光斑斕的池水,小聲問:“你帶我去哪裏啊?”

“宿舍。”紀炅洙說,“男生宿舍。”

阮厭沒想到有生之年,自己還會去男生宿舍,更沒想到居然隻低著頭就瞞過了宿管阿姨的眼睛。

紀炅洙的宿舍隻用來午休,東西不多,床鋪幹淨,少年開了門,借著光看清阮厭臉上的傷口,咬了下唇,語氣不善:“先去衝一下,衣服和藥我給你。”

阮厭啊了聲:“這不好吧。”

紀炅洙啪地一聲關了櫃子,聲音很大,把阮厭嚇了一跳。

“要你去你就去,問這麼多幹什麼。”他似乎不喜歡阮厭多話,或者說他不喜歡解釋這解釋那的,表情有點煩,“東西用我的,沒有跟我要。”

阮厭三觀有點崩塌:“你……這是……”

你就這麼養貓的?等你家貓嗷嗷地叫喚跟你要東西?

“什麼?”

“沒,沒有。”在別人的底盤要有自知之明,能不麻煩別人還是不要麻煩了。

她話說一半,搞得紀炅洙更煩了:“你有什麼話說完不行嗎?”

阮厭後悔跟他打交道了,難伺候:“沒話了,謝謝。”

她一句謝謝把紀炅洙噎得夠嗆,明明心裏很煩這種處事方式,又發不了火,紀炅洙意識到自己控製不住情緒,皺著眉喘了口氣:“隨你吧,洗完叫我。”

阮厭從來沒想過要在男生宿舍洗澡,她扯著衣服猶猶豫豫,等打了好幾個阿嚏才慢吞吞地進了獨立衛生間。

南方的九月還二十多度,但她從小體弱多病,旁的不論,尤其畏寒,冬衣比別人穿得早,脫得晚,此刻實在怕感冒發燒,而且乳膠味揮之不去,才不得不用熱水緩緩。

臉上還有傷口,阮厭看了看鏡子,突然覺得自己死了算了,何必活著這樣委屈,可又憑什麼,錯的不是她,該死的也不能是她。

水有點燙,阮厭傷口辣辣地疼,她不敢多待,衝了下就出來了,撿著自己的內衣往裏麵套,沒一會兒,門被敲了幾下:“換洗衣服給你放外麵了,我去宿舍門口等你。”

阮厭呆了一下,換洗衣服?

她看著麵前連吊牌都沒有摘的短袖七分褲和小白鞋,臉色難看得像是被人打了一巴掌,哪怕對方是用人民幣打的。

以紀炅洙的穿衣品味,這些衣服加起來得有四位數,這甚至快到她的學費了。

她醫藥費都沒有還呢!

可校服被紀炅洙拿走了,阮厭是不能就這麼出門的,咬著嘴唇把衣服換上,尺碼意外地合適,恐怕紀炅洙偷看過。

阮厭沉吟一下,拿毛巾裹著頭發:“你進來吧。”

紀炅洙打量她一圈,似乎很滿意她的穿衣打扮。

阮厭看他臉色:“你能不能把你買衣服的發票給我……”

她在起爆紀炅洙的前一刻立馬按住他的手,腦子飛快想措辭:“不、不是,我回家要跟媽媽解釋我這身衣服是怎麼來的啊,這麼大的錢數是不能跟我媽撒謊的,還有我的校服,你總得給我點憑證。”

好在她的理由足夠讓人信服,紀炅洙被她安撫下情緒,漫不經心地塞給她幾張揉皺的紙團,阮厭打開一看金額,頓覺眼前一黑。

黑是真的,因為紀炅洙把她堵在了課桌前麵,黑壓壓的,還挺有壓迫感。

紀炅洙還在發育,看起來175cm左右,這個身高在一眾早熟的男生堆裏實在不起眼,可架不住阮厭也是早發育的一個,她初中就不長了,一六零好多年,就算紀炅洙不算高,那也壓她十五六公分,著實想讓阮厭叫大哥。

“你……”

大哥拿著消了毒的酒精棉球,他總是一股蔫蔫的頹廢勁兒,此刻拿眼瞥她,頓添橫掃天下的校霸味兒:“抬頭。”

阮厭覺得他下一秒就能不耐煩地嘖出聲來,趕緊仰臉任紀炅洙折騰,沒想到少年手法還挺熟練,酒精棉擦著皮膚涼颼颼的,棉球滾過她下眼瞼時還刺激得她眨了好幾下眼。

紀炅洙看她眼珠不老實地總是亂動,果然嘖了聲:“看我。”

阮厭哦了聲,心道你有什麼好看的,倒真老實地研究他一頭卷卷的錫紙燙,他發量太多了,阮厭想著他早上起床滿頭炸毛的場景,沒忍住,笑出了聲。

“……”紀炅洙低頭瞅她,“你笑什麼?”

“我覺得你長得好看。”阮厭說的是實話,“就……你知道的。”

“我不知道。”紀炅洙說的也是實話,他身子朝她壓了下,看似認真語氣卻很隨意的,“你解釋解釋?”

阮厭原本就靠著書桌,被他一逼,整個人越來越後仰,她又個矮,跳不上去,整個人傾斜了一個詭異的角度,不得已演了一下:“嘶,疼。”

紀炅洙果然被轉移,把她拽回來,看著她臉上破皮的傷口:“別動,我塗紫藥水。”

我哪裏動了,不都是你往我這裏靠嗎?

阮厭也不敢吐槽,隻小小聲地提議:“就破了點皮,不用這麼麻煩。”

“破皮。”紀炅洙往她顴骨上按了下,聽到女孩抽涼氣的聲音,“你這裏全青了你知道嗎?”

這下阮厭沒有異議了,紀炅洙說什麼就是什麼。

台燈接觸不良,一會兒是冷白,一會兒是暖黃,阮厭覺得有趣,盯著台燈等它變色,陽台有風,吹著衣服晃蕩,阮厭眼睜睜看著一隻襪子被吹在地上。

她扯扯紀炅洙的衣服:“襪子掉了。”

紀炅洙注意力不受影響:“我不在這裏洗衣服。”

好歹你是舍友,幫忙撿起來啊。阮厭覺得倆人就不是一個維度的,她不多管閑事了,正要跟紀炅洙聊正事,冷不丁少年仰著頭:“誰打的你?”

台燈正巧閃爍,他的眼睛在兩個顏色裏變換了光影,阮厭能看到一道光在他瞳孔劃過,錯覺是殺意。

她哽了下,沒第一時間開口,她突然意識到她在跟一個同齡陌生男性共處一間寢室裏。

見鬼。她看著他,居然口幹舌燥,像是沒見過男人似的,她不得不微微張嘴喘了聲:“太近了。”

“……?”

紀炅洙不理解她的“太近了”是什麼意思,但他看出阮厭臉紅了,女孩子就站在燈光下,她生就一雙楚楚可憐的小鹿眼,瞳孔顏色極淺,看著很有靈氣,紀炅洙就不忍心再問了。

他站直身子,往她額頭上貼了個創可貼,才聽得阮厭開口:“是同班的一個女生,你不認識。”

低著頭上藥麻煩,他幹脆把阮厭抱起來放桌子上,她意外的輕。

這個角度更無法言說了,紀炅洙臉好像成倍放大,他貼她很近,隻要稍一低頭就能親上來,阮厭大氣不敢喘,她疑心自己沒有關獨衛的門,不然怎麼滿室都是潮濕的水霧味道?

阮厭又要後仰,這下被紀炅洙預判,摁住腦袋:“你為什麼總躲我?”

阮厭齜牙咧嘴:“你離我太近了。”

紀炅洙揉了揉她的頭:“不應該嗎?我平常都這樣擼貓的。”他見阮厭馬上磕著桌子,忙摟住她,像摟住一隻要在他懷裏蹬腿逃跑的貓,“叫你別亂動。”

音調變重,尾音抑揚頓挫,這已經是生氣了。

阮厭僵在原地,她搞不明白紀炅洙為什麼要把對晏晏的感情轉移到她身上,貓和人是不一樣的,注定阮厭永遠不會像一隻貓般跟他處在同一屋簷下,對他撒嬌喵嗚,當他的寵物。

隻是她到底殺了那隻貓,心虛,也不敢跟生氣的男生擰道理,就“哦”了聲,做副乖順模樣:“不亂動了。”

紀炅洙幫她上完藥,想起來了:“你找我借什麼東西?”

當然是借錢,跟有錢家的少爺還能借什麼。

但阮厭反而猶豫了,畢竟如果說“借錢”,隻怕他會更生氣,他好像不太喜歡阮厭跟他談金錢的事,但如果明晃晃地說我要錄音筆和監聽器,誰知道這個少爺會搞什麼價位,到時候還債都不知道還多少。

阮厭斟酌了一下:“我需要一支錄音筆和一個小型監聽器,但我錢不夠。”

紀炅洙沒問她要這個幹什麼,但他還是有點不高興:“所以我是你的錢袋子?你不能找我幹點別的?”

阮厭把問題滾回去:“你希望我找你幹點什麼呢?”

她能跟一個才見兩三麵,至今連名字和班級都沒告訴她,還要靠她自己找的人建立什麼親密關係?

而且在阮厭的生命裏經濟占了很大部分,如果不是沒有人可以幫忙,她不會跟紀炅洙扯上最麻煩最需要耗時間的利益關係。

紀炅洙低了下頭,他不知道在想什麼,但他皺了好幾下眉頭,才繼續問:“你想要多少?”

阮厭報了個價格。

紀炅洙有些煩躁,但他這個煩躁不是因為阮厭,他似乎很難受,喘了兩口氣後,隨手拿了支筆在她手心裏寫下一串手機號和地址:“打這個手機號或者來這個地址,我明天給你。”

阮厭瞧他,紀炅洙的狀態有點奇怪,皺起眉,說話的語速都有點慢了:“我還有事,如果沒有別的問題,你可以走了。”

話題結束得猝不及防,阮厭愣了下:“我的校服。”

紀炅洙後退幾步,扶住桌子邊,指了一個方向,阮厭總覺得他現在狀態不太正常,但他神情懨懨,跟平時沒區別,阮厭也說不出來直覺來源於哪,抱著校服說了句“謝謝”,然後又說了句“那我走了”。

紀炅洙沒理,阮厭無意深究。

她回家時,阮清清回來了,她看到阮厭臉上青一塊,紫一塊,還貼著創可貼和紗布,嚇了一跳:“你跟人打架了?”

“我被人打了。”阮厭不提自己學校的事,這不用阮清清知道,“你弟弟把我打進醫院了。”

隻要阮釗釗不在場,阮厭從不說舅舅二字。她全盤托出,連紀炅洙都一起,沒說紀炅洙一開始殺她的事情,隻說是幫過自己的學長。

阮清清好脾氣,當然這種好脾氣阮厭更願意稱之為懦弱。現在這個好脾氣的女人氣得手抖:“我就不該……我就知道他來沒好事……”

“都過去了,以後別讓他來我們家。”

她倆誰都沒想到要報警,倒不是想息事寧人,隻是阮釗釗爛泥扶不上牆,不僅麻煩,還沒用,況且阮厭不想自家閑話又多一堆。

“不行,我得給你買個手機。”阮清清去自己房間裏翻錢,“不然你出了事,我都不知道怎麼聯係你。”

“以後再說,買了學校也不讓帶的。”阮厭對手機這種東西欲望不強烈,她的清單裏有更重要的事情要辦,“對了,媽,幫我把校服……”

她話停了,看著“175”尺碼的嶄新的校服,心裏咯噔了下,自己拿錯校服了?可當時那床上隻有一套校服啊。

阮清清回頭,她還生氣,而且很愧疚:“洗了嗎?”

“不用了,我明天要穿。”阮厭迷惑了,她握著校服心想是怎麼回事。

阮清清看著阮厭:“我看看傷得重不重。”她把阮厭拉過來,感覺被打的是自己,“這幾天我不接活,家裏的事你不用管了,想吃什麼跟我說。”

“沒什麼想吃的。”但這樣說會給人不被需要的錯覺,阮厭又改口,“多熬點粥吧,最近想喝。”

紀炅洙醒了,他看了看表,下午兩點半。

窗外潮熱一片,半點風也不透,屋裏悶得快要凝水珠,還好有空調。

紀炅洙坐在床上,不說話,就盯著牆麵發呆,他昨晚始終沒睡,精神亢奮,磨了一晚上的物理競賽,六點多又突然犯抑鬱,吃了藥一直睡到現在,渾身疲憊。

外麵似乎有人打掃,過了會兒,丁伯敲了敲門:“小紀醒了?”

紀炅洙含含糊糊地嗯了聲,丁伯就開了門:“去過你們學校了,你班主任說你物理競賽初賽過了,這是通知和參賽名單,雖然病情理解,但還是多去物理老師那裏逛逛,別一個人用功。”

紀炅洙點了點頭,學校槽點多,好在班主任通情達理,他又問:“阮厭呢?”

“那個小姑娘。”丁伯笑了笑,“我去了趟她班級,校服和錢都給了,挺禮貌一孩子,說洗完你的校服還回來。”

紀炅洙問:“她穿的我校服?”

“應該是吧,袖口挽了好幾下,下擺都到腿了。”

紀炅洙想了想小姑娘穿著他校服的樣子,心裏居然有點燥。

他下了床,收拾了一下,丁伯見他還是沒什麼精神:“你去醫院裏看看吧,要麼就調整藥物用量,要麼就換藥,你這樣不堅持用藥,用了副作用還這麼大,很讓人擔心。”

紀炅洙笑了下,主要還是自己心裏低沉,藥物不治本:“算了,高考完再說吧。”

他看了眼院子,三花公貓就埋在院子裏,小小一個土堆,丁伯察言觀色,心裏歎口氣:“你要是實在喜歡,我們去買一隻,放家裏也熱鬧。”

“買的不是晏晏。”

“阮厭也不是晏晏。”

“我知道她不是,我也沒把她當貓養。”紀炅洙抬頭看一眼天,“但不這樣我怕發病期間又做出什麼要殺人的事,況且如果我能從她身上汲取到和晏晏相似的感情,那麼讓她頂替掉我關係網裏晏晏的位置,是對我對她都最安全的方式。”

紀炅洙也沒想到一隻貓在自己心裏占了這麼重的地位,以至於失去它後,生理和心理都出現了問題,直觀表現就是稍微受點刺激就發病,失眠和厭食都加重了,哪怕不發病情緒也一直處在難過和焦慮裏,從早到晚黑板上出現的字,一個也沒進他腦子。他仿佛靈魂出竅,但這不好,起碼現在不能這樣,他唯一還算正常人的時候就是不犯病時,他依然有想活下去的本能。

紀炅洙的關係網就真的是明明白白表格似的關係網,人不多,橫線上人物關係明明白白,一旦定格,極難發生改變。

阮厭和晏晏不一樣,他明白,人與人之間建立信任關係非常難,尤其對紀炅洙來說,這屬於半強迫性質,還好阮厭好相與。

也幸虧阮厭是個好相與的姑娘。

紀炅洙到校就進了物理辦公室,全校就兩個進了物理奧林匹克,都在辦公室做了一下午的題目,因為桐廬罕見能進複賽,老師對這兩個孩子極為重視,近乎手把手地教。

紀炅洙心情平靜了很多,他性格奇怪,能力也時上時下,飄忽不定,好的時候無人出其右,壞的時候能墊底,老師拿捏不住,所以平時並不嚴格要求,也不敢抱希望。

直到下了晚自習,紀炅洙才從辦公室裏出來,十點多,可以直接回去了。

紀炅洙慢悠悠地往回走,意外看見阮厭。

江南水鄉養出來的眉清目秀的女孩站在教學樓外,伸著脖子找人,一雙小鹿眼忽閃忽閃,看見少年出來,叫了聲他的名字,把衣裳遞給他:“洗幹淨了,還給你。”

紀炅洙莫名有點遺憾,看她還喘著氣,隻怕是掐著時間差跑回家拿衣服又跑回來的,這麼著急跟他劃清界限?

他沒先接,阮厭愣在原地,以為紀炅洙是嫌棄,氣氛一下子沉默,她也不知道說什麼,幹巴巴地解釋:“那個……就穿了一上午,去班級找你總不在,所以才等到放學來的。”

紀炅洙接過校服,有點想皺眉,他彎腰直視她:“為什麼要去班裏找,我給你的地址被你吃了嗎?”

煩人啊,他怎麼又不高興了?

阮厭有苦說不出:“我一天大部分都在學校裏,肯定要去班級裏找你啊,總不能去逃課吧。”

她三兩句就摁住紀炅洙,少年轉頭向著校門走:“紀炅洙,在高三十三班,但我不常在,因為要準備物理競賽。”

“物理競賽?”阮厭對他肅然起敬,完全忽略他遲來的自我介紹,“你好厲害。”

“這就厲害?”紀炅洙笑,“你還挺好哄。”

這跟好哄什麼關係?這隻是慕強吧。但那個時候還沒有慕強這個詞,阮厭說不出口,隻好亦步亦趨地跟著他,剛出學校門就被突然停下的少年撞到鼻尖:“你幹嗎?”

紀炅洙不答話,阮厭就探了個腦袋出去。

校園的燈光晦暗不明,擋了帶頭人的大半張臉,阮厭在剩下的光線裏確定麵前人不認識,轉頭問:“找你的?”

“咦,你這種人居然也會泡妞了。”那人有點囂張,穿的也是桐廬的校服,手插在口袋裏,瞧著有些社會,“讓我瞧瞧你找了個什麼……還是個小美人,怪眼熟的。”

阮厭奇怪,又打量了眼前人一圈,還是不認識。他身後還有四五個學生,都是本校的校服,但款式是高三一級,阮厭暗道應該是找紀炅洙麻煩的。

果然見紀炅洙皺眉頭:“回家去。”

這話是對阮厭說的。

阮厭心裏合計一秒,立馬理清楚現在的局麵,掉頭就走。

身後傳來一陣笑:“喔,你找的妞不行啊,說逃就逃走啦……”微頓,不知道怎麼的,突然轉了個語氣,“我去,紀炅洙,那不是小小姐嗎,你饑不擇食啊,這樣的也看得上。”

阮厭心裏一沉,她幾乎要跌倒了,胸口一陣窒息,她想不明白怎麼自己的壞名聲傳到了全校。

紀炅洙本就煩,聲音割人:“你管誰叫小小姐?”

阮厭回過神來已經站在十字路口,天上的星星困得眯眼睛,遠望就是一條線,紅燈的光冷淒淒,阮厭凍得直打哆嗦,後來發現不是紅燈,是她的手腳冰涼。

奇怪,剛剛還熱乎乎的。

她不看紅綠燈,隻瑟縮在十字路口,看一波人來又一波人走,不知過了多久,才搖了搖腦袋,拿出隻很小的無線耳機,放到耳邊。

輕微的滋滋電流聲後,她聽到了韓冰潔暴躁的吼聲:“你小點聲不行嗎,沒看到我打電話呢?”

監聽器。她果然帶回了宿舍。

韓冰潔家富,但爸媽不在這常住,她也住校。阮厭買到監聽器時,一直在思考要把它放到什麼地方才算隱秘。

課桌不行,而且教室聲音太亂了,書包不行,書本也不行,隨時可能被發現,阮厭想來想去,把那片薄薄的小長方形,趁著大家都出去買飯的空隙,安裝進了自己剛買的手表裏麵。

然後呢,然後手表被韓冰潔搶了。

她存心不讓阮厭好過,帶著手表故意在她麵前晃悠,阮厭也如她所願,做出一副想要回來又不敢要的表情,這讓韓冰潔更高興了。

天下沒有比阮厭吃癟更讓她覺得高興的事了。

阮厭隻是在想她會不會把手表帶回宿舍,說不定多套點情報,如果對她有用,隨她怎麼處理手表。

宿舍六人間,其中一個女孩說對不起,似乎跑遠了,韓冰潔的電話沒有打通,她罵了句臟話,有個女孩子在旁安慰她:“別著急,萬一周馳有事情,等會兒再打一個吧。”

這個聲音阮厭記得,韓冰潔很好的姐妹趙茹——如果確實是交心的話——經常站在韓冰潔旁邊一起欺負阮厭。

“他大半夜能有什麼事,打架去了唄。”韓冰潔切了一聲,“明天就跟他分手,等著瞧吧。”

趙茹笑:“你說了多少次了,哪次準過……哎,小小姐的手表你還留著,扔了吧,多臟啊。”

“留幾天,你沒看見她那個心疼樣。”韓冰潔哈哈笑了幾聲,很暢快,語氣陡然尖銳,“你開什麼台燈,我說了宿舍以後不準開小台燈,裝什麼愛學習啊,陳柯你聽見沒?”

幾秒後,叫陳柯地說:“你給我閉嘴。”

“陳柯你再說一次!”

“我讓你閉嘴。不想死你就打我,你試試。”

奇跡的是,韓冰潔不再發火了,她吃下這口氣,半天,狠狠地踹一腳獨衛門:“你死裏麵了?還不出來?”

“稍等稍等。”

韓冰潔拉著趙茹一起進了獨衛,整個宿舍一下子安靜下來,紙張摩擦和風聲錚鳴充斥耳畔。

“你沒事吧?韓冰潔就這樣,你別往心裏去。”

“……要是阮厭在就好了。”

阮厭聽見有個女孩子很小聲地說:“要是阮厭在,被欺負的就不是我們了。”

阮厭麵無表情站起來。

她有點想笑,心裏卻很疼。

果然沒有對比沒有傷害,同樣是校園霸淩受害者的紀炅洙雖然難伺候,也能耐心聽她一句句捋道理還從不提這些戳她心窩子的事,這麼想,當隻貓也不虧。

她舒了口氣,她不能再想了,隻把前麵的對話過了一遍,抓住“周馳”這個名字。

這人和紀炅洙打過架吧,她好像之前聽人八卦過。他是韓冰潔的男朋友,韓冰潔換男朋友還挺勤,那麼他一定聽韓冰潔說過自己吧。

阮厭想起來很久前,去老師辦公室交作業時看見紀炅洙和另一個男孩子挨訓。

似乎跟剛剛那個人的臉重合了。

阮厭找到紀炅洙時,後者很狼狽,打他的更狼狽。

群打一還沒打過,說出去太丟人了。

那邊還沒停手,阮厭不知哪來的勇氣,躲了沒招沒勢的幾拳,拉住紀炅洙:“別打了,別打了,外麵有警察過來了。”

紀炅洙被她突然冒頭嚇了一跳,顧不得別人了,忙把她往自己身後撈,幸虧再惡的未成年也怕被抓警局,麵前少年們停住動作,帶頭的往地上呸了一口:“這事沒完,我還會來找你的。”

紀炅洙無所謂他們說什麼:“你手怎麼這麼涼?”

阮厭往後瑟縮身子,看著那幾個人恨恨地離開:“你惹上誰了……你別摸我了你臉上都出血了。”

紀炅洙繃著臉訓她:“比你輕多了,亂操心。”

阮厭不敢頂撞他,拿了張濕巾小心擦他臉上的血,因為他沒彎腰,她就隻好踮起腳:“你破相了。”

阮厭比劃了一道:“挺長的,可能留疤。”

因為傷口在淤青上,阮厭不敢多碰,紀炅洙見她踮著腳都還比他矮,看不下去了,把她抱到一邊的石台子上,湊過臉去:“大夏天的還手涼,你摸冰塊了?”

“什麼?沒有,我天生怕冷,比較容易手涼。”阮厭哈了口氣,小心翼翼道:“你要是覺得冷,我攥著校服袖子給你擦。”

“不用了,管好你自己。”

紀炅洙沒覺得自己受了多大的傷,倒是阮厭暴露了人妻屬性,他把她袖子拽下來包住手,然後抓著她手腕:“我送你回家。”

“現在?”

“快十一點了,不安全,你還要上學。”

阮厭為難道:“但是我用公共電話亭給你家裏打了電話,是個阿舅接的,說會來找你,你先不要著急走吧。”

“阿舅?”紀炅洙瞥她,“是丁伯吧,你沒手機嗎?”

阮厭搖頭。

紀炅洙想了想她的家境,不再說話了。

丁伯來得很快,他看到紀炅洙的臉,驚訝少,無奈多:“你怎麼天天都跟別人打架?”

“周馳老找我麻煩。”紀炅洙拍了拍衣服,“無聊。”

果然是周馳。

丁伯笑了笑,頗有哄小孩子的架勢,他又看向阮厭,阮厭趕緊趕在他麵前開口:“阿舅好。”

紀炅洙咳嗽幾聲,這時才隱約感覺到疼:“送她回家。”

“你沒事?”

“破了點皮,沒多大事。”紀炅洙把阮厭在車裏推,“外麵太冷了,去裏麵。”

阮厭頭一次坐這種看起來就很貴的私家車,生怕把車蹭臟了,落了腳就連動都不敢動,紀炅洙跟丁伯報了一個地址,在後座仰躺下來,盯著蜷縮手腳的阮厭看。

阮厭捂著手,奇怪:“你看我幹嗎?”

“我冷。”

紀炅洙向她靠過來,確定女孩不排斥他才把她攬著腰橫抱到自己身上,阮厭心裏一驚,但沒叫出聲,隻包著校服袖子拽他。

可她瘦瘦弱弱的,營養又不良,掰不過紀炅洙的力氣,隻好小聲跟他拌嘴:“你有病啊,前麵還有人,你這樣太沒禮貌了。”

平時的沉默寡言在他麵前就是不好使。

“有病有病。”紀炅洙摟著她,把她手揣兜裏,“我手冷,抱著你暖暖。”

你手很熱,是我手冷啊!

阮厭臉登時紅了,她不敢看前麵司機和丁伯的反應,他們一點聲音沒有,可這距離這麼近肯定知道後麵的小動作。

談不上討厭,阮厭一直覺得他認知有些問題,此刻全然把自己當成了隻貓,當貓就要做好被擼的準備,況且這是人家的地盤。

沒辦法,是自己答應的,總不能心安理得接受別人的幫忙,還不給點回饋吧?

阮厭想盡辦法安慰自己接受,她看著前麵發呆,隱約看見儲物箱裏有幾個藥瓶,阮厭記下名字,不著痕跡地轉過頭去。

她家很近,下了車就看見阮清清在樓底下等她,阮厭向紀炅洙道了謝,然後跟阮清清解釋了一下來龍去脈。

阮厭沒朋友,這是她少見地用“朋友”形容紀炅洙,而且對方看起來跟自己雲泥之別,阮清清自然擔心阮厭被騙:“人家是男生,又是高三,忙著高考呢,怎麼會天天幫你的忙?”

阮厭很有主見,她明白自己想要什麼而且會一直朝著這個方向努力,可她也是個小姑娘,社會經驗還是太少。

“他有點特別。”阮厭不能說是看著他天天被孤立可憐吧,阮清清不知道自己被校園霸淩的事情,“沒關係媽,我天天待在家裏,知道男女那點破事,你自己問問我會因為別人一點小恩小惠就上趕著給別人坑嗎,他還是個男的。”

她見的男人還不多嗎?

阮清清沒話講了,她知道別人說的關於他們母女的閑話。

“對了,媽,借我手機一下。”

阮厭在搜索欄裏打下“帕羅西汀”和“米氮平”兩種藥名,得到的答案是新型抗抑鬱藥物,這是女孩始料未及的,她還以為他說有病是敷衍自己,沒想到居然是真的。

她對這少年改觀了,她是很能自圓其說的性格,前期紀炅洙莫名其妙對她舉刀子和陰晴不定都被她一並列入了抑鬱並發症,這麼一想,同情很快占據了高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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